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无谓对错

这对视持续了一段时间,绵长的、不可控的,两人都站在柔柔的光晕里,只有对方,也只注视着彼此。

屋内光亮起那刻,他知道了洛维斯一直没走,他想象过对方会如何面目狰狞、亦或采取某些极端的手段对待回来的自己,然后两人谁也不让谁,又开始一轮新的争吵或冷战。

但是什么都没有,洛维斯的目光比他想象得更为平静,一种深深的、像是习以为常的宁静。

他又感受到了名为“孤独”的心情,今晚独身回家路上感受过一次,第二次又是在洛维斯身上,它长年累月浸入血族的骨髓,不明显不激烈,可这一次他又是如此深刻地感受到。

这种感觉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他用“陪伴”的话欺骗对方,那个时候他在洛维斯眼里只是一个孩子,一个顽劣的、可以活蹦乱跳打发一段无聊时光的活物。

洛维斯的身体隐退到阴影里,路伽脚步不自觉加快,走到门口时又重新慢下来,他推开门,缓步上楼。

他走进卧室,洛维斯背对人没吭声,路伽刚刚有些软化的心又冷硬起来,他径直往床上一倒一躺,也不想再去管另一个人的事了。

他不满意这样的处理。路伽承认洛维斯刚刚点灯的举动确实令人动心,但争论仍存在,不应该通过其它和稀泥的方式因为动心的这点而忽视那点儿。

闭上眼后听觉变得更敏锐了。静站许久的人终于挪动脚步,不是朝路伽方向去的,而是更远的方向。

路伽听到脚步下楼,猛地睁开眼夺过旁边的枕头捂住耳朵,堵住离去的声音。

声音安静了,抓着枕头的手也慢慢松懈,露出半张落寞的侧脸。他闭上眼强逼自己入睡,心绪不定,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轰——”一声响动,吓得他连忙起床去查看。

人类进食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洛维斯看着着火的灶台,手里拿着锅盖止步不前,心里埋怨自己好不容易生起的火结果不受控制。

他见过莉娜在斯特兰德家的人类厨房是怎么应付这些意外的,心里也明白该怎么做,但血族天性里对火的恐惧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冲过去救火跟去阳光下**无异。

洛维斯讪讪移开眼,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他犹豫要不要叫醒楼上的人来处理,不然等会儿路伽家就给烧没了。但另一个角度又觉得烧了也没什么,他可以出钱重新盖,还可以把这栋房子盖得更有品味一点。

路伽已经冲进厨房,看见灶台起火立即抢过他手里的锅盖,及时将火扑灭,顿时舒了一口气,又狠狠瞪向洛维斯:“你想把这里烧了报复我吗?”

“我以为你会像那些流浪汉醉醺醺地晕倒在街头才对。”洛维斯语气冷硬。

路伽顿时明白自己刚才回来时洛维斯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冷漠了,心中一咯噔,但依旧不甘示弱:“一码归一码,你差点把我家烧了是事实!”

依旧不对付的语气,但很明显尖锐的对抗打破了这几日两人冰冻的关系,斧头凿开冰块一样没刚才那么抵触了。

火还烹着锅,里面飘出蜂蜜、生姜、肉桂的香气,还有些别的路伽没闻出来:“你又吃不了人类的食物,煮什么?”

洛维斯没正面回答,用手指了指锅,道:“好了。”

路伽心还是软下来,掀开锅的同时洛维斯也拿着碗和勺子走过来,给对方呈了一碗。

“喝了再睡。”

路伽盯他一眼,还是接过喝下,汤热乎乎地流进胃中,缓解不少酒意,头也没那么痛了。

两人之间最后的那块冰也在这热意里开始融化,路伽捧着汤药不说话,垂下眼盯着碗里冒出的热腾腾的雾气,很不想承认此刻的动容。

“有时真不理解人类洗手作羹汤、上赶着给自己伴侣当仆人一样的行为。”

他就是这么看待两人的关系的吗?!路伽面色一恼,瞳孔倏地收紧看向洛维斯:“我没逼你给我做!”

他重重放下空碗,迈出几步又被洛维斯拽了回来,后背贴着胸膛,听到身后人的愠气:“离开这儿你又想去哪儿?是回楼上若无其事睡一觉第二天分道扬镳,还是走出大门继续跟我冷战?”

路伽挣扎了下,被洛维斯紧紧抓住,他收紧双臂,更加密不可分地抱着对方,因情绪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好半天,洛维斯才从怀中人变得安静后找回克制温和的声音:“我们结束这次的争吵吧,Sweetie,你知道我是无法忍受你的冷意的,那天的事我向你道歉。”

路伽一怔,心口又被重新攥紧,他在洛维斯面前太显被动了,听到第一句话的那刻就有种想答应的冲动。

洛维斯轻轻抓住他的手,见路伽没怎么抗拒,又进一步手指滑入指缝相扣,语调放得更软:“我不能否认那些话完全非本意,这显得太过虚假……只是……我该怎么向你描述这种心情呢……我在斯特兰德家待了一千年,出生起就受那个家影响,学着父亲的处事风格,轻贱一切——直到那天跟你发生争吵,内心才稍微有了摇摆的感觉。”

“关于这方面,我在你面前是蹒跚学步的,准确来说应该是蹒跚着开始感受。”洛维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怕他逃离似的贴得更紧,“我在试着理解你已经理解过的那些……Sweetie,拜托,为我匀出一点儿时间和耐心……”

路伽听了这些话,内心有所触动,反思自己那天也有些情绪失控:“那天我任性地走了,也没有认真想过你的感受……”

洛维斯摇头,蹭了蹭他,低声:“我话说得过分,你一时气急离开也正常。其实今晚见到你回来,我是很高兴的,Sweetie,只是别再像那样离开我了,在没有你的房子里独自待上几晚,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难受。”

他又何尝不是呢?路伽内心暗叹,他以为自己的态度一定会非常非常坚决,可还是因为洛维斯这套说辞动容了,不对,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些话。

回来时看到那簇点亮屋子的火苗,他就动容了。

两人的冷战在这一刻完全消解,关系又回到它开始前那般如胶似漆,洛维斯抱着熟睡的路伽,心在徘徊不安的几日里终于安定下来。

Sweetie终究还是太心软,只需要稍微流露点儿脆弱,扮演下身不由己,对方冰山一般的态度就开始软化,开始共情理解自己。

他对那件事的看法不会因任何而有所改变,但忍受不了路伽不在身边这件事却是实实在在的。

适时的让步能把两人的关系拉回正轨,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定要争个对错?有时候根本没必要为一点儿与两人毫不相关的事吵架。

那实在是太败坏兴致了。洛维斯把脸贴上去,重温人类温热的体温,脸贴脸,贴下颌,贴脖颈,躯体又溜了下去。

路伽身体难受着醒来,神志模糊里感到腿有些重,胀痛的感觉沿着小腹逐渐袭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他耳根子不觉红了,怎么偏偏一大早……只是和洛维斯几天没见才相拥着睡了一晚,就会变成这样吗……

被包裹着的东西滑动了下,路伽不舒服地挪动腿,却被扣住,他垂眼这才彻底看清压着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面红耳赤呵道:“洛维斯——”

人类抓着旁边的枕头就要去砸他,洛维斯没躲掉,头连着半边肩膀挨了下,意外地因为重力喉咙撑了些进去。

躺着的人近乎快要叫出来,路伽克制住声音,又窘迫又尴尬地推搡他:“起来!你先起来!”

洛维斯如愿坐起来,路伽不甘心又扯出头下的枕头狠狠砸去,对方笑着又挨了下,最后才钳制住对方,埋在他胸口一阵接着一阵闷笑。

两人的关系在打闹声里重新愈合,比从前更为亲密,与此同时亚伦与杰茜卡的情感状态也在稳步中进行。

“见色忘友的臭小子!”

路伽踏进屋内,恰好见一众猎人正在讨论亚伦与杰茜卡小姐的事,他们见路伽来了,连忙招呼着他落座。

“会长,你也被他冷落了吗?啧啧啧,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自从他和杰茜卡小姐确定心意后,就心安理得地忘了我们这些朋友。”

“整天围绕着杰茜卡小姐转来转去,我家门前拴着的狗才这样。”

“嘘——”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只见亚伦春风满面地走进来,对他们招手:“日安各位,今天风清云朗,祝福你们今天也有个好心情。”

他刻意地晃了晃手腕,生怕别人看不见上面多的一条手链。

众人都得了教训,没有主动问,肯定又是杰茜卡送的。有人在前几天撞见亚伦身上多了一个荷包,不过随口一问,对方便滔滔不绝,大炫耀特炫耀出自杰茜卡之手,里面还专门为他装了可以疏解疲劳的草药。

亚伦看一桌子人都对自己冷淡得很,想了想自己何曾遭受过这么多人的羡慕嫉妒?欸!没办法!谁让他比在座的各位都有魅力能得到杰茜卡青睐呢?这很难不得意忘形吧!

大家都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杰茜卡也走了进来,笑着打招呼:“日安各位。”

“日安杰茜卡小姐!”

“日安!”

“日安!”

“杰茜卡小姐最近过得好吗?哪天要不要再来喝一杯!”

亚伦瞪回去,及时止住那人的倡议。杰茜卡笑着婉拒:“先谢过各位的好意了,不过马上我又要开始忙起来了,这次来也是想感谢最近大家的热情招待,做了一点儿小小的礼物送给大家,不成敬意。”

亚伦帮着杰茜卡将装着伤药的小瓶子发给大家,发完后寒暄了几句又跟着杰茜卡离开了。

…………

夏日来临。

路伽、亚伦、杰茜卡面色凝重地看着皮肤发紫的尸体。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探究病因和试着治疗病人,然而效果甚微。

杰茜卡:“我和父亲翻遍了记载疑难杂症的医书,用了不少方法,还是没能挽回逝者的生命。”

路伽怔怔道:“这已经是第几个了……”

这段时间医馆的死亡人数明显激增,他们大多来自卡林那之外的地方,有不少的旅行商人。

医馆外的卡林那阳光普照,安宁祥和,死亡的阴影全都聚集在了这座医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去。

路伽想起在王宫里遇到的一模一样症状的尸体,心惴惴不安。他已经提前下了命令,这段时间暂时不迎接卡林那之外的人。

可令人束手无措的疾病依旧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身上,犹如一种可怕的预兆,路伽这几天常常心神不宁。

亚伦调节眼下沉重的气氛:“哎呀,你们俩别苦着一张脸嘛,往好的方面想想,至少小镇上目前还没有人因为染上这种病去世。”

“我怀疑是从外地携带进来的疾病,布兰先生,这段时间麻烦您继续限制进出卡林那的人数,我和朋友们会继续对这个病症进行研究的。”

“嗯。”

路伽与亚伦杰茜卡告别,回到家中。他坐在桌前,头忽然疼起来,脑海里闪过一幕又一幕破碎的画面,沙漠里坍塌的国度、化为石像的女人,下一秒这些东西又倏地不见了,大脑里空空如也。

他不小心碰倒桌上的东西,一只手伸过来及时接住它。洛维斯放回原位,看见路伽一脸茫然神情,对方怔怔望着自己片刻,忽然有些惆怅道:“我有忘记什么吗?”

洛维斯注视他,看见红色的暗波在碧色眼睛里流转,继续维持安静样子,半晌才靠近抱住他,让对方贴着自己的胸口:“你只是最近太累了,容易多想。”

路伽闻到一股清香,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闭上眼,闻着这股味道渐渐睡着了,连洛维斯喊他的声音也没听到。

洛维斯静静拥着他,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安稳的心跳,叹息:“Sweetie,你总是把一些事想得那么简单,有没有想过我以后该怎么办?”

人类的心脏像一瓶时间沙漏,每跳动一下,就是落下一颗沙砾的声音,洛维斯心中有块不安的地方,一直持续不断地接收着这信号。

他轻盈却又珍重地抱紧路伽,抱着对自己而言朝生暮死的蜉蝣,想到“永恒”,想到“亘古不变”,为这些词赋上释义的人该去死的,有的东西一旦有了含义,便不免引得人去追求。

洛维斯的眸光不觉染上一层阴翳,月色落下时显得更阴更重了,人类温热的体温又烫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路伽没醒,睡得依旧安稳。

……

他在梦里沉入冰冷的湖海,四肢失去知觉,体温开始流失,冷得发颤。

身体的防御机制把他唤醒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味,他虚睁着眼,视线边缘扫到自己露出床头的一截手臂,还有上面垂着的脑袋。

他动了动手指,有些力不从心,只低声喃喃了句:“洛维斯,好冷……”,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瞳孔里腥红的色彩褪去,洛维斯恍然回神,理智回归了不少,他吁了一口气,将人类的手臂掖回被子里。

他擦掉嘴角的血渍,慢慢挪动身体抱紧床上的路伽,自己终究还是犹豫了。

摸到对方温暖的体温时,他想起某次对方气势汹汹地闯进房间,大声嚷嚷着质问凭他们的关系为什么还是不能一起洗。

路伽蛮横不讲理地跳进来,溅了一地水,皮肤碰到冷水那刻瞬间炸毛跳了出去,猫一样抖掉头发上的水珠,又一身湿漉漉地走了,不去看洛维斯戏谑的目光。

现在就如当时他闯进来那刻,洛维斯是拿他没办法的。

第二日的阳光照样落在路伽身上。人类动了动手,看清手臂上面比平时更深的齿痕,眩晕感仿佛又袭来似的,虚睁着眼看向旁边的洛维斯。

“一时没忍住……”洛维斯在他耳边温声软语,“会原谅我的吧?”

他在没得到回应前就抱紧对方。

窗外的晨雾里传来马蹄声与鸣叫,一声又一声像某种急迫的催促。路伽立即从洛维斯怀里钻了出来,站起来时头有点儿晕晃了下,稳住身形后随意披上衣服就下楼出门。

来自皇家的信使将手中的东西交予路伽,又匆匆忙忙赶去下个地方。路伽拆开信件,读完上面的内容后,脸色越来越沉重。

洛维斯已经从楼上走下来,来到路伽身边:“怎么了?”

“布兰多尔的南部沿海地区爆发了大规模的疫病,一夜之间死亡无数。”

信纸上有如“支援”的类似字眼映入身边人眼中,路伽折好信重新放回信封,还没想出具体的对策,微凉的温度就触上他的手腕。

洛维斯:“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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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誓
连载中兰铃野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