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上午，总是安静得恰到好处。
书房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冬日稀薄的日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浅金色的长方形，边缘毛茸茸的，像是被地毯的绒毛蹭软了线条。
暖气开得不高不低，空气里浮着两股味道——橙花的清甜，咖啡的微苦，偶尔搅在一起，又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吹散。
杨随风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铺了一地演算纸。她左手按着教材，右手拿自动铅笔，正对着一道电路分析题愁得抓头发：“不是，这个节点电压到底怎么列啊……”
她嘴里小声念叨着，时不时还要把画歪的线路狠狠擦掉重来。橡皮屑落得到处都是，连睡裤上都沾了一层白灰。
相比之下，宋知翊简直像另一个空间的人，他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慢条斯理地翻能源项目的资料。
电脑屏幕上全是英文和数据图，旁边还摊着一份德文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被他用荧光笔标了三处，旁边打了两个问号。
他的动静很轻，只有指尖碰到触控板的细微声响，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杯垫上的动作都微不可闻。
在杨随风又画错一条线后，她终于崩溃地把铅笔往纸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仰：“为什么工科生不能拥有一个不用做作业的人生！”
宋知翊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视线越过笔记本电脑的上沿，落在那个四仰八叉躺在地毯上的女朋友身上。
她头发散了一地，两只手摊开，手掌朝上，像个被电路图击毙在战场上的士兵。
他眼底慢慢蓄起了笑意，说：“因为工科生以后要拯救世界。”
“我不想拯救世界。”杨随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地毯里，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我现在只想把这个戴维南定理给炸了。”
宋知翊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张开手臂：“要抱抱吗？”
杨随风从地毯上爬起来，脸上带着被作业折磨之后的空洞无神，拖着步子走到沙发前，把脑袋往宋知翊肩膀上一靠，狠狠耍赖。
“我还要把诺顿定理和叠加定理一起炸了，统统炸了！”
“好，我帮你炸，好不好？”宋知翊搂着杨随风，无条件肯定女朋友的一切决定。
杨随风哼哼几声，闭着眼睛闻到那股像是腌入味的橙花香，觉得脑子里的电路图终于不像刚才那么杂乱了。
气氛正好，门外却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宋知翊抬头：“进。”
孟叔推门而入，老管家一向稳重从容，此时神色却难得有些肃然：“小先生，杨女士，贵客到了。”
杨随风原本还在耍赖，闻言一下坐直：“啊？”
宋知翊倒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皱眉问道：“我妈来了？”
孟叔点头。
杨随风倒吸了一口气，下一刻，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着装……居然是睡衣！
还有，她头发也乱了，地上还全是草稿纸、她甚至还赤着脚！
“宋知翊！”杨随风急得不行，“你怎么不提前说啊！”
“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会来。”宋知翊拍拍杨随风的手，“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她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开始手忙脚乱收草稿纸了。
宋知翊忍着笑看了半天，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好了，别收拾了，是咱们得下去见人，她看不见这里的样子的。而且，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杨随风瞪他：“你当然觉得好，又不是你见家长！”
话一出口，她脸一下红了，宋知翊也显得有些不自在，他没敢再逗人，只安抚道：“真没事，我妈又不吃人。”
杨随风气鼓鼓地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是用手指作梳顺顺毛，找了双室内鞋穿上，又披上件长外套就匆匆下楼。
李玲莉已经坐在客厅里等了，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耳边只有一对极简珍珠耳钉。
她只是坐在那里时，空气都像自动安静了几分，分明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礼貌的微笑，可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觉得好像是看到了权威的具象化。
哪怕连杨随风都能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种真正长期掌握权力后形成的气场。
她下意识挺直后背，脸上却已经扬起笑：“伯母好，我是宋知翊的女朋友，我叫杨随风，英文名Vicky。”
李玲莉抬眼看去，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很沉静，她淡淡开口：“姓李，叫我李阿姨就行。”
“李阿姨好！”杨随风答得特别快，笑容也甜，很自然地重新打了个招呼。
但她隐约觉得，就在刚才那短暂的几秒里，自己似乎已经被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完整地评估了一遍。
李玲莉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扫了眼茶几边那摞没收干净的教材：“在学习？”
杨随风立刻点头：“嗯，刚刚在写电路分析作业。”
“电气工程？”
“是！”提起专业，杨随风态度一下子自然很多，语气里的紧张也慢慢消散。
李玲莉看得很清楚，继续不动声色地问：“学得辛苦吗？”
“还好。”杨随风认真想了想，“就是脑子经常不够用。上周讲三相电路，我回去翻了三个版本的教材才把相量分析彻底搞明白，不过搞明白之后还挺有成就感的，就是那种哇哦的感觉，特别爽！”
宋知翊在边上憋着笑，李玲莉也终于露出一点放松的神色：“那看来难度确实不低。能让你这样的高材生翻三本教材才搞明白的东西，我应该完全听不懂。”
杨随风没听出试探，还以为是在普通聊天，老实说：“主要有些老师讲课太快了，不过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刚来的时候连专业词汇都听不全。”
“现在呢？”
“现在能听懂八成。”杨随风说着，又有点不好意思，“剩下两成靠猜。猜错了就去问同学，同学也听不懂的就在论坛上搜，实在搜不到再去助教办公室堵人。欸嘿！”
李玲莉静静看着她，心里划过几个词：聪明、努力、不拧巴。
很多优秀学生一旦进入顶级环境，都会因为落差而产生强烈的自我怀疑，更脆弱一点的，甚至会用沉默来掩盖自己的短板，假装自己什么都会，以维持那无用的自尊。
但杨随风不是这样的，她其实知道自己有不足，但她似乎默认了一个事实，自己迟早会追上去，于是连当下的难题也显得像是闯关游戏，只能给她带去成就感。
这种理所当然的向上攀登的感觉，非常少见。
李玲莉难得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学电气？”
杨随风下意识抿了抿唇，她看着李玲莉那双安静的眼睛，没说出略显敷衍的什么值不值亏不亏，而是坦诚地说：“因为我觉得这个专业有用。”
她解释道：“我小时候住在乡下，冬天经常停电，有时候半夜突然断电，电暖器停了，全家都得被冻醒。当然夏天也一样，一打雷暴雨就跳闸，生活很不方便。”
“后来村里换了新线路，电压稳定了很多，再后来又修基站，网络也有了，生活好像就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所以我一直觉得，电这个东西特别厉害，它不像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地改变世界的东西，但它能让很多人的生活一下变好。”
“我小时候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基础建设，也不知道什么叫现代化。我只知道，灯亮起来的时候，人会开心！”她说得足够具体，也足够打动人心。
李玲莉点点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孩，眼神也柔软了些，虽然那变化过于细微，难以被觉察：“你知道舒尔茨博士吗？”
杨随风眼睛一下亮了：“当然知道！”那反应甚至比刚才提专业还激动。
“他之前那篇关于分布式电网的论文我看过好多遍！虽然很多地方现在还看不太懂，但思路特别厉害！而且他后来不是进了宋氏吗？我当时还在论坛上跟人讨论过……”
她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住。
……宋氏？
她慢慢转头，看向站在她旁边、一直安静听着她说话的宋知翊。
宋知翊挑眉轻笑着。
杨随风原本只知道宋家有钱，但她其实一直没把“那个宋氏”跟宋知翊家真正联系起来，毕竟她以前根本不会去关注什么资本集团。
可现在……舒尔茨博士、电网系统、基础设施、宋氏，几个关键词突然串到一起，杨随风的大脑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起来，将之前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索磁铁一般从四面八方吸过来，噼里啪啦地拼在了一起！
她缓缓睁大眼睛，后知后觉的震惊了：“嘶，你们家……？”
宋知翊被逗笑了，语气尽量保持平淡，但嘴角根本压都压不住：“嗯，就是你想的那个。”
杨随风脑子一抽，竟然问道：“那你以前为什么天天在做那些能源项目？”
李玲莉：“……”
宋知翊：“……”
李玲莉女士优雅地端起茶杯，然后用看好戏的眼神悄然望向了在集团非核心业务上才掌有实权的幼子。
宋知翊无奈：“能源项目怎么了？”
“那肯定不是不好。”杨随风认真解释，“但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家主业是新能源或者环保材料这种的，结果居然是基建和电网？那你一直搞能源干什么？”
“我……体验生活？”宋知翊试探性地回答。
杨随风顿时露出“你是不是在胡说八道”的表情。
李玲莉终于轻轻笑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他现在负责的，确实不是集团核心业务，但年轻人嘛，总要先学点别的，攒攒经验，才能慢慢上手。”
宋知翊眼睫微微颤动，他努力忍住了微妙的、被认同的激动。
而杨随风却没想太多，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是，电网这种东西责任太大了，还是得好好补基础，才能上手！”
李玲莉轻轻挑眉，看了杨随风一眼，突然换了个话题：“小杨，寒假有安排吗？”
杨随风一下回神：“啊？寒假？”
“如果没有特殊安排，可以来公司实习看看。”
这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业内顶级公司的boss直聘，但杨随风却先问了一句：“是……工程方向吗？”
“看你能力。”李玲莉语气依旧很平静，“如果只是普通学生实习，人事会安排，可如果你真有本事，自然有工程师带你。项目现场、研发组、设备调试，这些你都有机会接触。”
杨随风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些，她认真点头：“我会努力的！”
李玲莉听到这句话，终于露出今天最明显的笑意，点点头，起身就走了。
她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等门关上后，杨随风猛地转身抓住宋知翊，开始秋后算账：“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宋知翊被晃得直笑，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是故意瞒你……你又没问过……再说了，你刚才不是表现得挺好的……”
“你知道舒尔茨博士对我这个专业意味着什么吗！”杨随风气鼓鼓。
“知道。”宋知翊依旧淡定，语气听起来很无辜，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嘚瑟。
“那你知道你家那个集团在业内什么地位吗！”杨随风已经有些炸毛了。
“知道。”宋知翊忍住笑意，继续装云淡风轻，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快溢出来了。
“那你居然一句话不说，亏我们还是情侣呢！”杨随风“哼”地一声，很用力跺脚，展现出自己的不开心来。
宋知翊彻底笑出声，往沙发上一倒，仰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
等他笑够了，才仰头看向仍是气鼓鼓的杨随风，像是在逗她又像是在认真，问道：“所以你现在是后悔跟我谈恋爱了吗？”
“那倒没有。”杨随风诚实回答，“我只是突然觉得，你跟我的联系好像突然多了一些。”
一时间，宋知翊心里又是开心又是别扭，五味杂陈，实在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