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归帆在卧室的沙发上睡了一夜,次日清晨,他被静音震动的闹钟叫醒,蹑手蹑脚走到岑雪床边,给岑雪量了个体温。
确认正常后,他在床边的地毯坐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岑雪安睡的侧脸上。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柔和地描摹着他纤长的睫毛和瓷白的脸颊,薛归帆看了一会儿,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低头,在他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岑雪在睡梦中似有所觉,被痒得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别过脸去。
这小东西。薛归帆无声地笑了笑,连日来的烦闷与焦虑,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心情好转,起身准备去公司,推开卧室门,却发现公寓里还有别人。
厨房里传来两道说话声,是岑家的保姆刘婶,旁边还立着道碍眼的身影。
纵使岑风语已经告诉他,是纪枨首先发现岑雪的病情,薛归帆也很难对他改观。
“刘婶。”薛归帆深吸一口气,先向阿姨打了个招呼,她在岑家工作多年,从岑雪还是个小豆丁儿时就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对岑雪和薛归帆来说,也算半个长辈。
“归帆,”刘婶从岑风语处得知薛归帆昨晚在这儿,倒不意外他的出现:“我多准备了几样早餐,你先坐下来吃,小雪估计还要睡一会儿。”
她又对纪枨道:“小纪,跟着阿姨忙活半天了,你也去吃。”
纪枨点点头,洗了个手,说:“我先去看看岑雪。”
去卧室必然要路过餐厅,纪枨尚未走出两步,正在餐桌边喝着咖啡的薛归帆悠悠开口:“你最好别去打扰小雪。”
“我刚出来,小雪还在睡觉,更何况,他不会愿意一睁眼就见到自己讨厌的人。”
纪枨本不想与这个男人交流,此刻还是停下脚步,冷声回答:“岑雪不是你的笼养宠物,从不由你说了算,你无权干涉他的人际交往。”
笼养宠物?薛归帆不知道纪枨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他看起来一直在摆布岑雪?明明就没差在自己头顶给岑雪搭个兔子窝了。
他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与桌面碰出清脆一响:“怎么,我这个和岑雪同床共枕的说了不算,你大早上跑人家里来当厨房帮工的说了才算?”
“纪律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你的事务所今天没有工作吗,这么有空闲一直耗在别人家里?”
对方不欲多言,迈向卧室:“我的时间安排,不劳薛总费心。”
“我是怕你耽误正事。”薛归帆站起身,拦在他面前,“况且,主人家还没醒,客人一直赖着不走,还要进他的卧室,是不是不太合适?”
纪枨终于抬起眼。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火星,却让一旁来到餐厅摆盘的刘婶都下意识止住了动作。
“你们很精神啊,大清早就开吵。”
卧室门口传来一道沙哑却带着明显不耐的声音。
岑雪不知何时醒了,身上披着松松垮垮的睡袍,正倚着门框,蹙眉看着客厅里对峙的两人。他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神却清明而锐利,在薛归帆和纪枨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的出现,像一泼冷水,瞬间浇熄了餐厅里无声燃起的硝烟。
“小雪。”薛归帆几步走到他身边,脸上的冷意迅速被关切取代,“没吵,聊天呢。”
纪枨没有像薛归帆那样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专注地锁在岑雪脸上,从微蹙的眉头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像是在仔细分辨他病容下的每一分细节。
岑雪才不信他的鬼话,但也没质问,淡淡道:“我饿了,先吃饭。”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刘婶端上热气腾腾的粥和配菜,拿起勺子,安静地开始进食,原本苍白的脸颊在热气氤氲中似乎有了一点点暖色。
岑雪吃着吃着,突然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微微侧过脸颊——纪枨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虽然岑雪努力想忽略,但自从注意到纪枨总盯着他看后,那目光便如有实质般难以忽视。
这人从前也这样吗?岑雪从未在意过,可在他无法否认的认知里,纪枨确实是一个优秀的、令他满意的聆听者,过去的许多时刻,在自己滔滔不绝分享见闻时,总能在停歇的间隙,对上对方认真专注的目光。
而这个过去令岑雪感到安心的特质,如今却过分没有边界感了。
岑雪放下勺子,用手帕擦拭嘴角,思忖片刻,尝试把话说得周全体面:“纪枨,这两天里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归帆的话虽然不客气,可有一点确实没说错。”
他抬起眼,声音平稳清晰:“我似乎并没有给你随意进出我家的许可,这是最后一次,别再不请自来了。”
捕捉到男人眼里一瞬的怔然,岑雪下意识躲开了那道目光,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对方的回应:
“好。”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几次?岑雪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一次是在婚宴,本以为是意外偶遇,以后不会有见面的机会,结果纪枨直接住到了他楼下。
第二次,他明确要求对方不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转眼纪枨就跑到公司来,当他们的委托律师。
第三次…偏偏他生了病,帮助病人似乎也成了无可指摘的理由。
这一次,纪枨答应得同样干脆,可岑雪的直觉却告诉他,并没那么简单…如果真是这样,他究竟要重复多少次才肯停止?
桌对面的薛归帆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挑起眉,暗自腹诽,呵,这小子总是自己说一句就毫不客气地回敬一句,刚才还不肯松口,怎么现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装。还只在岑雪面前装。
“对了,”薛归帆想起一件事,他走进衣帽间,出来后把手中的衣服扔到椅背上,“这件也带走。”
“什么?”岑雪的目光扫过去,突然想起这件眼熟的、属于许致远的外套,说好了要还给人家的。
对上岑雪狐疑的目光,薛归帆解释:
“我问过你哥了,这不是他的,也不会是你的。”
薛归帆猜想纪枨又要玩什么把戏,把衣服丢过去:“省得他再找借口来拿什么落下的东西,现在就带走。”
看着语气里还有些志在必得的薛归帆,岑雪想解释,这衣服也不是纪枨的,但这样说,他就得应付薛归帆的追问,说他喝酒认识了个会带他兜风的年轻男人,这是人家怕他着凉,借给他穿的?
即使确实只是朋友,以薛归帆的性格,必定会追根究底,麻烦。
见岑雪拧着眉头犹豫,纪枨也不做反驳,索性认下。
他拿上外套,再叮嘱了一遍要吃的药用量以及时间,便起身离开。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薛归帆才胸有成竹道:“他心虚了,绝对是他偷偷放进你衣帽间的。”
岑雪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岑雪不得不承认,薛归帆在某方面的嗅觉确实灵敏…可惜完全是只蠢狗。
…
赶走了碍眼的人,薛大少爷本以为今晚便是独属于自己和岑雪的二人世界,离开公司后归心似箭。
可当他站在岑雪的公寓门口,却和门内探出脑袋的小女孩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你是谁?”他问。
女孩一声不吭,扭头边跑进房间边喊:“小雪哥哥,有个奇怪的叔叔来找你。”
薛归帆愣在原地:奇怪的…叔叔?
几分钟后,“奇怪的叔叔”坐在沙发上,冷眼瞧着岑雪给小姑娘编辫子,两条漂亮又细致的三股辫,发尾用彩色的皮筋固定好。
纪枨不会有空闲给小姑娘打理头发,娜娜便找机会请求手巧的岑雪教自己,等她跑去镜子前欣赏时,薛归帆才终于找到机会问:“这小丫头谁家的?”
岑雪放下梳子,把花花绿绿的发绳收好:“之前我不是说过吗,她叫娜娜…住楼下的。”
“楼下?”薛归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他把你这儿当托儿所,还替他看孩子?”
这小孩把你当妈妈了?她自己没家长吗?可这个念头冒出来不过一秒,薛归帆又想到纪枨身边小孩可能的来历,讪讪地闭上了嘴。
岑雪平静回答:“和那人没关系,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喜欢有人和我作伴,不行吗?”
“你无聊找我。”
“薛总是大忙人,日理万机。”
“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算了吧。”岑雪没有打扰别人做正事的习惯,更何况,小孩子单纯可爱,相处起来更轻松。
薛归帆再小心眼,也不至于和一个孩子较真,何况岑雪此刻看起来格外放松,给那小姑娘编辫子时候都是眉眼含笑,语气好像也…薛归帆想,他只听过岑雪对小猫小狗这样说话。
这么一想,他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远了。假使小雪有亲生女儿,恐怕会和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皮肤雪白,眼睛圆溜溜的,软糯乖巧。
薛归帆脑海里甚至勾勒出那样的画面:自己回到家,推开门便看见岑雪正抱着孩子,在窗边轻声念故事。怀里的娃娃一见他,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
“你想什么呢?”
岑雪看薛归帆的笑容越来越夸张,用胳膊肘推了推他:“没事做就给我们洗水果去。”
薛归帆飞快地代入了男主人角色,从善如流地去了厨房。
“小雪哥哥,那个叔叔是你朋友吗?”娜娜仰头问道。
“嗯,”岑雪点点头,“他说话不是很好听,但你放心,他不是讨厌你。”
娜娜乖乖应道:“我知道,能和小雪哥哥做朋友的,一定不是坏人。”
哎。岑雪的心顿时软和起来,和娜娜相处,确实比和成年人打交道舒心多了。
“不过,他很像我的一些同学。”小女孩又接着道。
“你同学?”岑雪略一思索,也不意外,国际学校里通常是些从小众星拱月的富家子弟,有和薛归帆脾气相近的并不奇怪。
“嗯,但他们都是讨厌鬼,总是…”她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话头,“…没什么。”
瞧她神色躲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岑雪直觉有些不对,正想细问。
“大小姐们,水果来了。”恰巧此时,薛归帆端着果盘回来了。
“谢谢薛叔叔。”娜娜礼貌道谢。
这个称呼令薛归帆眼皮一跳,他叉给女孩一块水果,试图纠正:“我和你小雪哥哥同岁,你也叫我哥哥就好。”
可哥哥在娜娜眼里算是比较亲昵的称呼,小女孩张了张嘴,面露难色道:“对不起,我只有小雪哥哥和枨枨哥两个哥哥…”说完,她还朝岑雪身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
薛归帆:…
还没体会过当亲爹的感觉呢,怎么好像突然先一步感受到了当后爸的不易。
岑雪在一旁憋笑:“我看薛叔叔就别和小孩子计较了,我们的年纪嘛,确实适合给人家当叔叔了。”
薛归帆被这句话里的“我们”取悦到,笑了一声,嘴上又开始没个把门:“我们的年纪,要是你能生,早生他个三四五六个了。”
闻言,岑雪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弯了弯,嘴角也勾起温柔的弧度,薛归帆一时看呆了,几秒里,几乎把那不存在的三四五六个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下一秒,他的脚背传来清晰的痛感——岑雪笑眯眯的,在下面用力、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说到这个孩子话题,不禁想到,如果是一个传统封.建的ABO世界,小雪大概会是家里唯一的Omega。
薛归帆是传统大A子主义天龙人,身边人默认他和岑雪青梅竹马会是一对,所以他是真的早就把孩子名字都想好了…他大概会偏爱和岑雪相似的孩子,留在身边悉心养大,而像他自己还很黏岑雪的,会被他早早扔出去独立(…)
纪枨是顶级Alpha里最孤僻独来独往的异类,遇到岑雪前,对建立亲密关系和家庭没有任何憧憬。说实话,不管孩子像谁,他可能都不会很喜欢,只想和岑雪过二人世界,但是如果岑雪要求的话,他大概会试着去爱自己的孩子吧(?)
这两个A好像都很不正常吧!
而岑雪面对的将是一个专.制且控制欲很强的封建大爹竹马,和一个看似无情实际上极端偏执的冰山天降…想想就只能任人搓扁揉圆捏来捏去,还是生活在开明的现代好吧我们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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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