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雪垂下的眼眸颤了颤，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将眸底翻涌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她素白的指尖深深陷进膝头绣着金线云纹的锦被，无意识地绞紧又松开，指腹机械地摩挲着锦缎上暗纹。
其实她是悦他的。否则当年不会那么坚定的选择追随他，不会抛下女儿家的娇弱踏入军营，更不会在北境的寒风里守着那孤城数年。北境的风雪是会咬人的。她曾经裹着单薄的棉甲蜷缩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狼烟与月光纠缠，冻僵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他亲赐银甲上的朱雀衔火的图腾。三年间，她率死士夜袭敌营时被箭矢贯穿肩胛，在朝堂上与老臣激辩至咯血，可每当营帐外传来他特有的脚步声，伤口的疼痛都会化作隐秘的欣喜。军营里的人总说她是铁娘子，却不知她心底不敢言说的心事。为着先皇的嘱托，奉命是真，可若不是心里装着这个人，她又怎会甘愿在刀光剑影里搏杀，在朝堂纷争中周旋？军营里像她这样的女将少之又少，每一步都走得比男人更艰难，支撑她走下去的，也从来都不只是为“报恩”。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锦被被攥出深深的褶皱。若是在去西域之前，听到这番话，她定会红了眼眶，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将脸颊紧紧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仿佛能抚平所有不安，会觉得过往所有的苦都值了。那些跋涉千里的疲惫、风餐露宿的艰辛、命悬一线的惊险，都将在这一刻都化作云烟消散。那时候她心里装着的，是与他并肩看万里河山的憧憬，是辅佐他开创盛世的豪情。他们会携手走过江南的烟柳画桥，看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会共赴塞北的大漠孤烟，赏长河落日圆，领略金戈铁马的豪情。她幻想着与他一同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俯瞰脚下熙熙攘攘的百姓，见证王朝的繁荣昌盛。她满心都是辅佐他开创盛世的豪情，愿以自己的智慧和谋略，为他出谋划策，助他成就千秋霸业，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现在，她只觉得疲惫。西域地牢的霉味仿佛还在鼻边久久不散，那不止夺走了她的期望，也磨掉了她心里的那点炽热。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无力的手指，这双手曾握得动长枪，如今连端起一碗药都觉得吃力。她已经没有在他身边助他的能力了，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打落的残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青黛色的眼圈在苍白的面色下愈发明显。指尖抚过青瓷花盆冰凉的釉面，停在垂落的迎春花枝上，嫩黄花瓣沾着未干的露水，被她碰得簌簌轻颤。她喉头滚动着咽下酸涩，抬头望着远处的飞檐，声音裹着夜露般的潮湿：“是臣……” 尾音消散在穿堂而过的风里，又添了几分沙哑，“臣太累了。”
这三个字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却掀起惊涛骇浪。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的手上，指节泛白：“臣不想这一生，都只为陛下而活。”
萧烬的心猛地一缩，看着她手腕上的伤痕微微颤抖，只觉得无力，胸腔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