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雪岭州,风是从牙缝里往里钻的。天未亮透,巷口已有扫雪人影,扫帚刮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雪岭主峰在晨雾里只剩一道青灰的脊,州城半醒,烟囱里吐出的烟被风压成斜线,斜斜指向染坊聚集的城西。
染霜坊后院一口铜锅正滚着,艾蒿与马蓝叶缠在一处,苦里带一点草木的清。前坊木架上晾着昨儿第二晒的布,布面结着细霜,指尖一碰,霜化,底下蓝便深一层。灶上还温着昨夜的米浆,酸香混进蓝草气里,像把整间坊子泡在一□□锅里。
沈染霜立在案前,腕上缠着防染的棉布,正把一绞浸透的丝线从蓝液里提出。那颜色由浅入深,像天将明未明时压在雪岭上头的那层青,街坊叫她家的手艺——雪岭蓝。浸染讲究时辰:第一浸取母液上清,温而不烫;第二浸兑霜水,色才沉;第三浸后须连晒三日,日头弱了不行,强了又脆。丝线滴落的节奏匀得像计漏,蓝液顺着指缝滑落,在案下木盆里汇成一小汪深青。
案边木绷上扎着念安闹着要的样稿,简素扎花,蚕身细白,铃线如丝,还差几针。不是缂丝——那种御用的活,小坊接不起,也藏不起绷架;她拿扎样练手,练的是针脚与配色的匀。
「阿姐,蓝不蓝?」六岁的沈念安裹成一只小雪团,扒着门框探头,鼻尖冻得通红。
「蓝。」沈染霜头也不抬,「回屋去,别溅你一身。」
念安缩回去,又小声补一句:「赵大娘说,开春给你说个好人家……」
沈染霜手上微微一顿,旋即笑了,笑意淡却不虚:「赵大娘操心过头。染霜坊不缺男人,缺的是手脚干净的账房。我的日子,得自己染。」
院里还蹲着个挂名帮工的陆七——伤未全好,沉默得像块石头,正把劈好的柴一摞摞码齐。柴刀搁在脚边,刃口沾着木屑。赵大娘昨儿嘀咕,这人劈柴像当兵的,力道匀,落点准;沈染霜听过,没追问。她抽屉里其实还压着一张没写完的草纸,上头列着「假赘一年、不动账、不动瓮」几条——不是今日才起意,是沈大郎上月来借过染瓮、被赵木匠挡回去之后,她就开始算这笔账。
今日要去苏家送样。苏家承办州里转报的边军冬衣内衬试染,按例须先交监造验色牢,才定后头千匹之数。沈染霜接的是首批二十匹试样,不大,却紧——验不过,后面没有她的名。
苏家堂屋火盆旺,见她进门,议论声便低了下去,像潮退时留在沙滩上的碎沫。
「……周家举人退了她的亲,她倒还有脸出来做生意。」
「克亲克夫,谁沾谁晦气。」
沈染霜指节在袖里攥了一下,面上仍平。爹娘死于马匪已是三年前的事,周砚青中举后与尚书府千金定亲,周母上门那日,把「八字不合」说得滴水不漏。她当时没辩,只把定亲庚帖当面撕了,纸裂的声音,比骂名更清楚。
她把样布铺在案上,对苏老爷道:「雪岭蓝三浸三晒,牢度试过。这是监造要的试样二十匹,若验过,再谈后头批次。」
苏老爷指腹在布面上摩了摩,凉而韧:「监造的人我约在后日。你坊里若验得过,千匹内衬,仍先紧你——不是我一句话定,是州里采办章程:试样、验色、挂牌,一步不能省。」
沈染霜颔首:「省不了,我也不省。」
正事办完,她不肯多留。刚出苏家巷口,冷风里迎面撞上周家母子。
周母手绢在鼻前一扇:「你这丫头,杭绸的料子!」——其实是沈染霜肩上样布包袱擦过袖口,留下一点淡青印子。
周砚青按住母亲,目光复杂,低声道:「母亲,算了。咱们就要搬去州城了。」
沈染霜像没听见,只道:「看路。」她走过时,后颈仍有一瞬发紧,走出巷口才慢慢松下来。周砚青退亲,她夜里哭过;哭完第二日照样开缸,哭不能当染料。
她去西厢看陆七的伤。男人坐在榻上,见她进来,下意识把领口拢高。
「伤口如何?」
陆七垂眼:「死不了。」
陆七喉结动了动:「……你今日去见周砚青了?」
沈染霜一愣,随即明白是巷里动静传了回来:「巷窄,认错了人也不稀奇。契约期满,你可以走。」
陆七脸色沉下去:「我何时说要走。」
她转身要走,外头忽然乱哄哄的脚步声。沈大郎带着几个族亲,举着族谱拍门:「染霜!你爹娘不在了,沈家香火不能断在你手里!要么改嫁,要么把坊子过给族里,由叔叔我给你做主!」
念安吓得往阿姐身后缩,小手攥紧她的裙角。沈染霜看着那张贪婪的脸,胃里一沉——沈大郎目光扫过染锅、晒绳、堆叠的布匹,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羊。
她抬眼,声音压得很平,只有离得近的赵大娘看见她腕上青筋微微浮起:「沈叔叔,染霜坊有主。大胤律,女子守产,招赘为嗣,名正言顺。我沈染霜,预备招赘。」
沈大郎一愣:「你招谁?一个来路不明的伤兵?」
沈染霜侧过身,看向陆七。陆七与她对视,半晌,往前半步,柴刀未举,只声线低哑:「……若沈掌柜要,我作保。」
不是「招我」——是「作保」。沈染霜心口一紧,旋即接话:「三日之内,县衙立契。沈叔叔若不服,同去公堂。」
沈大郎脸色一沉,还要骂,赵木匠已唤来巡夜差役。差役问一句「女子产业,律在何处」,沈大郎气焰矮了半截,甩袖:「三日!三日若不办酒,莫怪叔叔我请族老开祠!」
人群散尽,巷里复静。陆七把柴刀挂回墙,未再看她,只回西厢。沈染霜哄念安睡了,独自在前坊看锅。她摸出那张压了许久的草纸,添一条:招赘陆七,权宜一年。笔锋匀,指节却白——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时冲动,是算过三遍的险棋。
更鼓后,她敲西厢门。陆七未睡,开门时眼里有戒备。
「方才为何应?」她问。
陆七沉默很久:「……边军逃兵,无籍无路,走到哪都是捉。你坊有籍、有契、有门楣,我作保,也是作我自己的保。」他停半拍,「一年。到期放我走。别问姓名。」
沈染霜点头:「不动账,不动瓮。念安不能伤。」
「谁伤她,我杀。」陆七说得很轻,像说劈柴。
前坊有人议论:锦染行曹行简放话,说城西小坊「克亲碍市」,不知真假。沈染霜当没听见,把样布再验一遍——监造在后日,沈大郎在三日,曹行简在远处。路长,她只能先把眼前这二十匹,染到验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