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还是没有查到公爵大人的线索吗？”理查德坐立不安地在房间中来回踱步，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看上去已经失眠了好久了。
“侯爵大人，我们已派出了三波人马前往幽月市寻找公爵大人的下落，可依旧一无所获。”霍夫的面色惨白，发色也花白了许多，他一脸愁容，无精打采的。
“理查德，不管公爵大人怎么样了，我们都得打起精神，为议会的召开做好充分的准备。”一旁的本倒是精神抖擞，他正大口大口地喝着浓茶，“如今莫尔德人一再侵扰我们的国土，这正是个厉兵秣马，重召旧部好机会。只要我们能重新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军队，那就又多了一重与王室对抗的保障。”
“十八年前，你不就已经试过了吗？”理查德努力张开双眼，不断摸着自己的胡子。
“要不是他妈的因为那该死的瘟疫，我早就带着英勇的士兵们将德尔塔王朝颠覆了。”本放下茶杯，狠狠呸了一声，“不过这茶倒是挺好喝的，我还是第一次喝到这茶。云中的？南林的？”
“这茶名叫清醒梦，是桑那的特产，让人解乏消倦，是公爵大人的最爱。”弗尔抬了抬眼镜，继续道，“只不过喝多了晚上便睡不着了，本先生，还请您适可而止。”
“那你和理查德可得少喝点。”本又灌了一杯清轻茶下去，随后便打了个哈欠，拍着胸膛道，“我可不会因为一杯茶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还有，理查德，你能别晃了吗？”
“本，这次莫尔德人大肆进攻圣十字堡，不是你策划的吧？”理查德停下了焦急的步子，目光透过单片眼镜聚焦在本身上，一本正经问道，“正好借此机会，扩张自己的势力。”
“我倒还想问你，这件事情是不是光明协会的某些人策划的？”本摆起腿，偏着头，不屑道，“不论如何，我都是一个不离雪人。所以我绝不会容忍异族践踏我们的领土，更不会利用异族来实现我的理想和抱负。这点就和光明协会中某些人不同，只要有足够的利润，别说国家了，他连自己的老母都能卖出去。”
“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这件事情也非光明协会所为。”理查德扶着眼镜回答道，“并没有任何情报和证据能说明，光明协会的成员贿赂了南方边境的莫尔德军，使他们进攻圣十字堡。何况，他们若真担心自己被王室清算，逃去国外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如此说来，这卖国贼恐怕不在我们之中。”本露出了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本，或许我们猜测的前提便是错误的，并没有任何人去收买莫尔德军。想要战争发生的不是别人，正是莫尔德人。”理查德端着下巴，仔细分析道。
“事情怎么会那么简单，议会即将召开，而主持议会的委员们除了我全部死了。那本次议会的话语权，就回到了王室的手中。”本晃着腿道，“若议会成了王室的一言堂，那议会的意义何在。所以为了从王室手中抢到些许话语权，想要获利的人就必须有足够的筹码。而这次莫尔德人的入侵，不是某些人是最好的筹码，只要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很快就能找出……”
“这没有必要，何况我也不这样认为。”理查德打断了本的推理，但他没有打算说服本，而是为本倒上了茶，并主动转移了话题，“你打算怎么在议会上争取我们的话语权，本？”
“要不我把议会也炸了？把那些人一锅端了？这样就一劳永逸了。”本一脸得意，点了点头，随后又忍不住喝了口浓茶。
“本先生，公爵大人一定不会同意你的想法的。”霍夫为本又续上了茶，微笑道。
“这个家伙，正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见了。”本恨恨道，“如此重要的时刻他不待在曙光市运筹帷幄，却跑去幽月市安抚那些蛀虫的情绪，孰轻孰重他还真是分不清楚！”
“本，我警告你放尊重点。”理查德的脸上略过一丝不悦，“如果不是他的宽容，你恐怕已经死在暗杀之下了。”
“他到底是谁？”本突然语气一紧，逼问道。
“你不需要知道。”理查德面无表情道，“你只需要知道，在光明协会，没有人会比他更想颠覆王室，也是因为他，我们才有重新合作的机会，团结一心。”
“团结一心吗？”本看着面前的浓茶中一脸胡渣的自己，又看了看没什么变化的理查德，突然感慨万千：大公活着的时候，他们确实团结一心，齐心协力，但现在，理想的白和**的黑混杂一通，将信仰的宫殿染成了混沌的灰。在那座宫殿中，人们或如同强大的巨龙，吞噬着领土里的一切，让自己不断庞大；或如同渺小的蝼蚁，用尽毕生之力搭建着宫殿，守卫着宫殿，却在物尽其用后被扔出宫殿。这样的人们，是否真的能够团结一心呢？
本不再多想，他仰头瘫倒在沙发上，闭起眼，无精打采道：“你有什么打算，理查德。”
“既然那些死去的议会委员们指望不上了，我们便去收买那些指望的上的活人。”理查德对着本坐下，他双手交叉，手撑着头，腿撑着手，“光明协会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我倒是觉得，除了王室，没有任何人能左右本次的议会。”本捏着自己的鼻梁，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所以我们不如把这人力、物力花在接管那些在幽月市死去的贵族们管理的城市。以及，找到你们的大公，就算他不是当年的瑞凡绝，那些蠢货们依旧需要一个象征，一个主心骨。”
“我会的，本。”理查德起身，“为表诚意，不如请你去接管其中的一个城市吧。”
“我并不是个适合抛头露面的人。”本皱眉道。
“真是可惜，我们的大公也是个不适合抛头露面的人。”理查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圣十字堡拥有着上千年的历史，它最初只是一座不离雪边境的孤城，肩负着阻挡异族的重任。但随着不离雪第一帝国扩张、南北不离雪战争和神圣光明军南征这三大事件，它曾数度成为了不离雪的首都——一座坐落于恒古大陆西面，最繁荣的城市。
曾几何时，从圣十字堡的海崖神殿之上俯瞰大地，便能将不离雪的南疆尽收眼底。可如今海崖神殿早已随着神圣光明军第十一次南征的溃败被莫尔德人烧毁，而从那座海崖山朝南望去，尽是莫尔德人的军旗和营帐。
圣十字堡的南面是一片平坦的平原，而东面则是高高隆起的大山。自十九年前莫沙联军被瑞凡绝击退，他们便盘踞在这片易攻难守的平原上，不断骚扰着驻守在此处的不离雪人。而不离雪人则在地势高处安营扎寨，坚守住圣十字堡另一半的土地，只要这里不曾失守，那莫尔德的军队就难以进入不离雪的腹地。
对于莫尔德人和不离雪人来说，这样的相拒是双方都能接受的。莫尔德处于恒古大陆内陆，在北部没有一个贸易通畅的出海口，而占据了日归内海沿岸的城市，莫尔德人便有了这样一个贸易互通的港湾。不离雪人并不缺乏港口，与其守着易攻难守的海崖平原，不如退收海崖山，反正圣十字堡也早就繁华不在，不如就让莫尔德人占据此处，以换取不离雪国内的平安。
虽然两方军队时常在此地发生摩擦，但双方都一直注意着火候，不让事态朝更严重的方向发展。直到数日之前的一次冲突，莫尔德人突然下了死手，打得不离雪人猝不及防，群龙无首的不离雪军被打得猝不及防，而莫尔德的铁蹄就这样踏遍了圣十字堡的每一寸土地。
在硝烟和炮火声中，不离雪的军人被逼到了海崖山最后一个，也是最高的据点。他们必须死守住此处，不然二十年前的悲剧就将重新上演——莫尔德人又将在这片被光明神庇护的土地上肆意横行。
只是短短数日激战，不离雪军就已只剩下三成，还能参与战斗的士兵。但这并不算什么，更令不离雪军绝望的是，当他们打开堆满了武器的仓库时，那堆积如山的弹药已完全过时，能够使用的弹药也只能支撑三天了。唯一令他们欣慰的是，这次前来指挥他们的不是大流士，而是光明之子——巴德尔王子，这让前线的战士们充满了希望。但前线指挥官隐瞒了一件事情，那便是援军要一周时间才能抵达战场。除非光明神在世，不然圣十字堡的沦陷将是必然。
在弹尽粮绝之际，不离雪的将领们只得向莫尔德人提出决斗来拖延时间。令莫尔德军和不离雪军都未曾想到的是，这单纯而荒谬的提议竟被双方的将领所接受，不仅如此，莫尔德军的将领还承诺，若决斗失败，便退兵圣十字堡。
这样的喜讯让不离雪人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在第一天的决斗结束后，不离雪人就明白为何莫尔德人会同意他们的提议。此次统兵出征不离雪的不是别人，正是莫尔德十大巫神的风芷。据说这位巫神虽是女子，却有着呼风唤雨之能，纵是神魔二族也未必是她的对手。而她在第一日的决斗中便亲自出阵，在阵前三招速杀不离雪南线军队的第一魔法师。
此战后，不离雪军高层踌躇莫展，若是明日再败，那莫尔德军将会摧枯拉朽地进攻圣十字堡最后的防线，而他们的装备只够支撑三天，根本等不到援军的到来。军队首领们面面相觑，不知明日该派谁出战，对阵强大无比的风芷。每个人都想成为英雄，可每个人都不愿意去送死。但总得有人去做英雄，不管他是否能成为英雄。
年轻的将领将剑对准面前的女人，他浑身不断颤抖着，呼吸气促。面前的女人高挑而艳丽，眉目所到之处却肃杀一片，就如同凛冽的冬风，让将领不敢与其对视。
风芷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将领，就像在看一具尸体。她没有像昨天一般直接动手，而是等待着将领进攻。她决定要更快地解决面前的人，彻底浇灭不离雪人反抗的信心。
将领不断打量着风芷，他有些害怕地咽了口口水，终于是忍不住，大喝一声，一剑便朝风芷刺去。阵风拂过，剑没有到达它的目标，风芷的攻击却重重打在了将领的肚子上。没有看清风芷如何出手的，将领已经被打飞了数米远。
风芷或许是没想到今天的对手会更加脆弱，她疑惑地看着将领，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狂躁的飓风凝聚在空中，朝着将领席卷而去。出乎风芷意料的是，将领在最后关头躲开了这次攻击。借着此次攻击，他与风芷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风芷并不在意这次攻击的失败，她在空中划出两道风刃，朝着将领袭去。将领这次没有躲开，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鲜血便从口中吐了出来。但他没有倒下，扶着剑，他又靠近了风芷一些距离。
风芷没想到今天的对手竟然扛住了她三招，于是她决定不再留情，风刃如天罗地网般扫向将领。可他不躲不避，硬是吃下了全部攻击，还不断朝前走着。渐渐的，他成为了一个血人，已站不起身子，依旧跪着，爬着，靠近风芷。不离雪的将士们见此场景，肃穆无声，却又忍不住热泪盈眶。
风芷的神情愈发冰冷，她不知为何此人还未倒下。于是她念起巫咒，令风为奴，束缚住他的身体。但他依旧没有停下，任凭风咒肆虐。身上的盔甲已一点不剩，血肉下的白骨清晰可见。他终于来到了风芷的面前，用尽全力，一拳打在了风芷的脸上，尽管这拳不痛不痒，但却将风芷彻底激怒。暴虐的风穿过将领的身体，让他只剩白骨。在倒下时，他大喊：“荣耀尽归不离雪。”可是他的声带已被风刃割断，并未发出声音。但不离雪的军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震耳欲聋的声音从不离雪军传来：“荣耀尽归不离雪！”
战斗一触即发，火炮与硝烟交替着日的升起和落下，最后贯彻长夜。不离雪的守军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莫尔德军，在绝望中打出了最后一颗子弹。他们握着手中的十字，虔诚祷告。可莫尔德人猛烈的风，呼啸而过，带走所有祈祷。难道光明神真的弃他们不顾，要让长夜降临在圣十字堡吗？不离雪人望着漫漫长夜，不甘发出无奈而无声的嘶吼：火光在何方？希望在何方？光明神啊，你到底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