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眼泪

赛薇亚拉没能一口气沉睡数天,当晚回到府邸时天已蒙蒙亮,她沉睡了一个白日,下午时分库拉突然来访,她挣扎着起身迎接。

由于现在的她比较虚弱,两人在层层厚窗帘掩盖的黑暗房间里见面。点点灯火点缀房间,库拉被邀请到桌边坐下边喝茶边等待赛薇亚拉。

赛薇亚拉在仆人的帮助下收拾完毕匆匆赶来,一见到库拉,霎时间心里涌起怒意。

“发生了什么事?谁对你做了什么?……库拉。”后一句放轻,叫了声库拉的名字。

库拉一脸憔悴,脸上有些红肿,虽然用了些妆粉也没能完全掩盖住,脸上有被擦去的泪痕,眉目间一向带着的轻快消失不见。

赛薇亚拉靠近她,伸手触碰库拉温暖的手,库拉轻轻握住她,“赛薇,我是来道别的。”她抬眼看向赛薇紧皱的眉头,“我要离开伦敦了。”

库拉昨晚被送回家时天色已晚,霍恩子爵面上平和的送走圣堂的人,在家门合上的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还知不知道廉耻?!”库拉猝不及防的挨了父亲重重的一耳光,她扶住桌子撑起身体。

“大晚上在外面厮混,还和圣堂那些人搅在一起。”

贵族间一向看不起圣堂,一直流传着圣堂的人是女巫的后代,身体里流着肮脏的血液,身上永远有着恶魔的臭味,是潜藏进上帝信仰里的邪物。

哪怕一直说圣堂里的驱魔师斩杀恶魔,保卫人类,但能举出来的例子太少,人类社会整体平稳,为避免恐慌,涉及到魔物的人也都被消除记忆,没多少人会相信。

再加上圣堂的人身染污秽之血却一向高傲不和普通贵族多打交道,导致圣堂虽是教廷的一部分,却风评不好。

库拉捂着脸看向父亲,“我只是遇到人抢劫,被圣堂的人救下,才被送回来而已。这能有什么不知廉耻,怎么会丢人?!”

“你还顶嘴!”霍恩子爵脸部涨红,“真是缺人教养!我已经联系了你姨母,让你搬去和她住段时间,好好改改身上的毛病!”

“为什么?”库拉怒道,“我不去!还有矿场的事没弄清呢!”

“你还想管什么?”霍恩子爵盯住她,“你知道森波特家矿场归圣堂所有了,你还能怎么办?!把矿场交给我卖掉!”

“我已经找到门路了!”库拉急道,父亲显然不想履行诺言,“圣堂的人答应帮忙运输,甚至不会过多索要报酬!”

“圣堂!”霍恩子爵双手捂住脑袋,猛地下挥,“够了!我刚刚说的还不清楚吗!你非要侮辱我们家的身份是吗?!你还想和圣堂的人打交道?”

“圣堂里的人不坏!父亲,”库拉解释着,“她们不低贱也不肮脏!”

“够了!”霍恩子爵打断她,“那矿场是我们霍恩家的家产,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不能卖了它!”库拉察觉父亲主意已定,“如果家里有其他营生能维持贵族生活,我绝不会拦你。可是父亲你不能!”

“闭嘴!”霍恩子爵像是忍耐到了极限,指着库拉说,“别人家的女儿都是听父亲的话,只有你这个缺乏管教的要反过来管你父亲我!我怜你母亲早逝对你多有忍让,你不要因此忘了自己身份!”

没等库拉说话,他伸手招来仆人,“把她给我关在屋子里,等明后天出发去巴斯再放出来。”

库拉被仆人架住胳膊,她挣扎着,“等一等,父亲!我们可以再商量!”

霍恩子爵背过身去,没再理会。

“父亲!”库拉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仆人轻声催促着她回房间,乔纳森早被争吵声吵醒,他悄悄打开门缝看着外面。

流着眼泪经过的库拉看见弟弟房间门开着,擦擦眼泪走近,“乔尼。”

“碰!”乔纳森连忙将门关上了,库拉扶住那扇门,手里传来冰冷的触感,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也被关上了,再也不会打开。

在房间里再三思索过后,她决定放弃了,不再为了维持家里的体面生活而操心,父亲坚持要卖便随他吧,库拉对父亲没有过指望,也就无从谈起失望。

她如果去姨妈家还可以避免见到遣散家里多年老仆的景象,库拉闭目回想近来自己遭遇的种种,感到无比疲累,“就当是放假吧。”她想。

只是有个人在离开前她想见见她,在能感觉到有些感情慢慢生长的时候她却要离开了,库拉心里有些难过,下意识拿起母亲留下的蓝宝石耳坠轻轻摩挲。

库拉一夜未眠,终于,在多次向父亲表示和公爵今日有约后,她获准外出来见赛薇。

“我一直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库拉说着,回忆起一点往事,“母亲怀着弟弟时候,父亲染上投资的瘾,有的赚了就更加想要继续投,有的赔了便不甘心还要继续投。在母亲生产前不久,父亲赔了一大笔钱,母亲跟着动气,生乔纳森时候难产,没两天就去了。”

赛薇坐在她身边安静的听着她讲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像是安慰,像是陪伴。

“乔纳森四岁时,父亲又赔进去一笔钱,我们家眼看着落魄许多,我开始插手家里的事,和父亲产生了不少争执,家里氛围自然比不得以前。

父亲虽然责备我,但他也知道我是在保家产,而他自己又不想去管那些繁琐的事,所以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发挥。但这次波特子爵的成功太刺激他了,所以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库拉今天说了很多话,多到把或许不该说的家事也说出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说了这么多,但其实你应该早在我记忆里看过了吧。”

“我没有看这些,”赛薇解释道,“我只看了你记忆里和矿场有关的事。”她倾身探近库拉,“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说这些。”

库拉抬头看向她,两人额头快要挨在一起,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不管怎样,我不喜欢你父亲对你动手,也不想你离开,”赛薇轻声说,她近距离看着库拉红肿的脸,心里有种情绪在翻涌让她难受。

“我也不喜欢,我也不想。”库拉像是撒娇又像是说出了委屈,语调柔软,看着赛薇,心里涌起不舍,所有的残酷只让温情更加可贵。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情绪在其间涌动,仿佛在一起分担痛苦一般,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传来一些细微的噼啪声。

一滴眼泪从库拉眼角滑落,赛薇抬手轻轻拂过,亲吻了手上晶莹的水珠,一点苦涩与悲伤在她舌尖上化开融进她的血液里,流到她的心脏,心脏发出阵阵抽痛,赛薇终于意识到那股不知名的情绪是什么——心痛、疼惜,她很心疼库拉。

库拉见了她的动作脸颊燃起一朵红晕,后知后觉偏过头去不再和赛薇对视。

“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库拉。”赛薇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点渴求。

“不,没什么,我来也是想告诉你不用再和圣堂那边沟通了。”库拉轻轻摇头回答,“我父亲那里谁也帮不了,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赛薇紧皱着眉,她大可以把那矿场直接买下再送给库拉,但那对库拉来说没有意义。而如果对霍恩子爵,那又是库拉的父亲,库拉不会同意。

沉默间,库拉起身,准备离开,“我是时候离开了,再见,赛薇。”

赛薇拉住她,有些着急的问出一串问题,“你要去多久呢?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们...我们还能再见吗?”

“应该会待几个月吧,我还会回来的。”库拉握紧她,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那汪晶莹的琥珀闪着波光,“姨妈虽然比较严肃,但也是会允许我写信的,我们还可以写信,不会断了联系,对吧?”

“不会的,我会循着香气,循着花瓣,找到你。”赛薇深邃的蓝眼睛里倒映着她,回应道。

库拉离开了,赛薇一直送她坐上马车远去,眼看她离开自己这栋无光的城堡走到遥远的阳光里。

回到府邸的赛薇没有重新睡下,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昨晚克洛让她思考的问题,什么关系?至少目前还算是朋友吧?

刚刚与库拉相处的场景历历在目,库拉苦涩的眼泪,红肿的眼睛和脸颊,眼里布满的血丝,她知道库拉不甘心,但她有些心冷了,也对她的家人感到心寒,所以她选择了放弃。

赛薇不想看到库拉难过,不想她伤心,不想她离开,不想她不甘心,但自己真的只想做朋友吗?

赛薇第一次开始试着复盘自己的感情,理清自遇见库拉起所有的情绪和那些面对库拉时就会冒出来一句句直白的话语与亲昵举动。

库拉与赛薇作别的第二天就坐上了前往巴斯的车,一路舟车劳顿,经过数日才到达姨妈伊丽莎白家。

伊丽莎白姨妈比库拉的母亲大几岁,她嫁给当地一名贵族,在丈夫去世,儿女都结婚离开后独自在这座古朴的豪宅里生活着,她很高兴见到库拉的到来。

家里早早给库拉和带来的贴身女仆收拾出了两间干净整洁的房间,库拉修整过后去参加姨妈早早吩咐下去的丰盛晚餐。

餐桌上,姨妈一面和库拉怀念她逝去的母亲,一面提起子爵的要求,给库拉立下很多在这里生活要遵守的规矩。库拉微笑着应下,准备开始体会自律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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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食
连载中廖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