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送别

那一夜,盛芊菡没有走。

她守在易恒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他烧得厉害,迷迷糊糊的,偶尔醒来,看见她还在,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又沉沉睡去。

天亮的时候,周镖师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叹了口气。

“姑娘,”他说,“该走了。”

她没动,还是握着他的手。

周镖师走进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姑娘,”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让我寅时叫你,现在卯时了。再不走,天就大亮了。”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脸。烧了一夜,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呼吸又轻又浅。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

“他会不会……”她的声音发颤。

“不会。”周镖师打断她,“他命硬,没那么容易死。你走了,他才能安心对付那些人。”

她抬起头,看着周镖师。

“周大哥,”她说,“您告诉我实话,他是不是……”

周镖师没说话。

她懂了。

她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凉得很,没什么温度,可她舍不得放开。

“先生,”她轻声说,“我走了。”

他没醒。

她站起来,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又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盛芊菡。”

她猛地回头。

他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那眼神,虚弱得很,可还是那么深,深得看不见底。

她跑回去,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先生,”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他看着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听话。”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拼命摇头。

“我不听,我不听……”

“盛芊菡。”他叫她。

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

“活下去。”他说,“替我活下去。”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只是轻轻地、最后一次,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睛。

她跪在那儿,握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周镖师走过来,轻轻拉起她。

“姑娘,”他说,“走吧。再不走,他就该醒了,到时候更难受。”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他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

她转过身,走出门去。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她站在门口,想冲回去,被周镖师拉住了。

“姑娘,”他压低声音,“你回去,他更难受。”

她咬着嘴唇,咬着咬着,咬出了血。

然后她转身,跟着周镖师,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易恒听见门板合上的声音,又咳了一阵,咳得弯下腰,咳得满手是血。

他靠在床头,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雾很浓,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那儿,任凭冷风吹在脸上,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雾散了,太阳出来了,街上有人走动了,那扇门,始终没有再开。

盛芊菡坐在马车里,一路往城外走。

她没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跑回去。

周镖师骑着马跟在旁边,偶尔看她一眼,也不说话。

出了城,马车停下来。

周镖师敲了敲车厢:“姑娘,换车了。”

她下来,看见前面停着一辆骡车,破破烂烂的,赶车的是个老头,满脸褶子,眯着眼睛看人。

“这是……”

“送你去天津。”周镖师说,“这老头我认识,可靠。到了天津,有人接你,再往南走。”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

“周大哥,您回去吗?”

周镖师愣了一下。

“您回北平吗?”她又问。

他点点头。

她走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周大哥,”她说,“您帮我看着他。他有什么事,您让人捎信给我。”

周镖师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很。

“姑娘,”他说,“他让我送你走,就是不想让你知道后面的事。我要是给你捎信,他就白安排了。”

她的心一沉。

“什么后面的事?”

周镖师没答。

她抓住他的袖子。

“周大哥,”她的声音发颤,“您告诉我,他要干什么?”

周镖师看着她,叹了口气。

“姑娘,”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这么想。”

周镖师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送走你,”他终于开口,“是因为他知道,段家不会放过他。那批东西虽然送走了,可段家不信。他们会来搜,会来问,会来……折腾。”

她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会怎么样?”

周镖师没答。

“周大哥!”她的声音尖起来,“您告诉我!”

周镖师看着她,那眼神,不忍得很。

“姑娘,”他说,“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等我了’。”

她愣住了。

周镖师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上车吧,”他说,“再不走,天黑了就到不了天津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短发,吹得她浑身发抖。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给她戴银钗,她说“下辈子您早点来找我”,他说“好”。

她想起除夕那晚,他说“这辈子,谢谢你”。

她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名字,第一次握住她的手,第一次把她拥进怀里。

她想起他说“活下去,替我活下去”。

她站在那儿,眼泪流了满脸,流进了嘴里,咸的,苦的。

周镖师站在旁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骡车,爬上去,坐好。

周镖师关上车门,冲赶车的老头点点头。

老头一甩鞭子,骡车慢慢动起来。

她坐在车里,隔着破旧的车帘,看着外面的路一点一点往后退。北平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她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坐着,手里攥着那支银钗。

小小的,素素的,钗头磨得发亮。

他替她留了八年,她戴了不到十天。

她把银钗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先生,您一定要活着。

您一定要等我回来。

易恒在店里等了一天。

等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等她回来,也许是等段家的人来,也许是等一个结果。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了。

不是她,是秦先生。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易先生,”他说,“不好了。”

易恒看着他,没说话。

“姓郑的带人来了。”秦先生说,“今晚就到。三少爷亲自带队,说要……要……”

“要什么?”

秦先生看着他,那眼神,不忍得很。

“要您的人头。”他说,“还有那些东西。他们说,找不到东西,就拿您的命抵。”

易恒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什么时候?”

“天黑以后。”秦先生说,“您快走吧,现在还来得及。”

易恒摇摇头。

“走不了。”他说,“他们盯着的。”

“那您怎么办?”

易恒没答。

秦先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易先生,”他的声音发颤,“您不能……”

“秦先生。”易恒打断他,“我有件事托您。”

秦先生看着他。

易恒走到柜子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他说,“等我死了,您想办法交给盛姑娘。”

秦先生接过信封,看着上面没写字的封面。

“就这些?”他问。

易恒点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那件汝窑,我藏在……”

他凑到秦先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秦先生听着,脸色变了变。

“您确定?”

易恒点点头。

“那是她外祖父的东西,”他说,“应该还给她。”

秦先生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很。

“易先生,”他说,“您这是……”

“秦先生,”易恒打断他,“您走吧。天黑之前,别再来。”

秦先生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门板合上,屋里只剩下易恒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间小小的店铺。博古架空了,东西都送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扇窗,那盏灯,都是她来过的痕迹。

他走到里屋,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只青花碗。

她第一次端姜汤来,用的那只碗。碗沿有一道冲线,是她补的,补得很好,像是从来没碎过。

他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原处,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头的天慢慢黑了。

风起了,刮得窗纸哗哗响。他听着风声,想着她此刻到了哪里。天津?还是更远的地方?她吃饭了没有?冷不冷?有没有人照顾她?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盛芊菡,他想,你一定要活着。

替我活着。

天黑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杂沓的,有很多人。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衫,把血玉菩提缠在腕上。

门被踹开的那一刻,他站起来,看着涌进来的那些人。

领头的是段三少爷,身后跟着一群兵,还有那个姓郑的——瘦瘦的,一脸谄媚的笑。

“易先生,”段三少爷笑着说,“又见面了。”

易恒看着他,没说话。

“东西呢?”段三少爷问。

“没了。”

段三少爷的笑容顿了顿。

“没了?”他说,“送走了?”

易恒没答。

段三少爷点点头,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冲进来,翻箱倒柜,砸墙挖地,把知古堂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有。

段三少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走到易恒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易恒,”他说,“你藏哪儿了?”

易恒看着他,目光平静。

“没了。”他说,“都送走了。”

段三少爷的眼里闪过一道凶光。

他抽出腰间的枪,顶在易恒的额头上。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东西在哪儿?”

易恒看着那把枪,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没有表情。

“没了。”他说。

段三少爷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姓郑的在旁边喊:“三少爷,别杀他!他知道东西在哪儿!您杀了他就找不着了!”

段三少爷没理他,只是盯着易恒的眼睛。

易恒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然后,易恒忽然开口:

“段三少爷。”

“嗯?”

“那件汝窑,您见过吗?”

段三少爷愣了一下。

易恒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很。

“天青色的,”他说,“温润如玉,釉面有细碎的冰裂纹,像是初春的冰面,刚刚裂开,还没化透。”

段三少爷听着,眼神变了变。

“您想要,”易恒说,“可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什么?”

“是命。”易恒说,“我爹的命,盛老爷子的命,还有……”他顿了顿,“我的命。”

段三少爷看着他,没说话。

易恒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段三少爷,”他说,“您动手吧。”

段三少爷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是犹豫?是不忍?还是别的什么?

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的手指,在扳机上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

易恒忽然动了。

他一把推开段三少爷的手,冲向门口。

枪响了。

他晃了晃,继续跑。

又是一枪。

他倒下去,倒在门槛上。

血从身下漫开,漫过门槛,漫到门外的雪地上。

段三少爷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姓郑的凑过来:“三少爷,他……”

“闭嘴。”段三少爷说。

姓郑的闭上嘴。

段三少爷低头看着易恒,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腕上那串血玉菩提,红得像一捧血。

他蹲下来,把那串珠子从他腕上褪下来,握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易恒躺在门槛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城外。

段三少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烧了。”他说。

火把扔进店里,火舌舔上来,舔上博古架,舔上窗纸,舔上房梁。

知古堂,烧起来了。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条街。

段三少爷站在街对面,看着这场火,脸上没有表情。

姓郑的凑过来:“三少爷,东西……”

“闭嘴。”段三少爷又说了一遍。

姓郑的不敢再说话。

火越烧越大,烧得噼啪作响。房梁塌下来,砸起一片火星。那扇门,那个门槛,那具躺在门槛上的身体,都被火舌吞没了。

段三少爷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把那串血玉菩提扔进火里。

“还给他。”他说。

红色的珠子在火里滚了滚,滚到那具身体旁边,停住了。

然后火舌舔上来,把它也吞没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盛芊菡坐在骡车里,忽然心口一阵剧痛。

她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赶车的老头回头看她:“姑娘,咋了?”

她摇摇头,说不出话。

那种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生生挖走了。

她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

然后那画面碎了,散成一片火光。

她猛地睁开眼睛。

“停车!”她喊,“停车!”

老头勒住缰绳,骡车停下来。

她跳下车,往北平的方向跑。

跑了没几步,被周镖师拦住了。

“姑娘!”他抓住她的手臂,“你干什么?”

“他出事了!”她拼命挣扎,“我要回去!”

“你不能回去!”

“他出事了!”她喊,声音都劈了,“我知道!他出事了!”

周镖师看着她,那眼神,不忍得很。

“姑娘,”他说,“已经晚了。”

她愣住了。

“什么晚了?”

周镖师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不忍的眼神,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周镖师蹲下来,想扶她,被她推开了。

她跪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得她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她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比哭还难听。

“他说下辈子见。”她说,“他说下辈子见……”

周镖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北平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边,有一片隐隐的红光。

是火光。

她知道。

她跪在那儿,看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支银钗。

小小的,素素的,钗头磨得发亮。

她把银钗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先生,您怎么不等等我?

您怎么不等我回去?

您说下辈子见,可下辈子,我上哪儿找您去?

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脸颊,滴在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冰冷的土地上,很快就渗进去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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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知古堂
连载中聆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