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02章 绝户计

沈大郎没料到沈染霜真把话说死。

族里老人讲究「绝户」,女子无兄无父,守着铺子便是待宰的肥羊。祠堂里常有人嚼舌,说沈二房断了男丁,染霜坊迟早要归大房「料理」。沈染霜父母在世时,沈大郎便常来借银借粮,名头是族亲互助,实则从没还过;马匪那一劫后,她爹不在了,沈大郎更觉得染霜坊该由族中「照管」。

第二日,他又来拍门,嗓门更大:「被周家退亲、还没出阁的丫头,敢招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传出去沈家脸往哪儿搁!」——他故意把「退亲」咬重,却不敢再骂「和离」,昨儿差役提过律条,他吃了亏。

陆七把柴刀横在门闩前,没说话,只那眼神凉得沈大郎往后退了半步。赵木匠收工回来,扛着刨子站在院外:「大郎,大胤律上写了,女子守产,招赘为嗣,名正言顺。你再闹,明日我陪染霜去县衙,看你还能捞什么油水。」

沈大郎恨恨瞪了陆七,撂下狠话:「三日!三日若不办酒,莫怪叔叔我请族老开祠!」转身又对族亲低语:「去马市口传一声,染霜坊的叶,别轻易赊给她。」——这才是他的手段,不是只会拍门框。

人群散了,院里才静下来。念安小声问:「阿姐,真要招陆七哥哥做姐夫吗?」

沈染霜蹲下身,替她系好斗篷:「假的。等过了冬,家业稳了,便写和离书,各走各路。」

陆七在廊下听见,指尖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只把柴刀擦了,刃口在暮色里一闪。

夜里,沈染霜在灯下翻账本。油灯芯剪了三回,账册上红字黑字交错。染霜坊表面光鲜,实则紧巴:父母留下的债还了一半,苏家试样能救急,却挡不住族亲窥探。她需要一个能在户籍上站住、让县衙认可的男人——不求真心,只求契约。

陆七是被她在雪道边捡回来的。那日她赴乡下收马蓝叶,回程见雪窝里伏着人,血浸透了单衣。她本不想惹祸,可念安曾说:「阿姐,要是爹爹当年也有人捡,就好了。」她把人背回坊,镇医馆不收,赵木匠当过兽医,竟真把命吊住了。

陆七醒来那日,第一句话是:「别问姓名。」第二句:「我能干活。」

第三夜,在她提出假赘时,他沉默很久,道:「……期限一年。到期放我走。你作保,我也保你——无籍的人,最懂门楣有多重。」

沈染霜提笔,在草纸上写下条款:一,对外夫妻,对内各寝;二,不得动染霜坊账目与配方;三,伤愈后分担重活,每月工钱折抵食宿;四,期满和离,互不纠缠。

陆七按了手印。忽然又道:「还有一条。任何人欺负念安,我杀。不算违约。」

沈染霜怔了怔,竟笑了:「陆七,你倒是比周砚青有种。」陆七别过脸,耳尖在灯下微红。

**立契那日,并不顺利。**

县衙檐下结着冰凌。吏员先验沈染霜的坊契、税引,再验陆七——路引全无,户籍空白,按例不得入赘。沈大郎竟先一步到了堂上,嚷:「这人是逃兵!窝藏逃兵,该连坐!」

堂上静了一瞬。陆七袖管挽起,露小臂旧疤,只答:「边军。路引在马匪劫里丢了。」

沈染霜呈上赵木匠、赵大娘联名作保,又呈苏家采办试样回执:「民女守产招赘,作保三人已在。若仍不可,请按律收坊,民女认。」——她把话说硬,是赌吏员不愿惹监造试样。

吏员与书办低语半晌,终是折中:赘契可立,陆七先挂名「寄籍」,三月内须补路引或军籍注销文书,否则契作废。印泥红,契纸黄,沈染霜把契书收进铁匣,指节才松。

出县衙时,沈大郎在阶下吐唾沫:「三月!看你们补不补得出来!」

周母听说,在茶楼骂了半日,说退亲女配伤兵,天生一对贱命。话传到坊门口,赵大娘呸了一声。沈染霜没去听——她忙着另一桩:马市口真有人传,染霜坊赊不到叶;她连夜托苏老爷捎话,从南坡另订了一小批应急,价贵三成,亏得吃。

**监造验色在后日。** 那两日,她几乎睡在染棚。

八匹样布分三组,每组写签,签上只有「浸」「晒」「验」三字。前坊母液瓮口蜡封,蜡上刻「霜」字——蜡封不是摆设,是防人动手脚;曹行简是锦染行掌柜,同行里最爱说「染霜坊克亲碍市」,她防的就是这类手。

陆七在缸边搬空瓮、递绳,重活减半——镇医馆说过,肋下旧伤未全好,挑水仍由赵木匠帮一日。他动作匀,瓮口始终不倾。沈染霜曾当面对陆七道:「曹行简若烧箱、若坏蜡,箱在,人在。人在,色便在。」陆七问:「曹行简是谁?」她答:「抢饭碗的人。你不必会,会了反而惹眼。」

验色前夜,陆七肩伤又裂,她送药,见他背上一道道新伤,皱眉:「不会说话?」

陆七闷声:「……不疼。」

「骗人。」她把药膏按上去,「明日换软布垫肩。染霜坊不养废人,也不养哑巴。」

陆七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念安趴在门缝偷看,被赵大娘捞走:「小祖宗,别打扰你阿姐治夫。」

车发,她回坊对账,前坊米浆味、晒绳上的太阳味、药罐的苦气,混在一处——不只有蓝液。她心想:一年而已;一年之后,陆七走了,染霜坊还是染霜坊。至于那声极低的笑,她当作听见了,也当作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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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岭染心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