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雪藏

第六章雪藏

周日清晨,宿舍暖气复热,铁管发出“咚咚”心跳。

我睁眼,第一时间去摸颈间的金牌——

金属仍带微温,像一块被体温孵化的雪。

窗外,雪已停,屋檐滴水声却密集,像无数细小的秒针。

我摸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

忽然觉得,这种干净是一种不祥。

八点整,我去女生宿舍楼下。

往常这个点,沈雪见会在林荫道起跑。

今天,跑道空无一人。

我绕到后山,仍不见她。

手机拨过去——关机。

一种莫名的钝痛,从胸口漫到指尖。

九点,班级群弹出通知:

【紧急:沈雪见同学因家庭原因,已于今晨办理转学手续。请课代表收齐她的教材,交教务处。】

屏幕上的字,像冰锥,一根一根钉进视网膜。

我盯着“转学”两个字,反复确认不是幻觉。

群里瞬间刷屏——

“???”

“真的假的?”

“昨天不是刚拿冠军?”

知夏私聊我:

【林绪,你还好吗?】

我没回,手指先一步冲出宿舍。

教务处走廊,瓷砖地面映出我扭曲的影子。

杜老师站在窗边,穿墨绿旗袍,今天没别雪花胸针,领口解开一颗扣,露出青色血管。

“林绪?”她抬眼,声音疲惫,“正好,帮忙把教材搬去仓库。”

我喘到说不出话,只把金牌拍在她桌面——

金属与玻璃相撞,“当”一声脆响。

杜老师目光微闪,叹气:“她想让我转交给你。”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袋,袋口用银色胶带封了一圈。

我接过,指腹触到内里硬挺的轮廓:

是一副黑色耳罩,和一本暗蓝绒布笔记本。

杜老师转身,望向窗外滴水檐:“她母亲昨夜来签字,说移民手续提前,必须立刻走。”

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不能……缓几天?”

“对方国签证截止,错过就作废。”

她回头,眼角泪痣在日光下像一滴不肯落的雪:“林绪,有些人,必须提前离场,才能赶上自己的下一站。”

我抱着纸袋,踉跄下楼。

拐角处,遇见许云展。

他倚窗,白色羽绒服被日光打出毛边,像被光晕虚化的剪影。

“听说了?”他问。

我点头。

他递给我一杯热可可,杯壁便签换了新的:

【雪化了,金牌还在。】

我接过,掌心被烫得生疼,却舍不得松。

“林绪,”他声音低,“我有话对你说。”

我抬眼,他耳尖泛红,像被冻伤的樱。

“改天吧。”我拍拍他肩,擦肩而下。

身后,他声音散在走廊:“我等你。”

后山旧看台。

雪水顺着台阶流淌,像无数条透明小蛇。

我坐最高一排,打开纸袋。

耳罩内侧,用白色线绣了三个字母:

【L&SX】——边缘整齐,是手笔,不是机器。

笔记本封面,暗蓝绒布上沾着一根长发,黑、微卷,带着薄荷香。

我翻开扉页——

第一页,贴着那张银箔雪花贴纸,已被压平,边缘用透明胶细细固定。

【201X.12.21 接力日】

【顺序对了,L 在前,SX 在后。】

第二页,是一幅铅笔速写:

操场、香樟、终点带,以及——

一个模糊的男生背影,颈间挂金牌,手拎黑色耳罩。

我指尖发颤,继续往后翻——

却是空白。

整本,只写了这两页。

像一场电影,刚放出序幕,就宣布散场。

知夏找来时,我坐在看台发呆。

她递给我一只信封,粉色,香味刺鼻。

“她早上放在我床头,说‘等他冷静下来,再给他’。”

我拆开,里头掉出一张车票——

D7903,市南→北城,发车时间:今天 13:05。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不想你送,但想你知道我去哪儿。】

知夏蹲下来,声音哽咽:“她让我转告——‘金牌留一晚,明天还我’,可是她……今天就要走。”

我攥着车票,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

北城,老港,十三岁的冬天,赤道,船员,母亲。

——所有线索,忽然连成一条暗河,把我卷进去。

午后,12:40。

我冲出校门,打车直奔市南火车站。

雪化后的城市,像被扔进洗衣机,灰、湿、冷。

车窗外,屋顶上的冰溜一根根断裂,像倒计时。

13:00,我冲进候车厅。

电子屏滚动,D7903 正在检票。

我拨开人群,目光扫过每一道背影——

黑色长发、灰色卫衣、黑色耳罩……

没有。

广播温柔提醒:“列车即将出发,请送亲友同志尽快离开站台。”

我站在玻璃护栏前,喘到肺部生疼,却再找不到那个身影。

列车启动,风掀起我的围巾,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扯了一下。

我低头,把金牌举到眼前——

金属表面映出我扭曲的脸,以及——

身后一闪而过的影子:

黑色耳罩,灰色卫衣,拖一只小小行李箱,正逆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我猛地回头,影子却已没入人潮。

原来,她没上车。

那张车票,只是她留给我的、

最后的,

雪藏。

傍晚,我回到学校。

知夏发短信:

【她走了,没坐火车。她说“赤道太远,先不去了”。】

我望着屏幕,笑出声,却比哭还难看。

雪化后的校园,像被剥掉皮的苹果,空气里满是生冷汁液味。

我走到操场,站在香樟下。

地面湿黑,落叶被踩成碎泥,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信纸。

我抬头,看见树枝上挂着什么——

一只粉色暖宝宝外包装,被雨水浸透,字迹模糊,却仍能辨认:

【L&SX】

我伸手,取下,叠成小小方块,放进钱包夹层。

那里,已经躺着半片银箔雪花贴纸。

金牌,仍贴着我胸骨,随着心跳,一下一下,

像不肯熄灭的鼓。

夜深,宿舍熄灯。

我躺在床上,听屋檐滴水,节奏像秒针。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陌生号码,归属地:北城。

短信只有两个字:

【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屋檐的水,还在滴,

一滴,

两滴,

三滴……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

用摩斯电码,

给我发一封,

永不结束的,

雪藏信。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雪落之下
连载中拓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