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藏袍,衣料上绣着简单的夏尔巴纹样,他的身形挺拔如松,哪怕是在这样崎岖的雪地上,也站得稳如泰山,仿佛生来就该属于这片雪山。
风雪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一张冷硬的侧脸。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见惯了雪山里的生死离别,只是淡淡地注视着趴在雪地上的沈烬。
是个夏尔巴人。
这是沈烬的第一个念头。
只有常年生活在这片雪山里的夏尔巴人,才能有这样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气质,才能在这样的清晨,出现在雪山脚的边缘。
男人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沈烬身上,从他破烂的衣服到满身的血迹,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度的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的审视,像是在判断他的伤势,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沈烬能闻到他身上传来酥油茶的味道,混合着雪的清冽,还有一丝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男人蹲下身,动作很轻,没有丝毫的急躁。他先看了看沈烬血肉模糊的手掌,又轻轻碰了碰他扭曲的左腿,指尖刚触到皮肤,沈烬就疼得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抬头瞪他,哪怕到了这步田地,也不肯露出半分示弱的模样。
就是这一眼,让沈烬彻底愣住了。 他撞进一双带有雪山之巅上万年寒冰的眼睛,没有一丝温度,却又不显得冷漠,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还有一种对待生命的谨慎。
在那双眼的鉴照下,有人冰冷的心在悄然融化。
晨光落在男人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粒,像是一颗小小的碎钻,折射出微弱的光芒。他的皮肤是常年被雪山阳光晒出的健康麦色,整个人像一尊冰雕的神祇,清冷、圣洁,却又带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男性力量感。
沈烬忽然就忘了疼,忘了自己此刻的狼狈,甚至忘了自己刚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他的视线死死地黏在男人的脸上,从他高挺的鼻梁,到他抿紧的嘴唇,一点点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那是他面对所有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时,都会有的、刻在骨子里的征服欲。
这个男人,真顶啊。
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眼底翻涌的异样,只是皱了皱眉,大概是看出了他伤势的严重,左腿明显骨折,额头和手掌的伤口深可见骨,浑身还有不同程度的冻伤,陈塘镇的小诊所根本处理不了,必须尽快送往县城医院,晚了,恐怕会落下终身残疾,甚至有生命危险。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迟疑,脱下自己的藏袍,动作轻柔却有力地裹住了沈烬冻得发僵的身体。藏袍带着体温,温暖而厚重,瞬间将他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冰冷,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了一丝。 “撑住。”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夏尔巴语特有的软糯腔调,非常本土化的普通话,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沈烬的耳朵里。那声音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轻轻敲在沈烬的心上,让他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说完,那人便俯身,一手穿过沈烬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稳稳地将他抱了起来。
沈烬的身体很轻,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力耗尽,男人抱起他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的手臂结实而有力,掌心带着粗糙的薄茧,却异常平稳,稳稳地托着他的身体,没有丝毫的摇晃,让沈烬下意识地搂住了男人的脖子,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男人抱起他转身朝着陈塘镇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哪怕怀里抱着一个人,脚下的雪地崎岖湿滑,也没有丝毫的踉跄。
沈烬靠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视线依旧死死地黏在他的侧脸上。晨光渐渐变亮,洒在男人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反而多了一丝柔和的暖意。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知道,这个男人打破了他濒死的绝望,用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从冰冷的雪地里抱了起来,朝着生的方向走去。
而他自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竟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夏尔巴男人,生出了最原始、最偏执的征服欲。
男人抱着他走到陈塘镇口,拦下了一辆早间往县城去的皮卡,用夏尔巴语快速跟司机说了几句,又指了指沈烬的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司机点了点头,打开车门,男人小心翼翼地将沈烬放进后座,又把藏袍裹紧在他身上,自己又关好车门。
沈烬靠在座椅上,意识依旧昏沉,却还是努力睁着眼,看着男人站在车旁,微微弯腰叮嘱司机什么,站在那像一座可靠的山。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沈烬看着目送他们远去的男人站在雪地里的身影,越来越远,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坠崖常伴低温、撞击震荡,这导致沈烬陷入浅度昏迷,偏远地区医疗很差,直至第三日他才浅醒,但意识依旧模糊,无法说话。
又过三天后,他才彻底清醒,能够与人简单交流。
医生正在替沈烬换药,他脸色苍白,眉峰微蹙,忍着痛感全程沉默,肢体绷直却不躲闪,被问到“疼吗?”他只淡淡答“没事”,指尖却攥着床单。
突然想起什么,他虚弱地问道:“医生,我昏迷的这几天,你……你有没有见过除了和我以外来爬雪山的年轻小伙子?个子大概比我矮一点,穿的蓝色的冲锋衣。 ”
“哪会有第二个人,这个陈塘镇天气恶劣的很,山上更别说了,没几个敢像你这样…”村医生说完,收拾他随身沾了雪泥的外套,翻遍口袋只摸出个变形的打火机,没见着手机,应该是坠崖时丢在了山里,也没多问,只随手把打火机搁在了床头的木桌上。
想来也是,攀冰高手的方浩估计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已经跑回去找周宴之邀功希宠了,沈烬在心底翻起了冷笑。
今日风光,他日坟场。
“小伙子,你需要联系家里人吗?这样也好有人来照顾你?”
“不用了。”
医生替沈烬换完最后一层药,将沾了药渍的棉片收进竹篮,抬眼瞧他依旧冷着脸抿唇,半点不提家人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只当是城里来的年轻娃偷爬雪山逞能摔了,怕家里人知晓了操心,更怕挨骂,这样的年轻人,他这见得多了。
他也不戳破,只温声叮嘱:“雪山的路险,以后别莽撞。好好躺着养,别硬撑着起身,我啊晚些再来给你换药。”说完便轻手轻脚拎着药罐带上门,屋内重归安静。
沈烬望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缕天光,看着窗外远处的雪山,前些天夏尔巴人那双眼再次重现,方才攥着被角的指尖,又慢慢松开。
次日,沈烬还是向医生借了电话,拨通了那熟记于心的号码,哑着嗓子说清坠崖的变故与眼下的处境。
话刚落,电话那头便炸来席执淮嘶吼般的“咒骂”:“操!沈烬你是不是傻逼!我早就拦着你别碰那破雪山,你不仅去了还带着人,你这么能耐怎么不死在那山上!”怒气冲天地骂完,电话直接被挂断。
这是沈烬头一回见席执淮这般失态说脏话,声音好大,语气从未有过的凶,震得他脑子嗡嗡响。
记忆力里的席执淮总是对他温言软语。
沈烬与席执淮的父母因为是工作上合作伙伴又同为邻居,两人自幼一同长大,俩家人经常来往。后来在沈烬六岁时家里发生的变故,席执淮的父母疼惜如此漂亮的小孩,私心认下了沈烬这个干儿子。席家人从此把他当亲儿子对待,在外更是照拂有加。
席氏集团常年稳居行业顶端,是业内公认的标杆巨头,这下外人更加忌惮沈烬。
这一护就是十六年。
席执淮今年二十二,身为同龄人的沈烬正在读大学的年纪时,他却因为能力出众,早已接管他父亲手中席氏旗下的烬宸影视。
曾有狗仔蹲拍豪门商圈动态,却意外拍到席执淮现身雪域深山,随行的工程车队、专业测绘团队浩浩荡荡,半山雪域被圈起施工,现场挂着的规划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极限雪场”字样。
后续有人扒出,这片雪域被席氏集团天价拍下,按国际顶级极限滑雪标准打造,无半分商业规划,只留纯野雪道与直升机滑降点——全是席执淮偏爱的配置,网传耗资数亿,只为博沈烬一句“国内无好雪场”的感慨。
图一出,全网哗然,谁都知席家大少对外冷漠至极,对沈烬,是连一片雪场都能随手为他造的宠溺。
不怪外人都说沈烬的烬是烬宸影视的“烬。”
席执淮因童年目睹沈烬被虐待而见不得他受伤,因此极力反对沈烬玩极限运动,但拗不住沈烬喜欢。
沈烬总是爱闯祸,上到冲坏高海拔雪场的专业设施,下到进山迷路惊动搜救队,从不会低头周旋,次次都是席执淮第一时间赶来。他从不多问前因后果,只让沈烬退到一旁,转身便以最妥帖的方式摆平一切。
沈烬把手机还给医生,躺下身,闭上眼睛准备小憩,心里想着方才电话对面的动静,估计这次真得变回小时候叫“执淮哥哥,”哄哄他了。
直到下午,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十分扰眠。
没几分钟,沈烬一睁眼就看见了床位前的凳子上坐着的人。
席执淮刚坐下没多久,周身还裹着赶路的寒风,昂贵的大衣沾了雪粒,发丝也乱了几分,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规整。他目光扫过沈烬颈间的绷带、枕间凌乱沾着细尘的长发,还有露在被外缠着纱布的手腕,眼底瞬间翻涌着压不住的愠意。
那怒意底下,是惊涛骇浪般的后怕,而这份后怕的根源,牢牢系在二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
七岁时沈烬父亲出差,被继母反锁阁楼不给吃喝,席执淮赶到时,只见到蜷缩在地、嘴唇干裂的沈烬,连呼吸的起伏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很不漂亮。
但也依旧很漂亮,没有生机的漂亮,这模样刻在他心里十六年。
在火山即将爆发时,沈烬聪明地选择先发制人 。
他看着席执淮的眸慢慢垂下,墨发遮了点眼尾,带点儿时的语气:“执淮哥哥,我错了。”
这声称呼,还是小时候席执淮见他留着长发,错把他当小姑娘,拿着玩具骗他喊的哥哥,长大后沈烬鲜少再叫,唯有闯了滔天大祸时,才会故技重施。
偏偏席执淮次次吃这一套,怒气全被这声哥哥揉得稀碎。他伸手想碰沈烬的伤口,指尖悬在半空又顿住,怕碰疼了他,最后只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那点火气全化作无奈的低叹,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心疼:“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