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没多久,杨随风便正式结束了清吧的兼职。
最后一天离职时,老板还很舍不得,站在吧台后边叹气边感慨:“Vicky,我可真舍不得你,像你这样的亚洲留学生真是越来越少了。”
她一边打包着自己穿不了但是顶用的衣服,顺便给穷学生杨随风往里悄悄塞点日常消耗品,一边说:“语言能力强,肯吃苦,上班永远提前十分钟到,不管多忙都能把脸笑起来对着客人。”
“好多名校出来的学生,在我这干不了两周就走了,其实也不是干不好,就是觉得端茶倒水配不上自己。”
杨随风听得直乐,摆摆手:“我只是穷惯了,不敢偷懒而已。”
说到自己穷,她还是很自如的态度,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需要因此自怜,也不觉得是在展示美德,就只是在说一个当前的事实而已。
杨随风把储物柜的钥匙交给老板,又跟调酒师们打了圈招呼,接过一掂重量就知道肯定不止御寒衣物的爱心包,心里藏着感动,笑着挥挥手走了。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这一路走过来,从来没有松口气的资格。从国内考到慕尼黑工大不是终点,拿了全科一分也不是终点。如果用爬山距离,她以为自己到半山腰了,抬头才发现,头顶上还有好长一段路,雾蒙蒙的,完全看不见山顶在哪儿。
只是偶尔她也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稍微一松,似乎就会毫不犹豫地下坠。
进了宋氏实习之后,杨随风还是保持着过去的生活习惯,每天最早到公司,午休时间翻专业书,晚上回家预习下学期的内容。
实习生没有固定工位,她被安排在开放办公区的一张临时桌子上,旁边是打印机和茶水间。她倒是不介意,反正打印机旁边暖和,茶水间也有免费的苏打水和咖啡粉,困了就去冲一杯,喝完继续干活。
只是这份实习,跟她一开始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进实验室、进项目组、进真正的工程现场……哪怕只是跟在导师身后打下手,帮忙测数据、画图纸、整理元器件清单,她都愿意,她是做好了从最底层做起的心理准备的。
但“最底层”这个词,在真正的职场里,似乎有着不同的解释。
她如今每天做的事情只有:打印、归档、送文件、追着各部门主管要签字。
有一次她在一张系统架构图上发现了一处标注的格式问题,电压等级的标注方式跟项目规范不一致。
她犹豫了一下,拿了张便签纸写上正确的标注方式,贴在档案袋外面,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只是格式问题,不影响内容。
第二天她来上班的时候,那张便签已经被拿走了,档案袋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人跟她提过这件事。
杨随风当时只是感叹一声,咖位小的实习生是这样的,而就连这句感叹,她都只能藏在心里。
她全科一分的成绩、那被教授亲口称赞过的逻辑能力、还有那些在学校里足以让人仰望的天赋和荣耀,到了这里却直接按下清零键,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因为这里没人关心你考试拿了多少分,工程体系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实习生的身份落下来时,所有人都一样。
她透过玻璃窗,看着各个项目组办公室里密密麻麻的线路图和项目模型,胸口忽然堵得厉害。
她是真的喜欢电气工程,她喜欢那些庞大的线路系统,喜欢无数电流被人类驯服后流经城市时带来的秩序感,也喜欢一整片区域因为电网稳定而亮起灯火时,那种近乎浪漫的成就感。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真正参与其中。可现实却在告诉她,你现在还不够资格。
杨随风难得坐在工位上发呆,看着周围那些已经工作多年的正式员工来来去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学校和真实世界之间,隔着一道近乎残酷的鸿沟。
虽然她并没有因此怀疑自己,但难免有些憋闷。
下班时,杨随风一个人站在公司楼下发了会儿呆,慕尼黑冬日的风很冷,吹得人鼻尖发红,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正准备低头继续看手机里的课程资料,一辆熟悉的黑色跑车便缓缓停在了面前。
车窗降下,宋知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上车。”
杨随风下意识笑开了,那是见到亲近的人时,自然而然会有的喜悦:“今天不是说你有会吗?”
“开完了。”宋知翊看着杨随风明显瘦了一圈的小脸,眉头轻轻皱起,“外面冷,先上车。”
杨随风乖乖坐进去,刚系好安全带,就闻到了车里熟悉的橙花香气,她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车子一路驶离市区,阳正从天边缓缓沉落,大片暖金色的光斜斜洒在远处的大教堂顶端,塔楼尖锐而庄严,底下则是层层叠叠铺开的城市灯火。
有轨电车穿行而过,河流映着天光,整个世界像被罩进一幅古老油画里。
杨随风看得微微失神,轻语道:“原来德国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
宋知翊侧头看她这副被风景迷住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杨随风虽然嘴上从来不抱怨,可他太了解杨随风了,她越安静,越说明情绪不对。
可偏偏杨随风又是个极其能忍的人,她不会哭诉委屈,不会怨天尤人,甚至不会抱怨别人看不起她。
她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强,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足够强,那么全世界都会不可避免的被她吸引。
宋知翊心里微微发疼,却只是笑着问道:“喜欢吗?”
杨随风回头冲他笑,眼睛被夕阳映得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雀跃:“喜欢,特别喜欢!”
宋知翊心口像被那双澄澈的双眼柔软地撞了一下,心想跑这一趟值了。
从小在欧洲长大,这些景色他看过太多遍了,多到早就没什么感觉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带着她来看的,所以连那些他早就看腻了的塔楼和河流,在这一刻都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它们映在了她的眼睛里。
他轻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宋知翊选的这家餐厅的位置极好,整面玻璃窗能直接看到远处亮灯的塔楼,只是菜品味道一般。
杨随风倒不挑食,安安静静吃着,因着远处大教堂的塔楼已经亮起了灯,白色的灯光打在石砖上,把那些雕花和拱券照得更加清晰,她就着这番美景,倒也开心。
可宋知翊却没什么胃口,他拿着叉子翻来覆去地戳盘子里的那几块烤蔬菜,半天没往嘴里送,他其实有话想说,但不太确定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
“杨随风。”
“嗯?”
“你以后……真的一定会回国吗?”
杨随风下意识抿住了下唇。
这个问题其实最近已经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过很多次,可答案竟然也跟过去不太一样了。
她从前从未犹豫过,学成归国、建设家乡,这几乎像一种从小被灌输进骨子里的使命。
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太穷了,每到夏天暴雨,村里总停电,有时候半夜线路烧坏,全村黑漆漆一片,大人们拿着手电筒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那时候杨随风就想,如果以后有人能把这些都修好就好了。
后来她开始读书,开始知道什么叫电网,知道什么叫基础建设,知道一个稳定的能源系统能给无数普通人的人生带来多大的改变。
于是她拼了命地学,她一直觉得,自己以后是一定要回去的……
可真正进入工程体系之后,她却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离真正的核心项目还太远,而德国的工业体系、实验环境、项目经验,又确实远比她原先想象得更加成熟。
如果留下几年……如果能真正参与大型项目……如果能学到更多东西……那以后回去时,是不是也能做得更多一点?
杨随风沉默很久,才低头喝了口苏打水,有些别扭地承认自己先前似乎是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也不是一定。”
宋知翊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杨随风担心给人造成什么不必要的误解,赶紧解释道:“主要还是工科太需要实践经验了,光会考试有什么用,真正厉害的工程师,都是项目里磨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语气慢慢认真起来:“而且我现在才发现,学校里的东西跟真正的大型工程体系比起来,其实只是基础。”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够聪明、够努力,就一定能很快做出成绩……可现在看来,我离真正厉害的人还差得远。”她有些失落地说。
宋知翊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接话。
因为他知道,杨随风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被现实轻易击垮的人,她或许会难受、会迷茫,但最后,她永远会更坚定地往前走。
她是一株野蛮生长的芽叶,哪怕被风雪压弯,也还是会拼命往上长。
但宋知翊就是忽然很想抱抱她,哪怕他知道杨随风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哪怕他知道杨随风需要的从来不是有人替她挡风遮雨,他还是很想抱抱她。
“那就留下几年。”最终,他只是这么说着:“多做几个项目,多积累一些经验,这样以后不管你想去哪,都能更有底气。”
杨随风抬头看向他,宋知翊眼里的期待太明显了,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高兴,她又不是傻子,也没有要装瞎的意思。
可也正因如此,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感。
她当然明白,如果她以后真的长期留在德国,那么他们之间的未来就会比现在清晰很多。
可她也隐约察觉到,像宋知翊这样的家庭,很多事情未必能由自己决定。只是如今两人都默契地不去谈那些,可很多事情,不是避而不谈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杨随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我现在只是说可能,又不是明天就去申请德国永居,你怎么高兴成这样?”
宋知翊很专注地看着杨随风,餐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但他眼睛里的光还是很亮,比窗外那些层层叠叠的城市灯火还要亮。
他说:“因为我想每天都见到你。”
杨随风有些不自在地红了脸颊,她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香肠,小声嘀咕:“你现在说情话越来越熟练了。”
“真心话而已。”宋知翊挑眉,表情恢复了他平时那副矜贵的模样,但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自得。
窗外天色渐暗,塔楼上的灯光亮了起来,城市灯火铺了一地,远处的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光带,偶尔被一艘游船剪碎,又慢慢合拢。
杨随风透过玻璃看着远处沉默伫立的建筑,忽然有些出神。
“如果每天都能看到这种景色……”杨随风忽然故意叹气道,“那让我天天吃土豆泥和香肠,我可能也就忍了。”
宋知翊一下笑出声:“那不至于,德国菜难吃归难吃,但我总不至于亏待自己女朋友。”
他说着便起身结账:“走吧,带你吃点宵夜?我可以给你介绍私藏的垃圾食品美食店,保证够好吃!”
杨随风眼睛一下亮了:“真的?你居然还会偷吃不健康的东西?”
“我也是正常人,当然有口腹之欲。”
两人一路说笑着离开餐厅,从山上往下开的时候,整个慕尼黑的夜景铺在挡风玻璃前面,像一块被随意洒满了碎钻的深色绒布。
夜风很冷,透过车窗飞进来,可杨随风心里的沉闷却像被彻底吹散了。
她忽然又重新充满干劲地说:“宋知翊,我以后一定会成为特别厉害的工程师!”
这话的语气笃定得近乎张扬,不带半分迟疑。
宋知翊侧头看杨随风,路边霓虹灯映在她眼里,亮得惊人,也亮得他有些恍神。
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无论如何,世界终会看到杨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