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兰烬站在一幅字前。此刻周围夜宴宾客人人都聚在场中。一人恭敬请教如何写好字,说?自己家里也摆了大幅书画,案头也摆了许多名家法帖,可每每。习书却总是不得要领,最后总是不尽如人意,想我也。算研究。书学多年有余,却不知。问题究竟出在何处?不知先生可否解惑一二
戚兰烬:你们学到的只是面,我看的是里。
戚兰烬意思是从字来观摩写字的人,即使临写也是一遍一遍与他关联叩问,一次又一次的更加接近他,字越像,越深入肌理。
众人大解,先生早已脱离浅薄的形体而上升到道的层面。
戚兰烬的行为是不拘泥于传统名家古帖。古今名家,各朝历代的发帖他都有
戚兰烬:非也,那都是被承认流传下来的经典。你练是不会有错,但视野要打开,
他们尊承魏晋。一种几种范式,经年累月便固定了形体,审美也就固定了。
而大千世界,你要悉知,走街串巷的一些摊贩。仓廪府库,码头桥边,各处都会用到写字,这些字都生发在不同的环境之下,而其中也有。善书不错之迹,那么他们的环境当下意趣便紧紧附着在其书之上
我们练的时候,因为。远古太久,难回其往,有时候看看新晋的不出名的,回归传统范畴的,以前你认为只要好的。都有可取之处的,都可以拿来观看学习,连我自己也经常去些书肆。番茄非名家的。手书一来。寻些框外的意趣,如此不是学书,如此才是学术要领,看自己觉得好的,不必非得。拘泥于古家法帖,古家名帖,否则脑子就要被城市给框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写的死板僵气的原因,要多看看你自己心喜的,脱离世俗框外的。
学书并非一板一眼,心随意去才能写得更好,抒发胸臆,写出自己的风格
那些脱离世外的,尝试个人风格明显的,我们从他的字迹中一遍遍观看。越来越靠近,越来越熟悉他们,揣测这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绪,他会是一种什么生活?他会有什么喜好,他会有什么习惯,往往都会凝化于笔尖。落在纸上都能窥出一二,如此学书。非其面而是其里,才是书学要领
沈姒在角落中静静听着。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他的黑瞳几乎占据整个瞳孔,浸在沉沉的夜色里,宛如被挖空了的骷髅。
又有人到,
先生所言极是,一人站起来。这是有名的书痴,常练字,练到不知天地为何物,我写字时也经常。我遇到相得意趣的字,不论其是否名家都会驻足流连,若是可以,便拿到案头,一遍又一遍书写,最得心意之。处,似乎每一次临写都是与这不知名姓的书。这一场心灵对话,这种异象已经不止发生过一次。在传统书家身上,我曾醉酒临席兰亭,竟在晨昏幽寐之时。烛火未尽之中。恍然又见,到羲之圣祖,似乎他老人家的神魂自书帖中跃然。
而其他亦是如此,只要是得兴趣之物,真得到了,确乎一场认识朋友之旅,甚至几次想要寻找新趣之帖的主人。却几乎皆已现世。徒留遗憾,那人说的动情又声情并茂,在场皆是临书多年的书家文士,彼此之间都懂念书。练到此般境地,是一种。神魂离体的翩然之感。若是经常那样,真是输家即幸福的时刻是最灵魂是最灵魂震颤的时候
文士们纷纷慨然。
静坐中的沈姒颤了颤眼睫。
今日真个所获极多,多谢先生指点,我等以当年就先生之慧眼,寻得心有灵犀。之法帖,以期与书者灵魂交颤,如此才是习书之乐
以字观人。临其字,窥字迹主人。之神之性之模
沈姒目光抬起,自暗黝的林树木灵活一点点移动,从那些觥筹交错。
真真向上,谈读书的文人雅士身上,落到居住其中的戚兰烬。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此人讲学的模样,月色下,长身玉立,白色长衫在月光下发光。
他的神色温润。目光中带着浅笑。悠然和序,在这群文士中。仙鹤一般,醒目而突出,
无怪乎原主第一次在课堂上便对他心生爱慕。
周遭一切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在外,沈姒之一生目光定定瞧着那人。在寂静的黑夜中,黑瞳寂寂
先生可知这是谁的字迹?
戚兰烬看着沈姒拿在手上的制笔图。
知道,先前便有一本牧云溪手记,可惜今日一场大火烧没了,无处所踪。
可巧的是,有人发现同一笔记,便替我买了回来。
沈姒看了一眼那制笔图,这慕云溪非名非姓,你是书家,看过那么多名帖,又常出入宫廷,流连名帖其中。眼光该是极好,为什么偏偏是慕云溪呢?
戚兰烬笑了,缘分这东西本就没有道理,那日也不过是随性所致,忽的翻见一本得眼缘的,字迹清秀娟丽,
想来那会儿也正研究同类书风,这个慕云溪的字迹,恰承其风。便一并买了回来,细细玩赏。
但有可习之处,无关乎名气与否,就像许多身处民间的手艺人,其手作比之名家宫廷并不差,甚至有不为外人道的秘籍,更堪可学。
沈姒无法反驳。陶艺、木艺,往往民间样式更丰,意趣更富。宫廷而多为足古板。
照这样看来,沈姒抬眼,眼前人,一双眉眼柔和直直望着她
似乎那本书早被放在那书肆,若非是他也会被别人拿走。
这么看线索又断了,原迹已无。
沈姒顿了顿,这一方向只得暂且放下。眼下倒有更棘手的
眼看着一张张向外扩散的慕云汐笔记,她眉心蹙起,实在不妙,
慕云溪名字出现的越多,对他处境越不利。
一来今天有很多人想起慕云溪这个人,缠上这个人,她未来还不一定会在什么不知名的时候暴露慕云溪的什么。
若是有心人将之联系起来可不太好,
二来此事也对她复仇不利,本就是被派出找慕云溪线索的,一次两次,可能他不信,没当。回事,
若慕云溪三个字如此频繁出现在这些人耳边,他们便会起警戒,做防备,神思想那样出其不意的趣味便少些,采取下。乐趣下降,沈姒撅了撅嘴,不太满意,眼前这摊子必得处理
先生,从何处寻的?
一市集上,
先生不要练了,
为何?
那市集仗着您的名声大肆多印,卖给学子,学子们以为是堂测的内容,疯狂购买练习,如此无名氏,只怕误人子弟,
戚兰烬道,好,收了便是
那里鱼龙混杂,这个怕是假的,先生还是弄弄清楚再练会好,
戚兰烬说好,
沈姒想,她也只能点到这儿。再想明确阻止,未免太显眼了些。
戚兰烬看着她的脸色,总算是将她的怀疑打消
瞧着沈姒离开的背影,
戚兰烬长吁一口气,这盘棋下得他忐忑。
每一步都悬在空中。
从当初金兰台门前偶遇那拿着拓印的血字,他的计谋便已经开始了。
后面一步步他们的妥协,他们看似夫妻的同意,实际都是他提心吊胆的设计。
既担心太顺,她一眼识破,有人牵着她走,又担心太难,她会偏离他的航线。
所幸一切如期,而他只觉劫后余生。
心中仍涤荡不止,与沈姒对弈,甚至设计她的路线,实在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像在刀尖行走。
所幸,从此以后,他在她面前便是一个干净全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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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问沈姒:“小姐可去堂测?”
沈姒撇撇嘴,翻着话本:“不去。”
她才没什么心思跟一群小孩去争。
丫鬟则道:“小姐若是去,便能把咱们的面子给挣回来,您瞧您现在的字写得那么好。怎么着也得把以前受过的气扬眉吐气回来!”
沈姒仍冷冷的:“不去。”
丫鬟眼眸一转,起了心道:“这堂测最后的得主,便可与先生共读一宿,您过去不是最想要这样的荣誉吗?”
沈姒目光从话本上抬起,直直看着丫鬟。
丫鬟:“您可知现在许多学子正发愤图强,就为了拿这个堂测首甲,就为了得到这样的一个机会。”
沈姒:“你的意思是,这个堂测有很多人参加,且这么多人都在争那唯一的首甲之位,换句话说,得了首甲,是不是他的当堂所书也会一并展出来?”
丫鬟:“当然,得了首甲,他所写的当然会被展出来被传颂,说不定还会因此引领一次书法界的新潮。”
沈姒道:“好,我去。”
丫鬟高兴,以为小姐终于开悟了。
小姐总归还是那个小姐,只要关乎先生的事,绝不能落在后面。
沈姒心中却想的是。这帮学子为了争个第一,竟然都暗自学习慕风,以求讨好戚兰烬。
若真叫那写了慕云溪书风的人得了首甲,那还了得?
除非,她将那手甲亲自摘下,以一己之力扭转如今暗涌的慕云溪书风。
沈姒道:“去把他们所有备考的书帖都拿来。”
“都?”
丫鬟有些讶异,仍照做了。
书房书桌上堆了厚厚几摞书帖,桌上、桌下占据了极大空间。
这些都是学子们此次堂测备考要用到的法帖,仅仅看完都需要一个昼夜,何况是临会能够堂测时随心所用呢?
沈姒不慌不忙,
在书桌前坐下,将书帖一字排开。
顺顺然从第一本打开看起,丫鬟在一旁干眼着急,这些书全都是崭新的。小姐从未练用过,这临时抱佛脚真能行吗?
但看小姐镇静的模样,她只悬着一颗心,将灯烛拔得锃亮。
便悄然退了出去,
独剩沈姒孤身坐在书堆里静静的翻看。
寂静杳夜中,戚兰烬负着手,逐渐靠近书房,目光瞧着窗扇上映出的人影。
静静停下脚步。
似乎这样,他便能待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