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的日子从来不会长久。
三天后的傍晚,矿场上出事了。
一个矿工在背矿的途中脚下一滑,连人带筐摔进了坑道,竹筐里的矿石滚落一地。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偏偏那天马头儿喝了酒,脾气比平时暴了十倍。他冲过去一脚踩在那个矿工的胸口上,竹条劈头盖脸地抽下去,一边抽一边骂,骂得极其难听。
那个矿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来矿场不知有多少年月了。,瘦得皮包骨头,根本经不住这么打。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周围的人全都低着头干自己的活,没有一个人敢停下。
墨尘正背着矿石经过,余光扫到了这一幕。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嘉树从旁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看,走你的。”
墨尘知道他是对的。这种事他见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这样,挨打的人挨完打,爬起来继续干活,打人的人打完出了气拍拍手走人。
他应该低着头走过去的,就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就像他这三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但那个矿工被打得实在太惨了。竹条抽在他身上,每一下都带起皮肉翻卷的血痕。
他的惨叫声从尖锐渐渐变得微弱,到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呻吟,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马头儿还没有停手的意思。他那只浑浊的黄眼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血红,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墨尘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他把竹筐卸下来放在地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矿石,在手里掂了掂。
李嘉树看到他的动作,脸色大变,死死拽住他的手臂:“你疯了?!”
墨尘没有理他。他甩开李嘉树的手,朝着马头儿走了过去。
“马头儿。”他喊了一声。
马头儿转过来,那只红眼瞪着这个胆敢打断他的小崽子,手里的竹条还在往下滴血。“你说什么?”
“再打他就死了。”墨尘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死了,今晚这批矿就没人背了。您交不了差,上头会怪罪下来的。”
马头儿眯起了那只黄眼,盯着墨尘看了好几秒。周围的矿工全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只听得见远处矿洞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然后马头儿笑了。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笑,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行。”他把竹条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你心疼他是吧?那你替他挨打,你把衣服脱了。”
墨尘没有动。
“怎么,不敢了?”马头儿一步步朝他走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半大的少年,“刚才不是挺有种的吗?替他出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嗯?”
他一把揪住墨尘的衣领,粗糙的手指扣住领口的破布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破烂的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少年瘦骨嶙峋的胸膛。马头儿的目光在他胸口随便扫了一眼,差点就看到胸口的红鲤玉。
最后确认了这小子身上没有藏什么东西——这是矿场的规矩,工头搜身从来不需要理由,看谁不顺眼就搜谁,搜出违禁品当场打个半死。
然后他看到了墨尘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沉沉的,黑黑的,让他这个在矿场里横行了十几年的人莫名地觉得后脊梁一凉。
这让他更加恼怒。
“看什么看?”马头儿一脚踹在墨尘的胸口上,把他踹得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矿道的石壁上,震得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胸口那块红鲤玉隔着破布硌了一下肋骨,一股温热的气息荡开,竟能将那一脚的力道无声无息地卸去了大半。墨尘闷哼一声,但没有倒。
马头儿见他居然还站着,心里的邪火烧得更旺了。但他不再理会墨尘,转身走回那个倒地矿工身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根沾满血的竹条。
那个矿工已经爬不起来了。他趴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打成了碎布条,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最深的地方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他用仅剩的力气抬起一只手,朝马头儿的方向伸了伸,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想求饶还是想说别的什么。
马头儿看了一眼那只手,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嫌恶地皱了皱眉。他抬脚踩住了那只手的腕子,脚底用力碾了碾,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啊…………!!”
凄厉的长嚎骤然炸开
墨尘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老茧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应该冲上去的,刚刚站出来说的那一句话,已经是这三年来他最勇敢的一次,但现在呢?
现在他就这么站着,看着马头儿一竹条一竹条地抽下去,竹条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耳膜上。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李嘉树从旁边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十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着他的手臂。
墨尘转头看他,李嘉树的脸上全是矿尘和汗渍,嘴唇抿成一条线,冲他用力摇了摇头。
不能去。他的眼神在说这两个字。你去了就是两个一起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牙齿咬得太紧,腮帮子鼓起两块硬邦邦的肌肉。
眼睛里的那潭死水终于被搅动了,翻涌起浓烈的不甘和屈辱——不是对马头儿的,更多的是对他自己的。
他恨自己没有冲上去的勇气,更恨自己明明有勇气,却被理智死死地按在原地。这种两难的撕扯比竹条抽在身上更疼,疼得多。
马头儿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那道目光,抽人的间隙居然还转过头来,看了墨尘一眼。
那只浑浊的黄眼里满是得意和嘲弄,嘴角咧开一个丑陋的弧度,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他就是要让这小子看着,让他知道在这个矿场里,什么人说了算,什么人连屁都不是。
竹条一下接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故意在延长这个过程。打到后来,那个矿工已经不出声了。
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马头儿又补了三四下才停手,把竹条随手扔在地上,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
“拖走。”他朝旁边两个矿工努了努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倒垃圾。
那两个矿工低着头上前,一人架一条胳膊把那个生死不知的中年人拖走了。
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从坑道中央一直延伸到拐角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条蜿蜒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