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盟友(中)

初冬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破败的道姆城,它耀眼,却没有一丝暖意,只是让散落一地的残盔剩甲显得更加明亮。那时候的道姆城还是沙蛮与不离雪的战场,冰冷的风将道姆城的城门吹开,也将沙蛮军的兵败之势吹遍道姆。

几名青年骑着马,穿梭在空旷到只剩尸骸和武器的城市中。那为首的青年金发黑瞳,生得深邃而忧郁,他双眸藏着七分寒风凛冽,剩下的三分却也期待着春暖花开。身后跟着的两名青年,一人昂首挺胸,意气风发,他骑马的姿势倒似是马术教练一般标准,神情沉稳。另一人则是东张西望,不时骂骂咧咧,颇有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他们是战友,亦是朋友,他们有着同样的信仰,都为着真正的光明而战。

“瑞凡绝,我们这样也孤军深入也太不安全了。”沉稳青年越过金发青年,神情严肃,勒马拦人,“这些事情交给那些侦察兵便是了。”

“理查德,说你小子胆子小还真是一点也没错。”骂人青年轻轻给了沉稳青年一拳,笑骂道,“就算有危险又如何,如今的道姆城除了孤魂野狗,啥也没有,难不成那些亡灵能拿我们怎样?”他自信又得瑟地挥了挥手中的火枪。

“本,理查德,你们先回去,这里确实会有危险。”瑞凡绝对理查德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本的肩膀,“别担心我,就算遇到危险,以我的实力也能够全身而退。”瑞凡绝的笑容里绽放着着令人信服的自信和骄傲。

“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道。

一个月前的道姆市,还是炮弹与术法的世界,这里的空气只有两种颜色,声嘶力竭的红,埋葬一切的黑。自从瑞凡绝带着他装备了火炮的士兵们踏上征程,不离雪人就一路披荆斩棘,将那些沙蛮的流寇们从东部一路撵回了沙蛮。但在踏上沙蛮土地的那一刻,那些残忍却又贪生的沙蛮人竟然爆发出了无止境的力量,与不离雪的军队在落雪城外展开的殊死搏斗,谁也奈何不了谁。正当瑞凡绝思索着破敌之策时,一场瘟疫却在双方的军中爆发。这瘟疫与寻常瘟疫有着不同之处,对于修行者的伤害极强,对于普通人却没什么危害,只是略微疲惫几天,便会恢复健康。依靠术法才与火炮分庭抗争的沙蛮人伴随着瘟疫的扩散土崩瓦解,从不离雪边境节节败退。但瘟疫同样阻拦了不离雪人的脚步,军中的高层几乎都修炼魔法,瘟疫让他们痛不欲生。由于统帅们的病情,不离雪的军人只能盘踞在落雪市,不能超前一步。

“只要等这该死的瘟疫结束,我们的军队将一往无前,将沙蛮的这些异教徒们斩草除根。”理查德笑道,“而我们的名字,也将流芳百世,成为一代传奇。”

“理查德,战争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既然已经收回了国土,我们没必要牺牲士兵们的性命去行这些不义之事吧。”本哈哈大笑道,“我还等着回家娶媳妇儿呢!”

“瑞凡绝,你是怎么想的呢?”理查德期待地看向瑞凡绝。

“瑞凡绝,不管你有怎样的决定,我都一定会追随你的。”本大笑着补充道,“不管你是要继续征战沙场,还是回去抱娃”。

瑞凡绝没有回答二人的话,他深邃的瞳孔闪动片刻,对本和理查德说道:“根据间谍们的情报,在一个月前,也就是瘟疫爆发的前夕,在道姆城的中心出现了数只恐怖的生物。据说这些生物全身漆黑,瘦骨嶙峋,长着锋利的獠牙和巨大的翅膀。”

“看来有魔族偷偷回到了恒古大陆。”本摩拳擦掌,“说实话,我早就想见见这些传说中的魔族,看看是我们的武器厉害还是这群早该入土的老东西厉害。”

理查德瞪了本一眼,咳嗽了两声,打断了本。瑞凡绝无奈地笑了笑,继续道:“你先听我说完,本。世人对于魔族外貌的描述大部分都出于偏见,世上可没有长得如此丑陋的魔。但我查阅了大量资料,却没有一处可靠的资料说明这些怪物的来历。为了探明这些怪物的真实身份,并调查清楚怪物与瘟疫之间的关联,我才来到了这里。”

“瑞凡绝,我倒是觉得我们可以派出军队来搜捕这些怪物,然后用火炮让这些怪物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这次换做理查德打断了瑞凡绝的话。

“理查德,你要知道,那些曾经盘踞在恒古大陆,最古老,最强大的生物,可不是火炮能对付得了的。在我们调查清楚这里的情况之前,我绝不会派我的士兵来这里送死。”瑞凡绝的眼中,是无比的坚定。

“可惜这种时候桑这小子不在,不然凭他的实力一定有办法。”本哼了一声。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瑞凡绝笑了笑,那笑容意气风发,“何况,这个国家的未来,本就应该由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不离雪人亲自来守护啊。”

“那是自然。”本拍了拍胸口,理查德将拳头摆在心脏前,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瑞凡绝看着二人,点了点头:“有你们这句话,那就足够了。不过我先和你们声明,这次的行动凶险异常,如果有危险,请你们立刻离开,我自有办法脱身。”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汇报这件事情的几名间谍不是死了,就是神志不清。那些间谍只要看见一点光,便开始大吼大叫。他们上报的文字也是混乱不堪,扭曲不已。”

“瑞凡绝,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理查德问。

“如果让那些白痴知道,他们只会把那些可怜的间谍当做异教徒处死,然后这件事情就等于从来没有发生过了。”本立刻抢答道。

“在幸存者上报的情报中都提到了一件事情,他们看见了从未见过的,耀眼而美丽的光。”瑞凡绝皱着眉头,神情严肃道,“在那缕光中,光明神从天而降。如果这些情报让有心人听去,光明教廷和旧贵族们一定会以此为借口降低我们对于军队的掌控。”

“他们敢?”本厌恶扭头,翻出眼白,嚷嚷道,“大不了,除却外患,再带着光复军,扫平内忧。我看没有血统者的不离雪,才是好的不离雪!”

“本,不离雪这几年饱经沧桑,可遭不住又一次战乱了。”理查德依旧保持着体面,用冷静而客观的口吻道,“何况我们不是有瑞凡绝吗?他已经带领我们取得了无数次的胜利。我相信这一次,他会用和平的方法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瑞凡绝笑着摇头,眉宇不置可否地轻微跳动,并未接话。本却因理查德置身事外却又高高在上的模样怒火中烧,此刻似有棒槌猛砸脾胃,怒目圆睁间已出口呛道:“不是不离雪饱经沧桑,是不离雪的百姓饱经沧桑!和平?你想和平,血统者们可不愿同我们这些人和平!不把他们的血抽干,滋养不离雪的每一处土壤,我们理想中的明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本,你想让不离雪四分五裂吗?”理查德困惑地望着本,不知他的怒火源自何方。在理查德看来,他们收复丢失了数百年的故土,本是大功一件,也该享受享受了。血统者们也为光复军抗击贼寇出钱出力,从不含糊,是能够拉拢的群体。本却像只好斗的公鸡,只要有些许不顺眼之处,便大举进攻,不留分毫情面,迟早将朋友都变作敌人。

理查德不是没有改朝换代的想法,若瑞凡绝成为新王,他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公。可他军内财政皆经由他手,自是清楚知道,光复军的粮草大部分大都出自血统者支援,若真举大义而起,他们绝非血统者的对手。

理查德合理地想象,就算本真带着光复军血洗血统者,他也不会满足。到那时,他会不会看从前的同伴不顺眼,看新的“血统者”们不顺眼,却向自己人刀剑相向。

理查德莫名而突然得对本生出一丝厌恶之情,没随荒原上的风沙离去,反而在心中愈发激烈,如沙暴般蔓延。而他对血统者们的怜悯,却如干裂大地上涌出的泉水,涓涓不息起来:他们的先辈为了不离雪抛头颅洒热血,他们的后辈也时刻准备着为不离雪付出。为何总有人看不惯他们过得好日子,难道本和那些人不知道,他们日后也会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吗?

本狠狠瞪了理查德一眼,胸膛起伏,紧握缰绳,将一番怒斥藏于气喘吁吁的心声。他不明白理查德为何对血统者如此宽容忍让,更不明白理查德总对光复不离雪最关键的问题避而不谈。他心中甚至有一丝怀疑:理查德早已被血统者们收卖,背叛了瑞凡绝,也背叛了不离雪的人民。

本当真想按着理查德的胸膛问他些问题,然后义正言辞地自问自答:到底是谁的孩子在前线杀敌,舍身忘死?是不离雪人民的孩子。又是谁的孩子在享受战争带来的权力和财富?是血统者的孩子。理查德,请你告诉我,公平何在?光明又何在?

但本已经不想再和这位并肩作战的朋友多说一句话了,他们明明都知道,这场蔓延了数年的反侵略战争,从一开始,就源自于血统者们的贪得无厌。若非大流士家族为了巩固在神圣蓝瑙市的地位养寇自重,何至于连沙蛮人都能骑在光明军头上。若不是临南五城的血统者们与莫尔德人暗中勾结,偷卖军饷,他们又何至于在不离雪的土地上如入无人之境。

本打心底不愿批判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同伴理查德,更不愿相信理查德会变节。于是他只得在心底更加憎恶地批判起血统者来:说到底,血统者们的生死并不寄托于国家的兴亡之上,他们又怎会比热爱醉生梦死的生活更热爱自己的国家呢?只有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期待还能看见明天的人才是真正爱国的。因为只有国家强大了,他们才不至于苟且偷生,连明天的太阳都以为是因虔诚的祈祷而看见的。

当厚重的云层遮住流淌的汗水,三人不再发出半点声音,风驰电掣,朝着密报中最初发现那些诡异生物的方向策马奔去。一开始,几人目光所及尽是些被火炮轰得稀巴烂的房屋和枯萎的树木,空无一人,耳边能听见的便只有些许风声和落叶声。再往城市的深处赴去,看见的房屋完整了许多,却见不到一人,更听不见一点点的声音了,几人不再闲聊,便只能听见疾驰的马蹄声。

眼看就要到密报中所说之处,三匹战马却突然止步不前,不论如何驱使,都不愿再朝前一步了。三人环顾四周,不由屏气凝神。面前是一片枯木组成的森林,一颗颗枯死的树上冒出一根根细小的枝丫,那些枝丫生机勃勃,泛着微光。突然,几声聒噪的叫声从一颗树上传来,那叫声刺耳无比,令人心烦意乱。三人循声望去,惊了一声冷汗。那颗树上立着几只鸟儿,浑身散发的微光,初看甚是神圣,但细细观察,就能发现它们的眼里满是绯色的血丝,身上没有一处完整的羽毛,本该饱满的腹部露出的是一根根白骨。这时,其中的一只鸟头将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死死盯着理查德,着实把理查德惊得一身冷汗。那鸟儿的另半边脸竟是没覆盖一点肌肉,血腥的眼伶仃挂在苍白的头骨上。它看见了这三人后,立刻用更响的声音叫嚷起来。顿时,那群翅上没几块完整的鸟儿闻声全都飞了起来,绕着三人的头顶开始打转,它们用那暴露的眼珠打量着来者,随后便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听上去就像是用不离雪语在说:死,死,死。

本拿出枪,就要瞄准它们射击,理查德也回过神来,也急忙抽出猎枪,迅速瞄准了另外一只,但他们的手中的枪马上就被瑞凡绝按了下来。那几只怪鸟在空中尖叫盘旋,却始终没有飞过来,似乎这片森林内外有着边界,任谁都不能踏过一步。那些鸟儿在空中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叫声也愈发刺耳。久经沙场的战马在这声音下愈发焦躁,突然扭头狂奔。几人越马而下,捂耳观察那些怪鸟。这些鸟突然停止了盘旋和叫声,它们死死盯着三人,转身退去。正当三人舒了一口气时,那群怪鸟突然朝着三人冲来,它们在那无形的屏障外停留片刻,猛地朝三人冲来,并在离开森林的一霎那巨大化起来。

“撤!”瑞凡绝大吼一声,便念起咒语在面前竖起一道屏障,想以此挡住怪鸟,给本和理查德逃跑的时间。但那些鸟竟是没有实体一般穿过了魔法屏障,在瑞凡绝使用攻击魔法前穿过本和理查德。二人两眼一黑,便昏死过去。瑞凡绝见状,顿时血管爆裂,双眸赤红,全身化为黑色。他凌空踏步,一拳朝最前方的怪鸟砸去。在接触到怪鸟的瞬间,他的眼前一片漆黑,随后失去了知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