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十字堡的黄昏格外阴沉,为颓然的马车铺上更深的暗色。摇晃的马车上,莫尔德的两位大巫已抵达了莫尔德的边界。命崎盘腿而坐,不断尝试着同大巫神沟通。可不论如何,大巫神都像陷入了沉睡一般,对命崎不予理睬。
“命崎大人。”风芷欲言又止,她的面色如同久静的湖被雨水打出波澜。
“有什么话便说吧。”命崎不再尝试与大巫神沟通,直直看着风芷。
“大巫神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风芷的话就如一块石头炸入湖中,顿时让命崎面色骤变。她急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神情紧张。在反复确认了大巫神依旧没有回应自己后,这才放松下来。命崎见风芷还想说下去,立刻打断她道:“风芷,你别忘了上任风芷的后果!”
“可是……”风芷正想同命崎再说些什么,马车却突然停住。风芷掀开门帘,查看情况,便见耀眼的光芒在前方的山丘上闪动,莫尔德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立刻摆好阵势,生怕是不离雪人的突袭。
“命令命部,风部继续前进。”命崎扫了一眼光芒的位置,甚至未动卜命之术,便向传令官下达了命令。传令官立刻遵从命崎的命令,令全军照常前进。风芷虽是没说什么,但已调动巫力,随时准备战斗。而那些士兵则紧紧握住兵器和盾牌,生怕遭到突袭。尤其是在穿过金色光芒的峡谷时,每个人都心惊胆战,惊出一身冷汗。但他们意料之中的突袭并没有到来,那光芒只是不断在山谷中忽明忽灭。若不是这里的黄昏过于昏沉,那光芒甚至亮不过西下的太阳。
“绝明山谷,七千八百年前,不离雪最后一个英雄远征的终点。”见风芷仍注目着那远山的光芒,命崎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幽幽道,“恐怕在他生命的终点,那黄昏比我们今天看见的更昏暗。”风芷的脑中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若黑夜已至,微光亦是希望。
在神圣蓝瑙市的西南面,曾经有一座无比繁华的城市,它名叫梦洛斯特,在不离雪语中,这是梦境之城的意思。只是如今,这里已荒废不堪,连名字也已改变——布克莫斯特,意思是梦碎之城。在十多年前,这里是瑞凡绝大公的封地,而随着大公的死亡,和人口的迁徙,这里只剩下些冥顽不顾的老人了。他们仍不愿离开他们的大公,誓死守卫着他的陵墓。
这座梦寂之城曾有着不离雪最巨大的工厂和最优秀的研究所,配套的设施更是数不胜数。但如今,那些工厂早被藤蔓所覆盖,一座灰色的城市倒是变成了绿色,也不知算是枯败还是生机盎然。
城市的活动圈被绿色包围,越来越小,如今只剩与其他城市接壤的东部和背部边境尚有人生存。纵是这样,也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直到这一天,一阵喧哗的马蹄声打破了小镇的平静,它飞驰着横穿过整座绿色的城市,来到了它的最西面。
马车在一座墓地前停下,从马车上下来的男人穿着厚厚的斗篷,看不出样貌,但看得出,车夫对他的态度无比恭敬。他下车后便朝着墓园深处走去,直奔在这里埋葬了十八年的男人。
墓地占地颇大,树木杂草丛生。但却是有一条通幽小径,不生树木,只有些许杂草。男人便顺着这条道路向前走去,便来到了一座无名墓碑前。这里明显时常有人打扫,青苔不现,绿植齐葱,倒是颇有一股清幽寂静的气息。
男人站定,看了随从一眼,随从立刻在墓碑和马车间来回奔走,将鲜花铺在无名墓碑前。男人又朝着随从一眼,随从便立刻消失在男人的面前,不知去往了何方。
男人站在墓前默哀了会儿,突然脑海中的故事便停不下来的回放。他忽地想起与男人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座城市,彼时他们都尚风华正茂,怀着保家卫国的名义签订了契约。随后二人便按着誓约,一步步让不离雪的侵略者赶出不离雪,一步步让不离雪成为恒古大陆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只是血气方刚的步履必会招至盘根错节荆棘的阻拦。在外敌面前,他们尚能齐心协力,一旦这柄利剑消失了,团结不复存在。在那些人暗潮涌动,正欲发难时,那个人受男人的邀请,来到了神圣不离雪。二人在一夜未眠的商定后,决定开启议会,让人民参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请人民来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
男人清楚的记得那次议会前,他彻夜未眠,不断重复着明天要说的稿子,也不断回忆着那个人对他说的的提议。他的提议只有三条:解散现光复军,令其分散加入各军团,并任用在护国战争中建功立业的人成为各军团新的指挥官,削弱那些人在军队中的势力;加速工厂建设,将民众的手从土地和落后手工业中解放出来,让人口向城市聚集,削弱那些人对人民的控制;收回封地贵族们对封地内官员的任命权,全国官员均需国王亲自任命,削弱他们在政治方面的掌控。
在第二天,议会如期召开,不出男人和那个人所料的是,那些贵族们果然在投票中否决了所有的提议,并为了他们的利益,提出了一系列增加贵族们在封地权力的提案。那时,那个人是怎么做的呢?他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既然在场的人有那么多,那就应该让所有人参与投票。”“议会的投票权自古便不属于任何一个贵族,而属于每一个不离雪人!”“若有人不愿赞同,那便与我的剑一战!”
男人仍在回忆那个人的英姿,他不得不承认,他又佩服,又嫉妒他。他的口才,他的思想,他的战略,他的武艺,全都是当世无二的。恐怕自己能同他相比的,也只是那高贵的血统了吧!若不是这至高无上的血统,他又如何能在这里,同不离雪最耀眼的人并肩呢?想到这里,男人身前的影子又暗了几分,原来是乌云蔽日,让天光乍暗。
那次议会很成功,他们的每一条提议都得到了通过,而那些旧贵族们的提案则被全部否决。人民在他们的带领下第一次战胜了旧贵族们。笑容洋溢在男人的脸上,但他深深得记得,那个人依旧没有露出多少笑容。他只是轻轻点头,就像是这些成功无足轻重一般,便步履匆匆离开了国会厅。
男人突然发现自己对于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依稀记得这几个片段。但就算只是这几个片段,都足以让他的回忆变成一片炙白的光。男人不禁握紧了拳头,先前的那些缅怀之情消散一空,只剩下些平白无故的愤怒。他的视线突然隐隐作痛,原来那是云走日出的光芒,耀眼夺目。
“你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寻根问底呢?”男人恨恨走到了树荫下,不让阳光照到自己,沉默许久,又念念叨叨起来,“要是你还在就好了,如今莫尔德人又是蠢蠢欲动,国内亦是风起云涌,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里便是第十三位传人的坟墓吗?”瑞凡绝望着昏暗的绝明山谷,不禁冷哼一声,“没想到不离雪的贵族就是这样对待他们的英雄的,拜他们所赐,人们都遗忘了他真正的埋葬之地。让他就在这荒郊野岭,独孤地死着。”
“你怎么不说是人们遗忘了他们的英雄?”女童立刻反驳道,“就算那些贵族们罪大恶极,难道其他人都遗忘了他就是正确的吗?”
瑞凡绝看着女童,不禁哑然一笑,摇了摇头道:“那些普通人,他们根本活不到将故事流传给子孙的那天。或者,他们的子孙根本来不及将故事流传,便就死去。唯有那些贵族们,才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雅致,将故事流传。”
“或许是最初,他便不想在人间留下痕迹呢?”少女浅笑轻语,便打断了二人的争论。女童很乖巧地贴在少女身边,瑞凡绝也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绝明山谷位处于不离雪和莫尔德的最边境,绵延数里,是来往两国的捷径。但也是因为此,此处的曾被不同势力,不同国家的盗贼在分散的时光里占据了整整数百年。直到二十年前,莫尔德人为了进攻不离雪,将此处盘踞的盗贼通通剿灭,这才让绝明山谷变得平和安静起来。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平静,才能让人联想到古老英雄的归宿吧。
寻找到第十三位传人的墓地并不容易,少女足足占卜了三天才确定了大概方位。可是,就算如此,在大概一里的山脉里找到他的坟墓恐怕也就比大海捞针轻松一些了。
“我们几个月前找到的那个坟墓,原来并不是埋葬他的地方吗?”瑞凡绝问。
“我不确定,但每个线索都对我很重要。”少女漫不经心回答道,此刻她的神识已将方圆一里全部笼盖,想要寻到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可这古老的坟墓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渺无音讯,甚至让少女怀疑羽族的情报是出了问题。
少女带着瑞凡绝和女童在山谷中搜寻了一下午的时间,眼看天已微沉,却仍一无所获。这山谷除了碎石和山风,那便空空如也了。少女见天色已晚,便打算放弃搜索,送瑞凡绝回去。但随着夜色加深,山谷深处却突然泛起了点点荧光,那荧光虽然只是黑夜里微弱的光亮,却依旧让人感受到一丝暖意。少女急忙循着微光朝光线汇聚之处跑去,抬眼便在山中段发现了一处洞口。原来是白日里阳光太盛,竟是照在洞上将洞口掩去。而这里光元素本就不强,甚至比不过晴天里正常的光元素,少女神识一扫而过这才什么也没有发现。
少女抱着女童凌空飞起,便进入了洞中。瑞凡绝身手则没有那么好,他不愿接受少女的帮助,靠着力气和装备,花了数十分钟才爬到洞口。少女和女童并没有等他,早早在洞中搜寻起来。
光芒从洞中壁上隐隐现出,女童凑近才发现,那并不是夜光石,也非会发光的生物,而是一种摸上去有些暖意的东西。她抬头看了看少女,少女摇了摇头,看来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二人便又是用神识观察,又是用灵魂沟通。可这些暖光既无力量,也无一丝灵魂波动,就像无根一般,漂浮在空中。
二人在洞穴中又探索了一番,却发现洞穴在没过数十米便戛然而止。横在二人面前的是一面平整的墙壁,任是度过了千年的时光,竟还是光滑无比。少女正待一拳轰在墙上,看看壁后有什么,却用神识发现这后面皆是实实的山体。她又想跺跺脚,看看下面是不是空的。但神识仍是快拳脚一步,发现除了来路,四周皆是墙体。少女和女童思量一番,便决定研究研究这面石壁有何蹊跷。这时瑞凡绝总算爬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少女和女童身边。
“你们有什么发现吗?”瑞凡绝看了眼怀表,已是凌晨快三点了。
“对于你自己的祖先,你也一无所知吗?”少女反问道。
“这可真是可惜了,在遇见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我的祖先。”瑞凡绝抬眉道。
“那我们就更不会有什么发现了。”少女摊手道,“别说线索了,我们连点故事都没有。”
“别说故事了,我们连些传说都没有。”女童有样学样,摊手补充道。
瑞凡绝哑然一笑,便不再同二人说话,他观察起石壁,不仅没在石壁上看见壁画,亦未发现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他思前想后,突然想到了不知在何处看见的滴血破阵法。便二话不说,挥刀在指间破了个小口子,将鲜血滴在地上。
女童并未感受到阵法的痕迹,她立刻出言阻止瑞凡绝的行为。瑞凡绝闻声,没有理会,他见此处无用,便又在不同的位置上滴了滴自己的鲜血。待他将鲜血滴在石壁上、地面上、洞顶后,他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痊愈了,而洞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无奈之下,他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却发现表内的针已停住了转动,恰好停留在他进入洞口后的时间。
“现在已是寅时……”少女立刻意识到瑞凡绝不懂云中的计时方法,改口道,“现在大约是四点半,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瑞凡绝试着调整机械钟的时间,却又不知具体时间,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眼少女,询问她是否就此离开。
少女并不搭理瑞凡绝,原地盘腿坐下,开始打坐。女童也学着少女,原地打坐。瑞凡绝无奈地看了少女一眼,有样学样,盘腿而坐。但他从未如此坐过,总觉得坐姿不适,左移右挪,最终还是太累了,昏昏沉沉入睡了。
在梦中,瑞凡绝突然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被机械围拢的城市,回到了那座绿色的庄园,这里鸟语花香,一片宁静。但瑞凡绝的神情却没有一丝丝的放松,因为那片祥和的梦境立刻便被浓烟、烈火和魔法元素所覆盖。女童的哭声,仆役的哀嚎,箭雨的嘶鸣如走马灯一般轮番呈现。一阵纷扰过后,空中愕然出现了一对巨大的双目。那双目满是绝望,正死死地,不甘地瞪着,瞪着自己。它越凑越近,竟是快贴到了瑞凡绝的脸上。那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猩红而狰狞。瑞凡绝心猛地一动,立刻清醒了过来,一身冷汗。他已不知多少次坠入这般梦境,每次都是这般清醒,便再难以入眠。
瑞凡绝下意识地拿出怀表,想要看看时间,可视线模糊。于是他揉了揉双目,才想起钟表已经停了。想要再度入睡,一张张逝去的面容不断在他脑中回荡,将他的眉头拧成川字。此刻的他不为罗德之死哀悼,他惆怅的是,不知究竟该团结谁,完成他的理想。
瑞凡绝的目光不自觉朝少女望去,只见她与夜色融为一体,恬静地安睡,与白日中的跳脱比,别有一番韵味。当瑞凡绝意识到自己所想时,他猛地收回目光,神色古怪,心道:你会知道答案吗?我究竟该依靠谁?谁又能帮助我?你是云中的贵族吧!若你知晓我的目的是消灭不离雪的贵族,你会作何想?你会帮助我吗?
瑞凡绝情不自禁地,呆呆地将目光再次赠予少女。他既庆幸少女沉睡着,便能不绅士地望着她。又讨厌少女睡得如此安静,什么也注意不到。若此时他将女童偷走,恐怕她也不会知晓。
女童睡得极沉,瘫倒在少女怀里,少女仍正襟危坐,呼吸均匀。瑞凡绝又四处张望,见墙上仍是空空如也。他摇了摇头,便小声走出洞外,想要看看月亮到了什么位置,判定时间。
瑞凡绝心有余悸地叹息着,他无法忘记那些哀叹,也无法忘记那些声音,更无法忘记那对眼睛。夜已经很深了,竟是连月光也隐在浓云之中,看不清,望不明。黑暗将整片山谷覆盖,伸手不见五指,瑞凡绝却看见那双巨大的双眼,在黑夜中瞪着自己。他猛地一慌神,便退了几步,却被身后的少女喝住。
“你看见了什么?”少女望着漆黑的天空,疑惑问道,她什么也看不见。
“你没睡着吗?”瑞凡绝心中一阵慌乱,不敢看向少女,扭头朝洞穴深处走去,匆匆席地而坐,合上双目,百般祈祷方才少女一无所知。
少女好奇地看了瑞凡绝一眼,便继续打坐。她自幼修行,对这姿势向来习惯。瑞凡绝却未曾习过云中法术,难免觉得这姿势难受非常。辗转反侧间,他因疲倦靠在墙上,墙面冰冷,令他更难入眠。思绪如线头,剪不断理还乱,瑞凡绝索性打开了话匣子,对少女道:“我已很久没见过那么黑的夜了,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这倒让我想起了神圣蓝瑙市的夜景,除去灯花璀璨的主城区,便只剩黑暗了。”少女回答道,“那时,我也没看见一颗星星。”
“并不是因为没有星星,所以黑暗,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是黑暗的,所以才无比黑暗。”瑞凡绝不假思索道,“因为不公的法律,因为剥削的贵族,因为阶级的不同,因为矛盾始终存在,所以黑暗始终存在,始终降临在所有人身边,不论是圣十字堡,还是神圣蓝瑙市。”
“阶级?”少女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颇为好奇,“什么是阶级?”
“等我们回去,我可以把我们不离雪一位学者的书借你看,这里面都有说。”瑞凡绝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多少时间。他闭上双眼,仰着头,感受着微弱的光。
“黑暗,是因为世界是黑暗的吗?这结论是否也太唯心了。”少女笑道,“按你的说法,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的双眼满是黑暗,以至于看不见一点光亮。”
“黑夜只会吞噬光明,但并不会让我成为看不见光的瞎子。”瑞凡绝睁开双目,认真看着少女,“比如现在,就算黎明未至,我依旧看得见这萦绕在洞里的光。”
瑞凡绝侧目看向那些光点,却发现它们正有规律地跳动着,光点最终汇聚在一起,发出明亮的光。它们在洞中灵动飞舞着,化作各种形状的神话生物,最后一起落在墙上,在墙上留下一句句话。
瑞凡绝见状,顿时困意全消,起身查看这些文字,少女则对着另外一面墙认真阅读起来。这些句子由古不离雪语组成,大部分书写的都是光明神的教义。瑞凡绝看了几句拗口而迷信的语句,便没兴趣继续阅读。少女则耐心地一句一句读过去,总算是在文末见到了瑞凡绝的名字——光明神之徒,不离雪人,凯尔特·瑞凡绝,埋葬于此。
在这句话之后,便是瑞凡绝的生平。少女正想阅读下去,看看同巨龙之墓里的人是否说法一致时,这些光点突然在墙上舞动起来,最后汇聚于一处,凭空化作光的墓碑。这墓碑散发着夺目的光,慢悠悠地落在地上,用光堆成了一座坟墓。
少女望了瑞凡绝一眼,秉着尊敬先人的想法,正想询问瑞凡绝是否要开棺验尸,瑞凡绝不知从哪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铲子,猛地几铲子,便将地面挖出了个大坑。少女见状,也不再多言,她让瑞凡绝退到一边,便念动咒语,便让此处的土壤悬浮在空中。在零落的土壤里,瑞凡绝很快发现了一个盒子,他将盒子拿了过来,仔细端详起来。
这盒子虽不显眼的很,却充斥着丰盈的光明能量,瑞凡绝将其端在手中仔细研究,发现这盒子四处皆被封死,根本没有打开它的办法。于是他又试着将力量灌入这盒子,却发现仍是对它毫无办法。无奈之下,他将盒子递给少女,希望她能有办法打开盒子。
少女并没有去接盒子,她在看见盒子的一瞬,便释放神识将它的里里外外打探了一遍:这盒子散发的光之元素来源于盒子内部,一簇圣洁的灰。少女想与这簇灰进行交流,但回应少女的便只有茫然的光,就好像灰主人的灵魂在生前,便被强行抽离的身体。不然不论如何,被埋葬的强大存在,在遗体上都会附上一些记忆片段或是灵魂碎片。更何况是被圣火煅烧过的骨灰,怎样都该保存着最纯粹,最深刻的回忆。
“走吧,这里没有什么线索。”少女用意念将那盒子重新埋入土里,便抱起熟睡的女童,打算离开,“盒子里装着的是一个人的骨灰,至于是不是你祖先的,我并不知道。”
二人不知道的是,在盒子被回到土里后,远方的翠西教堂突然光芒乍现,这也惊动了翠西教堂的主人——克里斯。
瑞凡绝没有多问,急忙跟上少女的步子,洞中的光芒此时已暗了许多,让山洞显得无比暗淡。这段路并不长,所以二人很快便来到了洞外——破晓已至,从这个角度正能见到波光粼粼的海面,而耀眼的太阳正出生,将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碧辉煌。
“你说我该去何方寻找不离雪的光?”瑞凡绝终是不愿询问少女自己该团结谁的力量,于是问出了一个极其抽象的问题。
“目之所及,不都是光吗?”少女沉默片刻,似若有所思,似意有所指。
而后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驻足远眺,再也注意不到,山谷洞中微弱的光线。在阳光下,它们与黑暗,只剩毫厘之差。
“你来了?你跟来了?”沉默的男人已在墓园的树荫下站了很长的时间,却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从阳光中走来,他总算不再沉默,似是有些惊讶,也有些不悦。
“父王,这里便是埋葬他的地方吗?”王子微笑问道。
“你知道多少东西了?”国王依旧躲在树荫下的黑暗里,沉声问道。
“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想要知道。”王子又朝国王走近了几步,却最终停在了树影的边缘,没有再近一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不真实的耀眼夺目。
“现在还不是时候。”国王冷着脸道,他走出了树荫,不知从哪儿收集到了叶子,便一片片摆在无字碑上,摆放成了圣十字的形状。他低着头,不让面部接受太阳的直射,亦让王子看不清他的神情。王子只能看见地面上,国王托着长长的影子,如默哀般站在墓碑之前。
“父王,我不明白,不离雪的危机到底来自于何处?”王子直截了当问道,“如今外敌已退,内忧皆平,为何您还如此忧心忡忡,甚至要来这里祭拜故人?”
“你来此处,只是为了问我这些东西?”国王仰起头,盯着王子的脸,他的脸不知是因为艳阳所晒,还是愤怒无比,变得通红起来。他的目光没有在王子身上停留多久,就被炙眼的光所遮挡,重新低了下来,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了种恍若隔世,却又似曾相识的感觉。情不自禁地,国王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他说这话时对着王子,身体却倾向无字碑。说罢,国王突然板起脸来,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王子见状,也不言不语,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你在质疑那些政令?”终是国王打破了沉默,宛若天光破层云。
“我不明白为何父王为何不按习俗,先召开议会,再修改旧法。”王子回道,“这于理不符合法律,于情更是会让诸公心生不满啊。”王子小心翼翼看着国王,观察着他的神情。
“你觉得呢?”国王反问道。
“如今的议会早就不是血统者们的一言堂,军方又因圣十字堡之战如履薄冰,剩下的贵族们都投鼠忌器,自是不敢对您的话有半分违抗。”王子走到了国王身侧,同他并肩,继续道,“不论在议会上颁布什么政令,我想他们都不会有任何的违抗。”
“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国王看着墓碑,又陷入了回忆,“光复军连破沙摩联军,瑞凡绝大公又极力拥簇王族,怎么看那时议会都是我们的一言堂。”国王顿了顿,本以为王子会反驳他什么,但王子并未说话,于是继续说道:“可当年,我们的想法一条也没有被通过。最后,还得是靠他,才能被记录在律法之上。可立法和实施,又是两回事。那些人明面上照搬律法,实则阳奉阴违,借着秉公执法的名义,行着排除异己的勾当。以公谋私,好不自在。”
王子看着愈发激动的国王,没有说话,只是让他继续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若不是后来,光明神布下瘟疫,让那些混账统统下了地狱,我们又如何夺回这个国家的控制权,如何一步一步让不离雪成为一个强大而和平的国家!”国王森然而愤愤道。
王子听闻国王的这些话,神情微动,但国王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未发现。国王没有说下去,他只是不断喘着粗气,俯身将手撑在墓碑上。而此刻王子内心便如翻江倒海:光明神庇护?降下瘟疫?光明神怎会降下瘟疫,光明神怎会对不离雪人降下瘟疫?
想到这儿,王子不由自主退了几步,笑容也在脸上凝固了。难道,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诲是假的吗?为何光明神要这样做?他想把这件事情问清楚,却突然缄默,不知如何开口,也不敢开口。安静的墓地中突然起风了,惊起叶飞,惊起云动,阳光顿时也没那么耀眼起来。
国王看了王子一眼,便不再理会王子,他在墓地前进行虔诚的祈福和祷告后,便起身离开。王子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何时,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他走到无字碑前,犹豫再三,没有用光明神祈福的那一套手势,他默默低下头,唇微动,却不知在说些什么。
正当王子同这片墓地一共化作沉默时,马车的嘶鸣打破了这片寂静。王子担心是父亲遇到危险,正想疾步离开,却又听见陌生男人骂骂咧咧却又没有一个脏字的声音,陌生女人不断叹气的声音,以及孩童不断哭泣的声音。那三人嘈杂的声音让王子顿时没有思考的情绪,他们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同一片墓碑前。
“您也是来祭拜瑞凡绝大公的吗?”男人一见气宇轩昂的王子,立刻变了个人似的,一脸讨好的笑容,更是谦卑不已。要不是他的音色没有改变,王子甚至以为面前这人和刚才骂骂咧咧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人。“是啊。”王子微笑,抬头,离开了墓地。
“真是个奇怪的人。”男人待王子走远,又变回了那疲倦而不耐烦的模样,他指着孩子骂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要不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们难道需要不体面地逃跑吗?要不是因为你哭哭啼啼,引来了光明骑士,我们可是差点离不开铁锹市!”他喋喋不休地指责着孩子,直到尽了兴,又开始指责起女人的不对。那女人紧紧抱着孩子,与孩子蜷缩在一起,低着头,躲在树荫下,一动不动。
男人见女人和孩子并不还嘴,也没有了骂下去的性质,他双手紧握,走到无字碑前,虔诚道:“伟大的瑞凡绝大公,愿您在天之灵保佑吾能够在蒸气市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