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梁师怎么会死了呢?你金兰台本来就家大业大,事务繁多,突然这一遭。一定也焦头烂额吧。”
密闭的空间内,三人正坐在几张椅子里,说话的是一身布衣的归义庄庄主孟归一。
他说完,又与旁边正襟危坐的徐娘半老。是江暮堂堂主顾氏,
三人聚首,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自成事后便鲜少来往,平日相见也不过点头之交,绝不会有人想到他们之间实际是这种关系。
“不知这多事之秋,金兰台主找我有何贵干?”
金项并不废话,只将一张笔录放到案前。
到目前为止,金兰台因梁三之死造成的影响已消去大半。然并未完全殆尽,就像一张破了的网,仍在修补当中。
如今,梁三之死竟与慕云溪有关,实在猝不及防,不可忽视,
这便匆忙抽身约二人密议。
桌上二人拿起笔录看过后对视一眼。某种显出疑虑,
“这怎么可能?我们眼睁睁看着她断气了,才又沉入湖里,怎么可能是她呢?”
哪怕慕云溪再那么的难死。最后他们甚至用了巨石将人压下去,那是绝对的围剿。
慕云溪不可能活下来,更不会,直到现在才对梁三动手。
另一个座中之人顾氏开口道:慕云溪自然不会活着,此事只怕是有心人故意模仿所作,说明那人知道二人之间的恩怨,可既知他又是否知道我们呢?
当年谋事之中,梁三不过是他们身边的一条狗,事事必会牵扯到他们,几人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对方知道他们的存在。甚至最坏的方向,对方的目标就是他们。
金项:“所以我才找你们一同商议。 ”
这件事不论真假,但凡涉及到慕云溪,他们必提十二万分的心眼,将矛头摘干净。
可是既然对方能够模仿慕云溪的远程射杀,对方实力不可小觑,甚至毛到让人发寒,这要怎么查?
梁三案子虽然交给了官府,但涉及慕云溪,他们必先斩后快,而这件事也只能由几人亲自去做。
“对方挑梁三下手。照现在的情况看,根本目标是我金兰台,既然我是靶子,便不能轻举妄动,查对方的事便只能交由二位老友费心,不知…”
空气突然静了下来,余下二人皆垂着眼,不声不响。
此刻唯有窗口映着的几只鸟影在转动脑袋。
慕云溪之事的确重要。
可,是真的吗?
梁三是死了,但真是如他所说,与慕云溪有关?
这二人肚子里疑窦丛生。
如今金兰台破了个大洞,多少笔庄想要通过这个洞。占尽便宜,啃噬他,金兰台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自会用尽一切的去,修补漏洞。
而趁此追击的人中,这两个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当初大家虽然是同一成事,但毕竟是多年以前,事成之后。如何在这笔界发展,便要各凭造化?
而这两个笔庄,也的确是紧紧咬在金兰台的身后。而遭遇此时之势,更让金兰台不得不防。
所以二人认为用慕云溪拖住他们,便是金兰台的下策。毕竟在这件事上,大家是同一绳上的蚂蚱。关系到自身安危。不得不弄清楚了,以绝后患。
金项:“不知二位老友谁来接手?”
二人缄默。
此事一查自会分走心力,而此时正是金兰台千载难逢的薄弱之际,谁都不想错失反手超车的机会。
金项终于不耐烦了,冷冷一瞥,淡漠道,“那便由孟兄来吧。孟兄人脉宽广。此事放你身上,我最放心。”
孟归一攥紧了眉头。只连连拒绝:“哪里哪里,我只怕搞砸了事,延误时机。”
金项沉着声音道:“老夫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那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压迫性姿态。
他恐怕第一个对付的就是我。
孟归一避开他的目光。
金项这么多年来能够坐霸笔界第一的位置。是因为他身后的确拥有不可说的力量,孟归一若再固执下去——
孟归一怀着强烈的满腔怨怼,只好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窗口有翅膀扑扇的影子悄然消失。
炊烟白雾夹杂着飘渺。
大汤勺在大锅里翻了翻,舀起满满一勺浓稠的汤粥,盛进一只递来的碗里,随后又放进锅里,再满满盛上一勺舀给递来的下一只碗。
大锅上白色蒸汽飘荡,这里排了一条长长的人流队伍,人人捧着一只碗,衣衫褴褛,面目憔悴。
他们是来逃难的,三月暴雨淹了西南一座城,流民北上。
朝廷便将之驻扎在此地,建起一个流民棚户区。
只是此事繁杂,需多方助力事宜,除了不少捐食的以外,还有自发的郎中大夫主动开义诊救治流民。
此刻一个支着医护摊子上,一身着灰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在给病人诊疗,病人坐起坐下并不算多,年轻男子的目光则不时朝棚户区的另一头看去。
那里沈姒正站在人堆之后,不知在做什么,看似无所事事,却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年轻男子目光狐疑,待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便将摊子收起来。
迅速翻进一间帐篷,凑到戚兰烬身前。
戚兰烬是朝廷帝师,虽非要职,不掌实权,可毕竟代表着朝廷。
赈灾事宜便常由他在居中调停,是不能离了的存在。
此刻正在一片殷殷的目光中修着凳子,郎中一入此地,便将鬼祟收起来,转变得肃然庄重不少,眼看着戚兰烬像个圣父一样正散发着光芒,他也不好打扰,直到人们在感恩声中,一个个离开,他才凑近到戚兰烬面前。
陪着戚兰烬,将榫头木斧分门别类整理。
边道:“今天阴霾漫天,天气并不算好。这些活交给下人做就是了,不必亲自来。”
“无妨。”
“别看你表面上气壮如牛,你当年那伤可是深到骨子里的。”
“我注意便是了。”
“注意?我看你是发起疯来不要命了。”
“你可知你出海的那几日都是暴雨倾盆?”
“知道。”
“那你还?”
慕云溪尸体被碎成烂泥,戚兰烬第一时间便是出海去寻找粘合的香药,那是七年来将尸体保存完整的唯一东西,也是他能复原尸体的唯一东西。
戚兰烬一脸安详,似乎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倒显的旁边的人在跳脚。
玉恩生:“那人碎了便碎了,根本不值得再把它粘起来,还想有全尸?笑话!”
慕云溪当年恶性成趣常半路拦截,掳美人上山,供她调笑。
尤其喜欢他们扮优伶,演话本故事给她看。
而她爱的故事又各类丰富,尤以才子佳人居多,所以多掳美人为重。
如同戚兰烬一般的,无一幸免。
一旦上去卧梦山,便再难离开,慕云溪很怪,很离谱,似乎并不满足他们演优伶。
还在偌大的卧梦山上设了大大小小数多个陷阱,知道这些人受不了她的折磨,常常想逃跑,却总是掉进陷阱里,伤得更惨。
这便又成了慕云溪又一大欢乐。她对待他们就像玩具一样,喜欢就一定要霸占过来,必须得到,玩腻了,便弃如敝履,永不再拾起。
所以这些人都恨她的喜怒无常,偏偏她手段强大,总是难逃股掌。
这其中尤以戚兰烬,像个被凌辱的玩具,肆意戏耍伤害,最受损严重。
当年戚兰烬会被俘,只是因为腿上有个刀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落到她的手里,
可是,从那以后,那伤便再没好过。
那伤口本还新鲜,若是清理干净,上好药,不出几日便可痊愈。
偏偏慕云溪看见伤口,就像是豺狼看到闻到血腥,更加兴奋。
戚兰烬性子一直是个清白正直,骨子里傲骨不可折,偏偏慕云汐最喜欢的便是。将傲骨折断。
那么,戚兰烬便自然而然成了眼中钉,或是必须要通关的关卡。
她极尽一切手段折辱他,凌虐他,不论是她从话本学的,还是蹲在茶楼,听说书人说的一样,手段全都拿来用在戚兰烬身上。
精神上,她要将他逼疯,要他欺骗,要他弑生,要他违背一切规章正德,身体上,便盯着那刀口一寸又一寸的剖开,要他痛,要他求饶,伤口越来越大。几乎蔓延到整条右腿,可即使如此,戚兰烬仍如初见那般似清风,似白纸。
慕云溪对戚兰烬的折磨从未断过,那腿伤从未好过。
卧梦山整整三月,早已过了救治的最佳时机,哪怕她死了这么多年,每当阴寒漫漶之时,那刻入骨髓的痛便会如弥散不消的幽灵一般潜归,疯狂咬噬着神识。
可是即便痛苦,戚兰烬也一向表现的很好,镇定、温润,甚至,甘之如饴。
难怪玉恩生总觉得这人是恨的太疯了,连痛感都快要察觉不到了。
而戚兰烬则仍是一副万古不化的温和面容问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
玉恩生则把目光觑向帐篷外,道:“要不是她做的好事,你也用不着跑东跑西,受这份罪。”
玉恩生冷冷瞥着。
正收尾的戚兰烬转眸朝他目光所向看去。
简陋而层叠的帐外有斑驳的人来人往。而沈姒正在一个并不明显的角落静静站着,似乎有意要隐藏自己。
尽管如此,对戚兰烬仍是一眼亮目的存在。
慕云溪是个从不在乎他的人,更不会主动来到他的身边。
若说成为沈姒是不得已,那现在便是她的主动选择。
戚兰烬眼睫微澜,目光凝神起来。
玉恩生则在旁边道:“破天荒的,她是第一次来吧,奇怪。”
随后又似乎饶有兴味起来,说沈姒近来确乎有些不一样:“我听说了不少她的事,连金兰台的青竹笔都能看出纰漏,了不得,她碎慕云溪之事本就做得极好,我想不如就趁此机会当面谢谢她。”
“你觉得呢?”
戚兰烬目光微妙,似乎想到什么,玉恩生当年也是卧梦山中的一个。
他看着帐外静静站着的沈姒,在想,她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和他一样,还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