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谢雪岭回来后的第一夜,罕见的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反复浮现出早上的事。

他说了那些话,然后呢?

柳如筠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平静,得体地行礼,客气地告辞。

得体,客气,疏离。

和那晚月下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谢雪个身。

他想起那晚她问他“你冷吗”,想起她说“以后冷的时候,可以想想今晚的月色”,想起她离开时回头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当时以为自己看懂了,现在却不敢确定了。

谢雪岭又翻了个身。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心悦姑娘”“心湖有涟漪”“愿以一生守护”。

这些话,他想了很久才说出口。

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而是不确定该不该说。

他修寒冰诀多年,情绪淡薄,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放在心上。可那晚月下畅谈后,他发现自己总是想起她。

想起她翻书时的侧脸,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眉眼。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他想再见她。

所以他站在客栈门口,说了那些话。

可她的反应……

谢雪岭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平时话少,但并不蠢。他知道自己突然说那些话,可能会让人措手不及。可他以为那晚的相处,已经足够让她明白他的心意。

现在想来,也许她什么都没明白。

也许她只是觉得,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和一个普通的人说了些普通的话。

也许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也许……

谢雪岭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这是他第一次为这种事睡不着觉。

以前他从来不会想这些。练功、做事、看书,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需要他费神去想的。

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问题——

她喜欢他吗?

或者说,她有没有可能喜欢他?

谢雪岭想了想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她给他书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她问他“你冷吗”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关切。她说“以后冷的时候,可以想想今晚的月色”的时候,笑着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他知道那不是平常的。

她回头看他那一眼,他以为他看懂了。

可如果她真的对他有意,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

谢雪岭发现自己想不明白。

他擅长分析敌情、判断局势、处理事务。可这件事,他分析不了。

因为他不确定她的心。

第二日起,谢雪岭照常练功、处理事务、看书。

作息规律得像刻在石板上。

可他心里一直转着那个问题。

练功的时候想,看书的时候想,甚至吃饭的时候也在想。

花焰阁的规矩他听说过,出嫁的弟子不能返回花焰阁,不能和阁中姐妹联系。她从小在花焰阁长大,那里是她的家,她的师门,她的一切。要她离开那些,不是容易的事。

可能她只是单纯不喜欢他。那晚的相处,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对她来说只是寻常。

如果不喜欢,他该怎么办?这个问题,谢雪岭想了很久。

他从来没追过人。以前也没想过要追人。可这件事上,他不想轻易放弃。

因为那种感觉——想起她就想见她、想到她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动一下的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不想就这样算了。

可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他,他追上去只会让她为难。

谢雪岭把这三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最后得出结论:

他不知道。

他需要知道更多。

可怎么知道?

写信?他不知道她的地址。

找人打听?花焰阁素来神秘,外人很难打听到什么。

直接去找她?他倒是想,可理由呢?以什么身份去?去了说什么?

谢雪岭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他想知道她怎么想,可他没办法知道。

他只能等。

等她有可能想起他,等有可能再相遇,等有可能——

他不知道等什么。

但他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苏婉观察了半个月,愁得晚上都睡不着。

这日夜里,她翻来覆去,终于把谢凛推醒了。

“老爷。”

谢凛睁开眼:“嗯?”

“你说雪岭这孩子,到底怎么想的?”

谢凛沉默了一会儿,适应了黑暗中的光线。

“什么怎么想的?”

“他回来半个月了,看着比去江南前不冷了点,但每天就知道练功、做事、看书。”苏婉坐起来,“他不去找那个柳姑娘吗?他不写信吗?他不想办法再见一面吗?”

谢凛想了想。

“也许他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去。”谢凛说,“他平时话少,做事却从不拖沓。这次没动,肯定是有没想明白的地方。”

苏婉愣住。

“你是说,他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怎么去?”

“可能。”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想明白了吗?”

谢凛想了想这几天谢雪岭的状态——每天准时出现在议事厅,处理事务条理清晰,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是父亲,看得出儿子偶尔走神。

“应该还在想。”

苏婉又躺下了,但眼睛还睁着。

“那要想到什么时候?”

谢凛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婉又坐起来。

“不行,我明天去问他。”

“夫人。”

“就问问!不逼他!”

谢凛叹了口气。

“随你吧。”

第二天,苏婉果然去了。

她找了个由头,说让谢雪岭陪她用午饭。母子俩坐在小厅里,苏婉亲自给他布菜,嘘寒问暖。

谢雪岭一一应了。

还是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苏婉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雪岭啊。”

“嗯。”

“那个柳姑娘……你还记得吗?”

谢雪岭抬头看她。

苏婉被这目光一看,莫名有点心虚:“我就是问问,怕你忘了。”

“没忘。”

苏婉眼睛一亮。

“那你……有没有想过,再去找她?”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苏婉大喜:“那你怎么不去?”

谢雪岭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

谢雪岭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吃饭。

苏婉看着他,忽然想起谢凛昨晚的话——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怎么去。

她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

“那你慢慢想,不着急。”

谢雪岭点点头。

“好。”

就这一个字。

苏婉又等了等,没等到第二句。

她叹了口气,继续给他夹菜。

这孩子啊……

这一等,就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谢雪岭照常练功,照常处理派中事务,照常看书,照常作息规律。

寒霜派的弟子们从最初的激动,到后来的疑惑,再到最后的平静,只用了一个月。

“六长老怎么还没动静?”

“不知道。”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应该不会吧……他都当众表白了……”

“那怎么不去找人家?”

“也许是人家姑娘没答应?”

“没答应也正常,花焰阁的姑娘嘛。”

“那六长老就不争取一下?”

“六长老那个性子,你让他怎么争取?写情书?他一年说不了十句话。”

众人想象了一下谢雪岭写情书的场景,齐齐打了个寒颤。

太违和了。

于是八卦之火渐渐熄灭。

到第二个月,已经没人再提这事了。

到第三个月,连那几个随行的弟子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林飞,你说那天的事,是真的吗?”周远问。

“应该……是真的吧?”

“我怎么觉得像做梦呢?”

“我也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恍惚。

赵寒在旁边幽幽道:“别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六长老自己想明白。”

三人沉默。

这个“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转眼到了年关。

寒霜派上下忙着筹备过年事宜,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货,一派热闹景象。

谢雪岭还是老样子。

只是偶尔,他会站在后山,望着南方出神。

那里是花城的方向。

他想的是:她现在在做什么?也在过年吗?有没有想起过那晚的月色?有没有想起过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见她。

可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他。

大年初一,谢雪岭去祠堂上香。

给祖先上完香,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雪山发呆。

谢凛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谢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父子俩站了一会儿,谢凛忽然开口。

“有些事,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去做。做完了,也许就想明白了。”

谢雪岭转头看他。

谢凛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谢雪岭站在原地,想着这句话。

去做。

可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再见她。

至于其他的,见了再说。

开春后,寒霜派接到一份公文。

北境一个小县城出了怪事——很多人像是中了热毒,最后又像失血而亡,部分人还失踪了。县衙查不出原因,只能上报。

谢凛看完公文,皱起了眉。

“像是魔教的手段。”

他把谢雪岭叫来,把公文递给他。

谢雪岭看完,点了点头。

“我去。”

谢凛看着他,忽然问:“你确定?”

谢雪岭抬头,“江南几个月前也有人口失踪,我调查过一些,和这次的有些像”。

谢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次的事,有些棘手。……那个方向……离云州不远,花城在云州东面”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谢凛等着下文。

但没有下文。

谢凛叹了口气。

“去吧。带几个得力弟子,小心行事。”

谢雪岭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爹。”

谢凛抬头。

谢雪岭没有回头。

“上次你说的话,”他顿了顿,“我记住了。”

谢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去吧。”

三日后,谢雪岭带着四名核心弟子,离开了寒霜派。

林飞他们跟在后面,心里都有点激动。

不仅是因为出任务——还有因为方向。

“你们说,这次会不会路过花城?”周远小声问。

“应该不会吧。”林飞说,“县城在东北方向,花城在南边,不顺路。”

“那万一任务完了能去呢?”

“你想得美。”

“万一呢?”

几人小声嘀咕着,谁也不敢问谢雪岭。

但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这次,会不会再见到那位柳姑娘?

谢雪岭骑马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些许暖意。

他忽然想起那晚的月色。

和那句“以后冷的时候,可以想想今晚的月色”。

他抬头看了看天。

白天,没有月亮。

可他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

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到她。

但他知道,他想见她。

至于其他的——

见了再说。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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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有暖
连载中芦苇做的小风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