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雪逝

第七章雪逝

201X.12.22 – 201X.12.31

她离开后的第一周,雪化得干干净净。

操场露出暗红色跑道,像剥掉皮的伤口。

我把金牌挂在宿舍床头,金属表面随暖气胀缩,夜里偶尔轻响,像一颗外置心脏。

耳罩压扁,塞进枕头夹层,薄荷味渐渐淡去,只剩一点雨锈气。

我入睡时,掌心会无意识覆住耳罩,像捂住一只不肯飞的鸟。

寒假来临,教学楼一空。

我留在学校,参加冬季篮球集训。

每晚十点,独自去器材室。

废弃的跳马里垫被翻过来,凹陷仍在,像被时间按下的指纹。

我点一支小蜡烛,坐在原处,把金牌贴在胸口,听金属被体温焐热的“咔嗒”微响。

那一刻,我假装她还在黑暗里,呼吸与我同频。

蜡烛泪堆成小小的山丘,与那晚一样,只是再没人替我掐灭火焰。

新学期,杜老师辞职,去南方小城教小学。

临走前,她给我一本旧《雪国》,扉页写:

【雪化之后,才是土地。】

我把书放在床头,金牌夹进第 97 页——

那里,岛村透过车窗,看见驹子的脸在雪夜闪过。

我合上书,告诉自己:

别再追列车,别再追幻影。

201X – 201X

高二下,我剪短头发,加入校队主力。

篮球不再是为了“陪她”,而是为了“替她接住自己”。

每次上篮,我会无意识摸一下护腕内侧——

那里缝了一片银箔雪花,边缘已卷翘,被透明胶固定。

球进网,“唰”一声,像雪落无声。

我抬头,看记分牌闪烁,却再没人在终点等我。

高三,许云展保送北方工大。

散伙饭那天,他把我叫到后山。

夜很黑,我们并肩坐在旧看台,脚下城市灯火像倒过来的星空。

“林绪,”他声音低,“我等你,不是玩笑。”

我搓着易拉罐,铝壁发出脆响。

“云展,”我答,“我现在,装不下第二份重量。”

他笑,虎牙在暗处闪一下:“那等我回来,再装。”

我们碰罐,啤酒泡沫涌出来,落在指尖,像一场来不及下的雪。

201X – 20XX

大学,我考去南方,不下雪的城市。

宿舍阳台,终年绿藤,蝉声聒噪。

我把金牌挂在床头,金属被潮热熏出铜绿,用牙膏刷净,继续戴。

耳罩收进抽屉,薄荷味散尽,只剩樟脑丸气息。

每年 12 月 21 日,我会去市中心一家甜品店,点一杯热牛奶,坐在靠窗位,把耳机插进手机——

播放列表只有一首歌:

《Perfect Day》。

牛奶蒸汽在窗玻璃凝成雾,我用手指写:

SX

写完了,又擦掉,像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祭奠。

北城线·沈雪见视角(散文化插入)

201X.12.22 – 20XX.12.21

她没坐火车,也没去赤道。

她留在北城老港,住母亲旧屋,屋顶的铁皮风向标会“吱呀”转动。

冬天,海风像刀,割得人脸生疼。

她在码头便利店打工,夜里两点下班,沿防波堤走回家。

堤灯把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桅杆。

她把头发剪短,染成极浅的棕,像被太阳晒淡的木头。

每年 12 月 21 日,她会请一天假,坐上开往市内的慢火车,

在第七站,一家早已停业的甜品店门前,

点一杯热牛奶,带两只纸杯——

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

杯壁用马克笔写:

【L】

写完了,又擦掉,像完成一场无人认领的回应。

20XX 年,我大学毕业。

毕业典礼前夜,全班去江边放烟花。

火树银花,照得人脸明亮又模糊。

室友把女朋友搂进怀里,两人一起点燃仙女棒。

我退到暗处,摸出金牌——

四年过去,金属变薄,边缘磨得圆润,像被时间舔平的贝壳。

我把它举到眼前,透过镂空,看远处炸裂的银色瀑布。

那一刻,我忽而笑:

原来思念也会老去,老成一块不再锋利的硬币。

20XX – 20XX

工作,租房,加班,地铁。

我把耳罩改造成卡包,装地铁卡,每天刷闸机“滴”一声,

像完成一场机械仪式。

金牌不再佩戴,装进抽屉,与《雪国》并排。

偶尔深夜加班回来,我会打开抽屉,

把金牌贴在耳侧,听金属被空调风吹得微响——

像一颗小小的心脏,隔着四年,

仍旧会跳。

20XX 年 12 月 21 日,周三,晴。

我 24 岁。

公司开年终会,结束后,同事嚷着去 KTV。

我推辞,独自坐地铁,来到城西新开的滑冰场。

场内造雪机轰鸣,假雪飞舞,灯光打出冰蓝星点。

我租了一双冰刀,踏进场中央。

不会滑,只能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像初学走路的孩子。

远处,广播里放起老歌——

《Perfect Day》。

我愣住,脚底一滑,重重摔在冰面。

金牌从衬衫里甩出来,在假雪里划出一道金色弧线。

我躺着,看天花板旋转,耳边是陌生人的笑声。

却忽而听见另一个声音——

极轻,极远,像四年前器材室里的火苗:

“在后面接着我。”

我闭眼,伸手,在冰面上虚虚一抓——

抓住的,是四年里,

第一次不再冰冷的,

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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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之下
连载中拓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