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2

岑雪刚回到家,便冲到洗手台前,仔仔细细地将手洗了数遍,直到手指搓得通红,却始终冲不散萦绕在他胸中的滞闷感。

他撑着台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从床头柜里翻出药瓶,和水咽下两粒,岑雪抱着抱枕蜷进卧室的沙发里,十几分钟后,那股胸闷感才缓缓褪去。

距离他踏进纪枨家门不过一个小时,岑雪却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折磨。

今夜,他终于得到曾经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的答案,可心里并没有因此豁然开朗,反而像堵了块大石头,只有更深的淤堵与荒唐。

不说纪枨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度,岑雪甚至想到一个极度荒谬的可能——纪枨会不会是这几年都没遇到合他心意的床伴,想起他身体的好处,才来吃他这口回头草?

但假如,假如那是纪枨的真心话…

又能怎么样呢?

一句“为你好”无法将他遭受的痛苦一笔勾销,倘若道歉和坦白便能换来原谅,那他被丢在地上的真心算什么,为此郁结的那段时间又算什么?

岑雪想,他不应该再如此看轻自己。

他翻身,任由身体陷进沙发里,又默默想,可他似乎也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昏沉间,身体忽然一轻,有人小心地托住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他稳稳抱起。岑雪掀开眼皮,模糊视线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归帆?”

薛归帆将他放在床上,摸了摸他的脸:“怎么睡在沙发上,今天忙了点,来晚了。”

这些天,薛归帆总在忙完工作后第一时间过来陪他。

岑雪侧躺着,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枕头,他静静望着薛归帆,卧室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里,漾着湿润的光。

对方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问:“怎么了,有话和我说?”

“归帆。”他看见岑雪缓慢地眨了眨眼,片刻犹豫后,轻声问出了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问题:

“你会一直爱我吗?”

薛归帆不假思索,答案脱口而出:“当然。”

“一直是,永远是。”他握起岑雪的手,放到唇边珍惜地吻了吻:“你这和问明天太阳是不是打东边升起有什么区别?”

以往他如此油嘴滑舌,总会收获岑雪嫌弃的眼神,运气好点,岑雪还会羞恼地来打他嘴巴。

可这一次,他看见岑雪的眼眶迅速泛红,积聚的泪光凝成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洇进枕巾里。

薛归帆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坐到床头,环着肩将他搂进怀里。

“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找到了首位怀疑对象:“是不是那小子又来纠缠你?我去找他算账。”

岑雪摇头,拉住他的衣袖:“不是。”

他吸了吸鼻子,说话也带着鼻音:“你也是傻瓜,说什么永远,你一辈子都不结婚了?你爸妈抱不到孙子会放过你?”

和岑雪不同,薛归帆是家里的独子,也确实有大把的产业要交给后代继承,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一辈子不婚,陪在他身边。

“管他们怎么想,我不愿意,还能把我架着去婚礼不成?”薛归帆替他擦去眼泪,“我这辈子就爱你一个,怎么好去祸害别的姑娘,我看他们还是趁早接受自己儿子没人要的现实吧。”

见岑雪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薛归帆心念一动,故意逗他:

“不过,要是他们不再认我,把我名下的财产和股份都收回,我可就无家可归了,你要不要好心收留我,嗯?”

闻言,岑雪眨了眨眼,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薛归帆送给他的那些礼物,换成钱也是一笔十分可观的数目了,即使断了经济来源,也够他一辈子吃穿不愁,拿去做笔生意,没准还能东山再起呢。

“嗯,我会给你钱花。”他神情认真道,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花。

薛归帆心头一烫,捧着他的脸胡乱亲了几口:“你放心,绝对不会那样,这世界上哪有向老婆要钱花的男人。”

岑雪破天荒地没有推开他,不知怎么的,他今夜格外爱胡思乱想,踌躇一下又问:

“那你呢,你不想有自己的小孩?”

这几年,薛归帆确实被父母催促过尽早成家。他对所谓血脉延续并无执念,也无法理解长辈的急切。

可此刻抱着岑雪,这副温软的身体乖巧依偎在他怀里,薛归帆忽然有些明白了,如果可以…

他何尝不希望这世上有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和岑雪的联结。

“如果你能生,我或许会想要,否则这个问题就没有意义。”他收紧手臂,将人圈得更牢,声音低沉温柔。

闻言,怀中人垂下眼帘,似乎真的在为这件事感到懊恼。

见状,薛归帆急忙补充:“你要是真喜欢,我们去领养一个也行…”

“不。”岑雪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几分,小声道:“只有我们两个也很好。”

岑雪极少这样柔顺地向他撒娇,更少说这种近乎直白的情话。薛归帆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晚一定遇到了什么事。

但此刻温香软玉在怀,脆弱依赖的姿态撩动着他的心弦,让薛归帆无暇深究。

楼下的前男友?他是小雪的第一个男人,小雪对他有些难以忘怀是正常的,可他已经是过去式了。

薛归帆想,从今往后,岑雪只会有他,只会属于他。

休养五天后,岑雪回到了公司。

岑风语本想让他多歇几天,可岑雪一闲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不如用工作填满时间。

工作时,他不会有心思去想那些惹人心烦的人际关系,反而更能帮助岑雪静心。

可还没等他清净多久,午后,助理的内线电话便打了进来:

“总监,钧重律所的…”

岑雪打断她,语速略快:“不见,就说我不在。叫他去和法务总监谈…”

还没等他说完,另一道女声在电话那头响起:“岑总监,这么不想见到我呀?”

岑雪愣了愣:“…夕妍?”

他没想到这次是顾夕妍过来,女人进门后,岑雪下意识往她身后望了一眼。

顾夕妍笑眯眯地走过来,将文件放在桌上:“纪律师去法务部开会了,他让我来向您汇报工作。”

岑雪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领导开了工资的嘛。”顾夕妍朝他狡黠一笑。

她看起来大大咧咧,一进入工作状态,姿态便立刻认真专业起来。

半小时后,助理送进来茶点,岑雪请她稍作休息。

茶点是岑雪平时爱吃的,恰好也很合顾夕妍的喜好,她两眼放光道:“哎呀,这个口福我就替纪律师享了。”

岑雪抿了一口茶,问:“他怎么今天想到叫你来。”

顾夕妍也感到纳闷呢,前段时间纪律师有事往这儿跑,没事也要找事往这儿跑,几天没来了,今天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却说只是来开个会,让她代为报告。

顾夕妍耸了耸肩,道:“谁知道他怎么想呢,我也觉得这不对吧,求复合不得再主动点、积极点,拿出点诚意来?”

闻言,岑雪被茶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求复合…”岑雪无语,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额,差不多吧。”顾夕妍道。

纪枨当然不可能主动和她说这些,其实是她以帮忙作为交换条件,好不容易才从他嘴里撬到那么一点儿,就一点点儿。

“纪律师说,当初你们是在酒吧认识的,他那时还在做酒保,然后…”

岑雪静静听着。

顾夕妍接下来说出版本却出乎他的意料:“他说,他对你一见钟情,经过好一番死缠烂打后,才把你追到手。”

至于怎么分手的,顾夕妍想,纪律师倒是怎么也不肯说了。

“不过,我比较好奇的是,你究竟看上纪律师哪点了,虽然他是长得还不错吧,但性格也太古怪了…”

平时,顾夕妍能和刘其连续不断唠上几小时的嗑,她实在无法想象,如果另一半像纪枨一样沉默寡言,家里该有多闷。

喜欢哪里?岑雪难得认真地想了想,除开外貌,纪枨性格沉静,会照顾人,岑雪在家时被家里人照顾惯了,和纪枨同居时,生活的方方面面似乎也被安排得很妥当,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便。

或许是有的,只是那时岑雪盲目在爱情的甜蜜里,不怎么在意罢了。

沉默片刻,岑雪低声道:“…果然还是看脸吧。”

顾夕妍笑了:“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现在口味还没变吗?”

岑雪不做回答,顾夕妍并不知道他和纪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不能告诉她,长得多帅也没用,前几天你帅气的上司差点在家里强抱了我吧?

海岛项目的官司就快开庭,等这件事结束,再找纪枨算账也不迟。

对了,还得提醒他哥一句,别再给纪枨送什么谢礼,这礼确实已经连本带利还完了,尽管是以一种比较屈辱的方式…

倘若岑风语知道了纪枨的所作所为,事情恐怕又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岑雪决定还是不要告诉他真实情况。

倒不是他有意要护着纪枨,而是越多一个人折腾便越麻烦,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减少瓜葛。

没过多久,顾夕妍也被叫走开会。

念及他刚复工,岑风语没给岑雪安排太多工作。临近下班,岑雪收到顾夕妍发来的消息,约他一起吃晚饭,他没多想,爽快地答应了。

他来到办公室隔壁的休息间换衣服。刚脱下外套,敲门声便响起。

岑雪以为是顾夕妍过来,走过去开了门,却见男人一堵墙似的站在门口。

岑雪嘴角一抽,想把门再关上。

对方伸手扶住门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道:“外面冷,多穿点。”

岑雪松开把手,没好气道:“你不是在开会,过来干什么?”

“嗯,会议结束了,”纪枨知道岑雪不愿意见他,原本也不打算心急打扰,可迈出大楼前一刻,还是折返回来:“想见见你。”

“那你看完了吗,看完就走吧。”岑雪没管他,走回衣柜前,挑了件更厚实的外套。

男人关上休息室的门,他不听岑雪的拒绝,走到他身后,拿起一旁衣帽架上的围巾,想替岑雪戴上。

刚落在岑雪脖子上,那围巾就被一把扯了下来,丢在沙发上:“我不喜欢这一条。”

纪枨又拿过另一条,也被岑雪拒绝:“这条戴腻了。”

他看纪枨不顺眼,看纪枨选的东西也通通不顺眼。

岑雪在表达自己的强烈不满,可惜他不知道,这副模样在纪枨眼里和撒娇并无区别。

“等会儿带你亲自去挑喜欢的。”

“等会儿?”

“嗯,不是说好共进晚餐?我订了你喜欢的餐厅。”

岑雪动作一顿,他没想到是三人晚餐,顿时不想去了。

纪枨平静地补充:“上次你朋友的衣服没拿走,现在在我车上,不准备还给他了吗。”

岑雪:“…”

比起这件事,岑雪发现,纪枨话说着说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贴到他身后来了,近在咫尺的高大身影笼罩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

“保持距离,”岑雪后撤一步,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以后起码相隔一米远。”

“嗯。”纪枨倒是回答得很干脆,当即退后了一步。

两人一前一后到达停车场,纪枨走在前面,替岑雪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岑雪却没理他,直接坐上后座,顾夕妍也已经在后排等候他们。

她笑着对岑雪说:“今天纪律师请客,我们狠狠吃他一顿!”

岑雪点点头,刚落座,便感觉到身下有什么软和的东西,低头拽出来,发现是一条围巾。上面熟悉的花纹叫他一下便想起来,这是过去他给纪枨织的那几条之一。

后来岑雪再没织过这些东西,而当初那种恨不得把自己绣在礼物上送人的幼稚心思,如今想起来,岑雪只觉得肉麻得起鸡皮疙瘩。

纪枨留着这个干嘛,他不动声色地把围巾挪去旁边。

有顾夕妍在场插科打诨,整顿饭的气氛勉强算得上和谐。饭后,岑雪本以为会就此解散,各回各家,谁知纪枨却将车开到了市中心的奢侈品商场楼下。

“来这里做什么?”岑雪不解。

“说好的让你挑围巾。”纪枨边打方向盘驶入地下车库,边回答:“当然,其他的也任你挑选。”

岑雪没想到这人真要搞这一出,凉凉道:“无功不受禄。”

“前几天你帮了我,”纪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算我倒欠你的。”

帮…想到那帮忙的全貌,岑雪脑袋嗡了一声,耳根顿时烧起来。

“帮什么?”一旁的顾夕妍凑过来好奇地问。

岑雪则被纪枨的厚脸皮惊得说不出话来。

最终他们还是走进了商场,岑雪不常来逛街,换季前,会有人把当季新款送到家里供他挑选。

从前他和纪枨在一起时,倒总出来逛逛,但也不来这种奢侈品聚集的地方,那时,他也只是单纯喜欢和纪枨手牵着手散步在人群中的感觉。

思及此处,岑雪心里冷笑一声,既然纪枨这么想花钱向他赔罪,自己也就不和他客气了。

“顾律师也可以挑选喜欢的,”纪枨没忘了顾夕妍,道,“就当是额外的年终奖。”

顾夕妍知道,这实际上算是陪同岑雪逛街的感谢,其实纪律师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她也不是为了撮合他们来着…不过嘛,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要白不要。

抱着让纪枨狠狠出血的想法,围巾、成衣、鞋子…岑雪在各大品牌店里按照自己的喜好挑选了一堆商品,还为娜娜购置了几套精致可爱的童装,当然,刷的统统是纪枨的卡。

SA提议帮他们把商品送到车库,岑雪摇摇头,指了指付完钱后就缀在他们身后一米的男人:“不用了,交给他拎吧。”

纪枨全程都爽快得很,哪怕是在岑雪花五位数买了个地球仪,六位数买了一副中看不中用的麻将时,也没有眨一下眼——如此一来,岑雪倒有些不爽了。

路过高珠柜台时,岑雪视线一顿,抬脚走了进去。

顾夕妍凑过来问:“你要买珠宝?”

岑雪目光扫过橱窗内熠熠生辉的陈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嗯,买对戒。”

三人衣着气质不凡,立刻有柜员迎上来接待,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我想看看情侣对戒。”岑雪说着,忽然转身,伸手将站在几步外的纪枨拉了过来。

男人的身体明显一僵,继而顺从地跟上岑雪的步伐。

“马上就是我和男友的三周年纪念日。”

岑雪没去看身旁男人的表情,对柜员笑盈盈道:

“他今天没来,但这位先生的指围和他差不多,就按这个标准推荐几款吧。”

“我想给我男友一个惊喜。”岑雪眨眨眼,脸上甚至浮现出思及心上人时娇俏幸福的神色。

顾夕妍偷偷瞄了一眼自家上司。

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自今天见到岑雪后总算没那么僵硬,刚才付钱时,顾夕妍甚至都觉得纪枨向来平直的唇角上扬了几个像素点。

但此刻,在璀璨的灯光和岑雪堪称甜蜜的语调中,纪枨的脸色却显得有些…微妙。

顾夕妍明智地决定,此时此刻,自己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鬼点子生成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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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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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融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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