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啊,梁三。”
寂静春夜,外面寒风。
梁三头皮泛起细细密密的麻:“你居然。”
“我居然没死,是吧?我好心帮你,你不仅没有知恩图报,竟还要杀我。
怎么?你是担心自己的愚蠢暴露,还是担心我的存在,对你称霸青竹笔存有隐患?”
梁三瞪大双眼。
“我不过是知道尔等凡人皆蠢笨如猪,那般手法,就凭你们又怎么能记得住,便好心准备了纸条,以防你进不来。坏了我看一场好戏?”
“可。
你到底是坏了我的心情。”
梁三倒退一步
那些汉子都是他多年精挑细选,做事不仅利索还干净的那种杀手。
他们一旦成事,便会回报。可现在不仅没有回报,该死的人竟还端端坐在这儿。
鼻下,血腥气味浓重,此人竟然毫发无伤。
那不是她的血!
那便是——
梁三心头一震,
“你杀了他们?”
沈姒抬了抬眉毛,无辜道:“我只知道他们是中箭死的。”
梁三目光微眯,悬着的一颗心缓缓放了下来
【沈姒指出慕霄阁?】
梁三冷笑:“你可知他们,即是踩在血淋淋的罪恶上的。”
那慕霄阁作恶多端,曾以杀婴取发,掘棺取木。人神共愤,是被人们唾沫星子给淹灭的。”
沈姒:“可,这是假的,是谣言啊。”
梁三一滞。
沈姒:“这是金兰台捏造的谣言,他们用这样的谣言,生生将慕霄阁毁了。”
梁三冷笑:“笑话,谣言这种虚假的东西怎么能把一个实实在在的笔庄给毁掉。那明明是事实被揭穿,他们才毁的众望所归!”
“事实?
对啊,该怎么把谣言变成事实呢?”
沈姒目光转过来:
“这时候你的作用便体现了。”
沈姒黑眸微闪:
“你以慕霄阁笔工身份站到世人面前,证明所谓的谣言皆是真相。”
“那时你们烧了笔库,熏瞎老阁主一双眼,又把他们少主杀了,百废待兴正是虚弱之际。
寡不敌众,
你们用收买,用人脉,撒网似的游说洗脑,终于把谎言粉饰成了真相。”
“你怎么会知道?”梁三从一开始的惊讶逐渐变得毫无所谓:
“呵,那又如何?”
站他面前的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草包沈姒,告诉她又何妨。
“现在慕霄阁已经没了,就算我拿了,又能如何呢?”
他们今日的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
他本也是个小有名气的,自进了慕霄阁笔庄后,却发现自己在这里竟然一文不值。甚至那时他已年逾四旬,竟还同那些小儿同列笔工一道,怎么可以这样?
他本该是龙凤的,他不甘,他苦读。可是还是没能如天赋异禀的人那般优秀,他开始恨了,开始嫉妒了。恨那些毛头比他厉害,他想要把他们踩在脚底,看昔日光辉的他们,落尽泥尘,哀苦不迭,然后他成功了。
那些比他强的,现在都不知藏在哪个老鼠洞里,终日不敢见天日,谣言就像一把刀,只要他们一见光,就会狠狠的扎进他们的血肉。
梁三扭曲的狂笑起来:“现在世人记得当世最好的笔师是我,只有我是第一大笔庄金兰台的首席笔师,梁三!”
梁三眉飞色舞,转过头去,喉间蓦然抵住一冰凉。
他浑身不敢动了。
冰凉尖锐锋利,再进一分,就会刺穿他。
利箭之后,有声音响起:“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些杀手是怎么死的吗?”
只要我一松手,利箭便会穿心而过,他们就这么死的。”
那人话说轻轻松松,梁三却瞳孔皱缩。
“不对,不可能的,沈姒从来不会射箭,怎么可能杀人?”
梁三躁动不安,他不相信,过去的沈姒,他不是没见过。那就是个蠢货,连字都写不好的蠢货!
而此刻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轻唇微弯。
沈姒:“沈姒是不会射箭,也不会书法,更不会指出青竹笔的纰漏。可是我会呀,好徒儿。”
梁三后背乍起汗毛。全身血液像是急速被倒流抽干,紧紧抓着千万个细胞向上提跑。
“你,你,不,不可能,你是…”他疯狂颤抖着。
可是她唇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那是她的笑——
梁三:“慕云溪! ”
“我还以为你把为师忘了呢。”
“你-死-沈姒-不是”梁三浑身抽搐着,连话都说不清了。
“多年回头再看,我对你十分失望,你是我的学生,作为师傅,也该清理师门。”
沈姒指尖摸弦,梁三惊骇的眼球上血丝突兀。
他的眼前不断闪过血腥,飞溅、杀戮、咯咯笑声在脑颅里此起彼伏,震颤着他的神经。
沈姒:“你该死了。”
扑通一声,梁三全身跪下,头砸在地板上,一声一声脆响,不住求饶。
“别杀我,求求你,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是真的怕极了,她不是沈姒,她是慕云溪,世人只知道她为制笔绝手。
可鲜少有人知道,她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鬼,
犹记得当年,也是一把长弓。春夜飞花里,她一步一步满身浴血回来,身后铺了长长一条血路。
挂在肩头的弓箭,不知浸了多少人的血,血珠凝落下来,溅碎在漫城的白色飞花之中。
那夜慕云溪的一副恶鬼模样,梁三回想起来浑身恶寒。
那究竟是怎样一场血仗?慕云溪一只左眼竟被生生剜去,刺目的鲜血顺着血眶留下,但她嘴角噙着的居然是笑意!
——她是胜利者。
梁三疯狂磕着头,磕到感受不到任何痛觉。
她是恶鬼,恶鬼,十足的恶鬼!
恶鬼怎么能复生呢?
当年费了多少功夫才将她弄死的…
梁三头砸得血肉模糊,他只怕是死到临头。
指着眉心的利箭之后,沈姒忽然想起什么,歪了歪头: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你告诉我。”
疯狂磕头在瞬间骤停。
沈姒:“你究竟是怎么有胆杀沈姒的?”
“她是堂堂帝师夫人,你的人手再怎么利索,帝师夫人死了,都会是一件难逃究系的大事。
你是太过无视帝师?还是有别的原因让你敢杀了她,而不担心后果?”
梁三动了动唇:“因为——”
砰!
的一声,凉风带着迅疾擦身而过,刹那间,梁三脖颈泫溅出喷薄血液。
涌进喉腔的鲜血,让他说出口的话,变得含混不清,沈姒眉头微蹙,梁三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她后退一步,转眸看向利箭射来的方向,那是一扇朝向西南的窗户,破了一个洞。
而洞后十里开外,黑夜之中,有射箭的手收回了羽箭。
沈姒转头,目光重新停在梁三脖颈的利箭之上。
-
夜风呼号,火光冲天。
金兰台此刻围的水泄不通,人人仰着头,面上惊愕奇怪。
只见那金光闪烁的匾额上,此刻挂着一具尸体,脖子被利箭所洞穿,牢牢钉在牌匾之上。
随风摇曳,像个破布袋子。
底下人声沸天,围聚众多指着那尸体指指点点,周遭治安人员正在努力疏通。
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到处是黑暗,沈姒隐在人后,目光越过人群,看着那火光通明处的人。
发光,干净,温润,如璞玉一般。
有百姓啧啧称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来。
帝师救灾躬身,
说帝师温柔又强大
说帝师隆恩盛宠。
沈姒,
他看起来很漂亮,像一只落凡而来的仙鹤,沈姒目光闪了闪,她很喜欢。
位高权重,若是能利用他,该是一个多么好的工具。他的复仇一定会更精彩。
沈姒转身离开,他该要想想如何扮沈姒更像些,毕竟他们是夫妻,难保他看不出破绽。
走出几步,却听身后有声音道,
“先生,夫人找到了。”
沈姒脚步一顿,她背对着,听出那是婆子的声音,紧接着便有香气飘来,昏晕的光照中,香气格外浓郁。
那是冷松香,很熟悉,是身为慕云溪的熟悉。
身后婆子觑着着脸,一副阴险:“先生你看呢?大晚上的,死人现场,她还跑来跑去,实在不正常。”
婆子一脸谄媚,冷瞥着沈姒。语下意皆是:快骂她,快惩罚她,我一定要狠狠出这口恶气!
沈姒则在这边唇角勾起又下去,她在想沈姒究竟是怎么笑的,待调到适合的弧度,她微笑转身。
婆子阴笑起来,她完了。
却见先生俯身将人拥住。
婆子惊愕的张大嘴巴,先生,先生从未如此。从未做过如此逾矩之事,更不要说这大庭广众之下,而且是对沈姒,是对沈姒,是沈姒!
蓦然的身周被香气充浴,沈姒还来不及反应,鼻尖便从涌入侵入脑髓的满溢香气太浓烈了,沈姒几乎要头晕脑胀。
她不知这是否就是他和原主的夫妻模式,她想说些什么,
却听耳边他的语声清冽,缠绵呢喃:
“你回来了,慕云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