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来的?”
沈姒盯着那字迹感觉十分魔幻,上面的字处处落笔,笔笔收笔,不论形态与风格,皆与她所写毫无二致。
她手上拿着的正是那书生拿来与制笔图对照的薄本。
沈姒重新翻回封皮看了一眼。
【慕云溪手记】
赫然几个大字。
沈姒眉头蹙起,她慕云溪什么时候写过手记?
书上所写内容,皆是对各名山大川的游历见闻,可以说与市面上任意游记大差不差。
她不仅没写过,更没去过,其内容她极为陌生,而承载那些陌生内容的文字,竟然诡异的与她一模一样!
若不是她亲自翻看,真可到达以假乱真的地步。
沈姒目光凝然,盯着那字迹,她很明确,这东西绝不是她所写。
手记上的内容皆是人手书而成,墨迹浓淡、线条深浅,肉眼可看得一清二楚。
而仿作就是仿作,纵然摩得出她的结构与风格,可慕云溪落笔时的角度,抬笔时的惯癖,此等微妙入理的细节,这上面皆模棱两可。
究竟只是个中等仿者。
可无论其能力如何,吊诡的是为何模仿慕云溪?
一个死了七年的人?
“这本册子讲的是慕云溪的生活见闻。”旁边书生绞着手讪讪道,“无聊是无聊了一些,但,看字就好了,字也是可取一二的。”
那人目光紧盯着沈姒夹在手心的制笔图。
“东西明明是我先看到的,她倒会抢…”那人小声埋怨。
人流四散,纷乱的脚步下,他慧眼识物,紧走两步将那制笔图捡起,藏宝一样要揣起来时,
耳边猛地闪过一道风,他差点以为耳朵要掉了。
再低头时已两手空空,才得的宝贝已经移到了别人手。
竟然是沈姒,晦气!
这可怎么争得过?
沈姒举起【慕云溪手记】:“哪儿来的?”
有人在冒用她的名字,模仿她的字迹。
这种东西哪来的?
还有多少?
谁写的?
她必须弄清楚。
才因金兰台试笔留下的字迹,引起戚兰烬怀疑。
这种东西再出现,只会让事情更糟。
她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已经传了多少,也就是说有多少人的脑海里慕云溪三个字已经回归视野。
如今她本可以利用沈姒身份如鱼得水,做一切想做的事。
可现在只会让她万般掣肘,稍有不慎便会暴露真身。
蓦地,沈姒脑海浮现当日梁三死时的场景。
那只箭矢就在她面前直直钉进梁三脖颈,位置、角度与她当年狩猎的箭法不差分毫。
沈思目光微凛。
讨厌,十分讨厌,最讨厌模仿犯了。
害得她不能再射箭,扰乱她的行事自由,说不定,还会引起她仇人的警惕。
这个人必须揪出来!
那书生却扭扭捏捏,不情愿说出来路。
沈姒又道:“慕云溪又不是什么书家,一个无名无姓之徒,要她的字儿做什么?”
书生急道:“他们有,我也得有——”书生顿时住嘴。
似乎暴露了什么。
沈姒目光锐利:“他们是谁?”
书生不说话了。
沈姒停了停,将制笔图展开:“这东西你可真的想要?”
那人抬眸看了一眼,这制笔图上的字迹明显比《慕云溪手记》上的更有恣意灵动之感。
沈姒:“图我可以给你,手记我也不要你的,只要你告诉我哪儿我也能拿到本手记?”
“你既然说‘他们’,就证明这东西不止一本,我也想要。”
那人看着她晃在眼前的制笔图。
定定神后,答应了。
答应的极在意小心,隐隐有不欲为更多外人知道的谨慎。
而当沈姒来到那个地方后,也确实印证了那个人如此谨慎的原因。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诡谲的地下,四周光线明明灭灭,昏幽寂静中,又有隐隐绰绰的细微响动来自四面八方。
这里是鬼市,进入此地的人皆着一身黑衣斗篷,将自身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知道,你碰到的究竟是人是鬼。
幽暗而开阔的地底,头顶上是破败木板,撕碎的渔网,一切七零八碎拼凑成的斑驳。
横向视野却绵延方圆几里,就像一个巨大的没有尽头的市场,往鬼市边缘望去,只有愈渐稀薄的冥雾。
让踏足此地的人不免身后蹿上一背的毛骨发寒。
沈姒也入乡随俗,罩了一身黑衣斗篷,只一双黑色深瞳露在外面,在这寂静昏寐中,尤其发亮。
入目所见,人从喧杂,诡秘诡谲。到处可见不明黑色轮廓里遍布的微型交易。
有□□的,有卖古董玩器的,有卖前朝罪人典籍的,也有卖走私香料的,甚至有胡人的貂裘马鞍。
纷芜污賍,不可语出。
再往前走,经过一双双从黑斗篷下露出的双眼,谨慎而冷肃,从他们身前走过时,会直直盯着你,后背起一身寒栗。
沈姒径直走过,边边角角还可看到有冷光闪过。
她的鼻下嗅到有火药味,转眸便见黑暗角落里正在进行一场秘密交易,火药桶被包裹着滚在一边
还有买卖火药的。
而那分量不少,硫磺味道浓烈,可以想见,力量够足,威力够大,这么劲儿大的火药在鬼市购买,谁知道是要干什么勾当?
而下一瞬便见那处冷光一闪。
接着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喊叫,不一时,便有丝丝隐幽的血气隐在浓烈的火药味中传至沈姒的鼻尖。
似乎交易中有人反悔,又或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有人见了血。
沈姒目光直直清晰看到,对方将什么从空中扔了出去。
接着角落里一个满身斑皮的赖皮狗,哈巴着尾巴一跃而上。
将那东西咬在嘴里,
那是一截带血的手指头。
旁边书生便指了指前边,小声提醒说,那里便是他买手记的地方。
沈姒看到一个小馆开着一扇窗子,窗口前排着一溜长队。
人流长队如一条黑绳般蔓延至远方的薄雾之中。
排队的人皆清一色黑斗篷,一双双目光隐在斗篷的暗影里。
秩序井然,无声的缓慢移动。一旦交易完成,便将东西掩进怀中,迅速消失。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买的什么。
沈姒眨了眨眼,秩序这么好?
手记是从那窗口出来的,那么,她想要知道谁写的手记,必然要从那个坐在窗口里的人下手。
沈姒看着那绵延行进的队伍,若是乖乖排下去,得等到猴年马月?
她的目光瞄了眼队伍之间的间隙,足够再站两个人。
又前后左右,扫了一圈整个鬼市,没有看到负责治安的人。
这鬼市竟比上面的人间市场还遵纪守法有礼有貌?
沈姒抬脚,逐渐靠近了排在前边的队伍。
她脚步极缓,似乎在游荡,又似乎在观察。
不时一足踏进那间隙之内,又在察觉之前蓦然抽回,远离队伍两步。
果然,队伍中的人不约而同往前紧走几步,将自己身前的缝隙站得更密集,防止被她插进来。
沈姒也在这样的试探游荡中漫不经心的注意到,有目光从四面八方各个隐蔽角落射来。
原来并非没有治安,只是同这些人一样,将自己隐没了。
果然是鬼市,一来让交易更轻松,二来可防止有心人提前布局,遇到紧急可杀对方个措手不及。
沈姒想,如果她真插队了,恐怕没等她反应就被扔出去了。
她转头,朝边上还巴巴等她的书生走回来。
书生说:“你该把制笔图给我了,你答应的。”
沈姒则把他手里那纸《慕云溪手记》拿来,与手边的制笔图对比,随后又抬头看看那条人流长队,似乎想了想,随后将那张手记甩手丢回给书生,自己走到队伍跟前大声道:“诸位,我这里有慕云溪亲笔写的制笔图真迹,谁想要?”
寂静当空,突然一声暴喝,让四周一片人,纷然投来目光。
沈姒:很好。
接着便将图纸捧在手里,一路沿着黑衣长队,让每个排队的人都能够看到,同时嘴里介绍着:“看一看瞧一瞧,货真价实的慕云溪字迹,东西稀少,世所罕见,过了这村没这店!”
她的目光极快,脚步迅速移动,截住一个又一个买下手记便要掉头离开的,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站在边上的书生张着嘴瞠目结舌,变故来的突然又莫名其妙,她不仅不给他,还要卖给别人?
追在她身后:“你说了给我的!”
沈姒并不答理,只一口一个“慕云溪”向人展示。
后者几乎要闹了:“给我!”
“给我!”不断的追问求索。
此一刻,不论排队的,被截的纷纷移来目光好奇起来,适才静若处子的长队终于开始有了一丝骚动。
却又在转瞬之间,复归寂然。
排队的黑衣人们,忽然将头埋得极低,个个噤若寒蝉。
沈姒顿了顿,便看到,她的身后有黑影压过来。
他们来了。
沈姒转身,一圈黑衣人缓缓向她围来,于是她垂首,漫不经心的用指尖弹了弹制笔图,似乎等待多时一般,朗声道:
“诸位且慢,我不是来捣乱的,是来分享的。”
她将制笔图高高举在头顶:“不知贵馆可否赏脸,一起谈谈,将这张新出土的慕云溪笔迹,一同合作,泽佑给这里更多的人呢?”
沈姒料的没错,让这么多人看到制笔图,并激起他们的好奇和兴趣后,这帮治安人员是不会将她扔出去的。
这是为了防止顾客们掉头去找她,分流此馆的客流。
但,沈姒不太满意。
此刻她坐在一间阴暗的房间,这里狭窄,逼仄。
只有她一个人,静的可以听见自己的喘息,外面的脚步声仍然秩序稳当,听得出他们的交易还在进行当中。
沈姒轻笑一声,该不会他们是想把她扔在这儿,图个清净?
“有够愚蠢的,看不出他们想要的是慕云溪的字而非你那《慕云溪手记》?”沈姒对着空气嘲讽道。
“慕云溪可并非什么名家,突然而起的买卖来的快去的也快,既然又一慕云溪字迹现世,聪明的,就该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紧时间一并拿去,说不定下一秒成了没人要的废纸,白白错过大赚一笔的机会,后悔都来不及。”
那书生有了《慕云溪手记》还不够,看到她的制笔图时,脸色更加兴奋,十分想要,便足以说明,他在乎的不是那本手记,而是慕云溪的字迹。
只要是她的字迹,哪一本,什么形式,他都来者不拒。
可是,那只是书生一个人的喜好。
并不能代表其他人,尤其是她面前那条人流长队。
如果他们和书生一样,要的是字迹,而非仅仅是那本《慕云溪手记》,那同样是慕云溪字迹的制笔图就会成为她和鬼馆主人谈判的筹码,从而吊出《慕云溪手记》的真正出处,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于是,她利用展示制笔图,来试探那些顾客的反应,果然,她猜对了。
鬼市里的人,以利为趋,绝不会错过这赚钱机会。
沈姒:“还请鬼馆主人现身,一起聊聊合作制笔图的事。”
下一刻,
笃笃笃,有脚步声自侧边出现,有人影自黑暗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