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没有去问,也没有去打听。他学会了在这座矿场里最重要的生存法则——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一块不会说话不会疼不会累的石头。
但他终究不是石头。
那天他照常背着矿石往井口爬,走到半道的时候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竹条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一个人的惨叫声。墨尘加快脚步转过弯,看到马头儿正拿着竹条劈头盖脸地抽一个少年,那少年蜷缩在地上护着头,竹条抽在他后背上,每一下都带起一道血痕。
“让你偷懒!让你偷懒!”马头儿抽一下骂一句,那只浑浊的黄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凶光。
墨尘站在拐角处,没有上前。这种事在矿场里每天都会发生,上去只会一起挨打。
他正准备绕过去,背上的竹筐却被人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他转头一看,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站在他身后。他面窄腮削眉目灵动,体态轻盈身形纤瘦。也背着一筐矿石,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做了个“别过去”的口型。
等到马头儿打够了走远了,那少年才松了口气,走到蜷在地上的男孩身边,把他扶起来。墨尘看着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我帮你背。”那少年对挨打的男孩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先上去歇着,剩下的我来。”
墨尘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
少年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他脸上全是矿尘,黑乎乎的看不清五官,只有那一口牙白得扎眼,笑得没心没肺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新来的?”他问。
“来了一年了。”墨尘说。
“一年?”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那你命挺硬。我叫李嘉树,你叫什么?”
“墨尘。”
“墨尘?”李嘉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咧嘴笑了,“这名字好听,不像我的,听着就像棵树。”
墨尘没有接话。但这是他在这座矿场里,第一次跟人交换了名字。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渐渐熟了起来。李嘉树大约十七八岁,比他早来半年,对矿场里的一切都门儿清。
他话很多,说哪个工头脾气最暴,哪个工头给饭的时候会多舀半勺,矿洞里哪段坑道的顶最不结实千万别走,哪条岔道进去能偷着歇一炷香的时间不被发现。
“看到那个洞口没有?”李嘉树指着矿道深处一个黑洞洞的岔口,压低声音说,“那里面是个废坑,矿石早就挖干净了,工头们从来不去。你要是实在扛不住了,就溜进去躲一躲,靠着墙角睡一觉,缓过劲来再出来。”
墨尘记下了。后来他确实去过几次,在累到眼前发黑的时候溜进去,靠着潮湿的石壁闭上眼睛,让酸痛的腰背和肩膀短暂地休息一刻。那个废坑成了他在矿场里唯一的喘息之地,而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他和李嘉树。
两个人的窝棚相邻,晚上经常坐在一起啃杂粮饼子。李嘉树话多,天南地北什么都能聊,从老家山上的野兔怎么抓,到天上那两颗最亮的星叫什么名字。墨尘话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听,偶尔点个头或者“嗯”一声。但李嘉树不在乎,有个愿意听的人就足够了。
有一次,李嘉树问他:“你想过出去以后要干什么吗?”
墨尘沉默了很久。窝棚外面寒风呼啸,他把破烂的棉絮往身上裹了裹,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报仇。”
李嘉树愣了一下“你”。他本来想问的,但是想了想然后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自己那块杂粮饼子掰了一半,塞进墨尘手里,说了句:“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墨尘低头看着那半块饼子,半天没有说话。那是他在那个冬天吃到的最暖和的东西。
来这里的第三年的春天,马头儿的压迫变本加厉。
矿区接到了一笔大订单,要在一个月内出三倍的矿量。工头们像疯了一样赶工,矿工们的上工时间从鸡叫第一遍提前到了鸡叫之前,下工时间从日落之后延到了半夜。
墨尘每天背矿的趟数从三十趟涨到了五十趟,竹筐里的矿石装得越来越满,麻绳勒进肩膀的老茧里,连那层青黑色的硬皮都被磨出了血痕。
累死的人越来越多。隔三差五就有人倒在矿道里再也爬不起来,马头儿只是让人把尸体拖出去扔到后山,然后第二天就会有新的矿工被送进来,填补空缺。人命在这里比矿石还不值钱,矿石好歹还能卖钱,人死了只会占地方。
那天傍晚,墨尘背完最后一趟矿,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了。他把竹筐卸在矿车旁边,扶着井口的木架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矿场上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摇曳。他正准备回窝棚,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跟我来。”李嘉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兴奋。
墨尘没有多问,跟着他拐进了矿道,七拐八绕地走到了那个废坑的岔口。李嘉树回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弯腰钻了进去。墨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摸黑走了一段,直到矿道深处已经完全看不见来路的光了,李嘉树才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石头。
准确地说,是一块玉石,比他拇指大那么一点点,不大,但颜色极其诡异——通体血红色,红得不像是天然生成的,倒像是用什么活物的血浸透了千百年的。在黑暗中,那块玉石好像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像是有一团液态的火焰被封在了石头里面。
墨尘的目光被那块玉石牢牢吸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心里就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的深处呼唤他,轻轻的,远远的,像是隔着万水千山传来的一个声音。他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很多年前爹教他引气入体时说过的地方,自从村子被灭之后他再没有感受过任何气感,此刻却像是被那红光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漂亮吧?”李嘉树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得意,“今天在废坑最里头挖到的,藏在一块大矿石的夹缝里,差点就漏过去了。”
墨尘伸手接过那块玉石,指尖碰到石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蹿了上来,沿着手臂一直窜到胸口,像是一道细小的电流。他猛地缩了一下手,但很快又重新握住了它。
“你拿着。”李嘉树说。
墨尘抬头看他:“你不要?”
“我要它干嘛?又不能吃。”李嘉树挠了挠头,矿尘从头发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再说了,我藏不住东西,被马头儿搜出来就完了。你小心,你比我稳当,放你那儿比放我这儿安全。”
墨尘攥紧了那块玉石,把它贴在胸口。隔着薄薄的破衣裳,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持续不断地渗进皮肤,像是石头里面藏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他低头借着微弱的红光仔细看了看——这块玉石的形状很不规则,但隐约能看出一点轮廓,头尖尖的,尾部散开,像极了一条小鲤鱼。
“像条鱼。”他轻声说。
李嘉树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嘿,还真是!红鲤鱼,够吉利的。行,就叫它红鲤玉吧,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分我一半。”
他说这话的时候嘻嘻哈哈的,完全没当真。一块破石头罢了,好看是好看,但在这矿场里又不能当饭吃,能值几个钱?他连想都没想过,这块他随手送出去的“红鲤鱼”,将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墨尘把红鲤玉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用破布裹了好几层,贴着胸口藏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窝棚的稻草上,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口那块微微发热的玉石,三年以来第一次睡得安稳了一些。那块玉石散发出的温度不高,却像一只温热的小手,隔着皮肤和骨骼,轻轻握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