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不可能,但知道真相之前,总会期待哪怕一丝丝的可能。
所以高悬于头顶的巨石终于落地,谢玘还是忍不住失望,他轻叹一口气,指尖轻按在太阳穴,“你要什么?”
她缓缓起身下床,而后捂着小腹,深深叩下去,后背挺直,脊骨嶙峋,“只求你善待焉兹遗民,焉兹人不得为奴隶。”
谢玘愣住,一瞬间眸中墨色翻涌。
许久,他托了明珠双手将她扶起,正色道,“明珠公主,往后焉兹人便是大梁人,皆为我西疆子民,善待一事本王自会向父皇述情。”
她直直看着谢玘的眼睛,“不,我要你做皇帝时的金口玉言。”
“放肆!”谢玘瞳孔骤然缩紧,低声斥她。
明珠毫不胆怯,静静和他对视。
谢玘和皇帝对西疆的想法相左,归根结底便是因为谢玘的野心,否则他不会忌惮西疆之乱祸起的实情为人所知。
“即便是大梁子民,也不禁自卖为奴。”
谢玘摇头,望着她的神色竟有些许说不清的温柔,“倘若他们某些人山穷水尽,无可谋生时呢?明珠,你管不了所有人一辈子。”
“我也是自愿侍奉你的,可我还有的选吗?”
明珠指一指自己脸颊,一双褐眸氤氲水汽,“我只是不想焉兹人成为珍奇异兽。”
“你不求你哥哥?”
“我哥哥也是焉兹子民,你不是要做我夫君吗?”
久违的在明珠脸上看到狡黠,谢玘胸口的郁气忽然散去,“无论如何,我留铁勒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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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仿佛真的接受了谢玘的安排。
怀孕第五个月的时候,谢玘曾拿来一个拨浪鼓给明珠。
“这工匠,在焉兹会饿死。”
明珠笑得很大声,然后把这粗糙的拨浪鼓放在床头。
笑罢,她低头认认真真给谢玘手上的口子换药,言语郑重,“等他出生后,如果不喜欢这拨浪鼓,我就揍他。”
“你还是给他写字帖吧,写最好练的那种字,我也练。”明珠递给谢玘一支笔。
谢玘便真的依言写起来,只不过写的是铁线,每日几张,不几日便也攒了厚厚一本。
王城中常有人见过一个极美的女人和王爷携手散步,王爷高大,却顺着那纤瘦女人细碎的步伐缓缓而行,时而喃喃低语。
“倘若是女孩,一定很美。”
“那自然是多亏了我……”
清晨鸟鸣,夕阳余晖,夜幕繁星。
一个俊朗英挺,一个美艳出尘,似乎天地与时间也缓缓。
日子安宁下来,明珠似乎真的做好准备与谢玘相伴一生。
或许是因为孕期多思,有时候她冲谢玘发脾气,有时候又极开心,还有的时候会患得患失。
“还是让其其格回来陪我吧。”
那夜秋风吹落树叶,明珠惊醒之后颤抖着钻到谢玘怀里。
“以后你无论做不做皇帝,都会有很多女人,或许不会再需要我,就让她和我一起去京城,我们还能说说野葡萄和玉桑花。”她紧紧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窝在他身上。
“不许胡说。”谢玘低头揉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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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其格回来时,眼眶竟是青的,脸上还有掌印留下的淤黄,“我娘的死……爹早就知道的,所以那天他带我哥哥弟弟去远处打猎了。”
她爹带了兄弟投了谢玘,而娘和她,从一开始就被抛弃。
明珠静静望着其其格空无一物的额头,轻声问,“你的那个他呢?”
焉兹儿女定情,多是送额饰的。
其其格平日对谢玘避之不及,却从不提及情郎,可见父兄并不认可,明珠是真心想在谢玘还没厌倦她时,找机会给其其格一个圆满。
其其格猛地抬头,漠然的神情裂开。
这话还能和谁说呢?本以为要烂在肚子里,却万万没想到公主全都知道。
“他死了,我把额饰和他葬在了一起。”
她捂嘴落泪,“我爹说他背叛了王爷,放了人进来,害他吃了挂落,让我别再痴心妄想。”
“往后你就在我身边吧,”明珠抱了抱其其格,轻轻道,“日子总要往前走,或许有天你会忘了他。”
其其格哭过,再洗了脸,便找了由头去倒水。
明珠看着缓缓合上的门,双手慢慢捂住脸。
其其格一说,明珠便知道了她的情郎是谁。
她在那曾接应过她的偏将腰间,见过其其格打的络子。偏将本是诈降,死之前将她在谢玘营帐的讯息传了回去,又放了人进来,也因此而死。
所以那天悄悄来帐子的,根本不是仆固浑的刺客,是哥哥派来救她的。
谢玘和哥哥早就无法调和了。
她的哥哥从一开始,就为了她,掐死了向谢玘乞降可能。而谢玘转瞬即逝的喜欢,和想杀她的哥哥心思,从不矛盾。
她不愧是父王那样软弱之人的女儿,亲手为自己的哥哥选了一条死路。
“傻子。”明珠双手颤抖,泪水顺着纤细指缝溢出,忽而剧烈呕吐起来。
其其格听到屋里的动静,试探道,“公主?”
许久,明珠的声音如同往常一样平静,“没事,王城的水总有股子怪味,我睡一会,不用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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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明珠总是嗜睡,昏昏沉沉的醒不来,无人时,还会自言自语些其其格都不敢听的胡话。
“我没有若揭勇敢,有没有阿措聪明,凭什么是我活下来呢?”她怔忪的望着窗外,神情漠然,“如果让若揭和哥哥去打猎就好了。”
“你知道什么叫借命吗?我活着,就是卑劣的借了阿措的命。”
“公主!公主不要再说了!”
其其格不认识若揭,更不认识阿措,她一边扑上去捂住明珠的嘴,一边往外张望,“这话不要再说了。”
其实除了这些,也看不出来什么,尤其是在见到谢玘时,明珠就会恢复正常。
她初期屡屡情绪起伏,如今又嗜睡,谢玘心底不安,备了好几个稳婆和奶娘,生活上更是对她有求必应。
“我想看花。”
已然深秋,她提的要求显得十分任性。
“好。”谢玘又哄她,“等你随我回大梁,我们到江南去,那是我母妃的故乡,暖和又湿润,什么花都有。”
“我要玉桑花,让人摘一些给我吧,就插在你给我的那个瓶子里。”
她说着,便昏昏沉沉低下头,又骤然惊醒,生怕谢玘反悔似的握着他的手指,“我每日都要。”
她这样说,谢玘便更舍不得拒绝她,只转身寻大夫来替她把脉。
于是西疆的旷野上便多了一队人,在深秋时节,疾驰往暖泉边上采玉桑花,还有大梁的工匠开始砌暖棚,专门养这种春天夏天满山都是的野花。
等花回来了,她却又不看了。
明珠撇撇嘴指使其其格,“这颜色真难看,你把花放在窗台上,离我远一点。”
谢玘知道了,也只捏捏她的鼻子,斥一句娇气鬼,鲜花还是一日日摆在了露台上。
再后来,明珠什么都吃不下。
“让其其格替我一道摘些野葡萄吧。”明珠抿唇咽口水,“就要野葡萄那种酸酸的,要是能榨汁酿酒就好了。”
这倒是对了季节,谢玘当然不许她喝酒,不过其其格还是便被派去,漫山遍野的寻野葡萄。
直到谢玘找到铁勒那天,明珠向他提出了她的最后一个要求。
“陪我喝一次交杯酒吧。”
那天,明珠穿了一身焉兹的嫁衣,衣服上缀满了鸽子血,衬得整个人气血红润,她举杯冲谢玘笑,“你以后还会娶妻,可是我不会再有机会嫁人了,就当哄哄我。”
然后,她看到穿着盔甲的谢玘也笑了起来,只不过他的笑意转瞬即逝,“明珠,你给戎卢王子的下的毒,如今轮到我来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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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