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雪从庙顶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道无间身上,被身旁少年轻轻拂去。

今年冬天能熬过去吗?

他这病来势汹汹,每年冬天都是这般,一年比一年严重,没完没了。蕴昭玉都快被他拖垮了。

“普通风寒,并无大碍,喝了药便好。”郎中说。

少年松了口气,道无间冷哼一声,剧烈咳嗽起来:“每年都是这套话,你们郎中到底会不会治病?”

“道无间!”少年低声道。

“无妨,”郎中回头看一眼虚弱的道无间,轻轻摇头,转身离开。

道无间吸入冷气又吐出热气,扭头看向蕴昭玉问:“剑呢?”

蕴昭玉不看他:“当了。”

道无间瞪大双眼,半晌没说话,许久后才一脸恨恨道:“不如不治这病了。”

“总有办法的。”蕴昭玉掏出一块白面饼递给他,“先吃饭,你看,这面饼还是热乎的。”

道无间蹙眉:“你哪来的面饼?”

“人家可怜我,给我的。”

“胡说!别骗我。”

这等白细面做出来的面饼,寻常百姓家根本吃不起。

道无间看向蕴昭玉,蕴昭玉眼睛干净透白得像水,一点事情也藏不住。

蕴昭玉低下脑袋说:“东头那家小少爷给我的,让我去跟他去做小厮,每月有五十银钱拿。”

道无间眼神变了,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把将面饼丢出去,面饼滚落在地上,沾了灰尘:“我不吃!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要是去,我死也不吃一口。”

放屁的小厮,豪门世族豢养娈童的数不胜数,蕴昭玉必定是叫他哄骗了。

“别生气,我不去就是了。”蕴昭玉连忙捡起地上的面饼,擦了擦灰尘,凑到他身旁。

道无间抓着他的手腕,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你先吃饼,吃完喝药,”蕴昭玉说,望了一眼外面,“马上就天黑了。”

“堵上门吧,晚上有食人魔出没。”

入夜,咕噜噜的叫声在门外响起,道无间死死瞪着门口,手上捏着一把木刀,把蕴昭玉护在身后。

食人魔叫到半夜三更才消停,道无间松了口气对蕴昭玉说:“睡吧,走了。”

日上三竿,身旁的人动了动,没多时,庙门吱呀一声,道无间睁开眼睛,翻身爬起来,悄悄跟了上去。

他走走停停,气喘吁吁,最后停在了湖边那颗小树下,他虚虚靠在树上才能站稳。

远远瞧见一胖胖的小少爷被一群仆从簇拥着。道无间离得不近不远,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你吃了本少爷的面饼,想不来就不来?!”

“如果少爷能宽限几日……”

那少爷脸色大变,一把扯下腰间玉佩丢进湖里,“你替本少爷把玉佩拿回来,我便不追究了!要是拿不回来……哼,别怪我不客气!”

“当真?”

“我们少爷难不成骗你这种乞丐?!”一旁的小厮讥讽道。

道无间神色陡然冷下来,再一看蕴昭玉已然跳入湖中,弯腰低头在水中摸索起来了。

这笨蛋!让他去就真去!拿上来他们也不会承认,只是作弄蕴昭玉罢了!

“找不到还是老老实实跟我们少爷回去……”

道无间从树后冲出来,一拳头发了狠,用力砸在那少爷的面颊,将他狠狠砸倒在地。还不算完,他掐着那少爷的脖子将他的脑袋用力按进冰冷的湖水里。

那少爷脑袋一头扎进湖里呛咳起来,四肢胡乱挣扎着。周围的仆从吓蒙了,反应过来后尖叫着把道无间拉开。

道无间脸颊涨红,身上的高热没有褪下,朝着站在湖水里呆住的蕴昭玉伸出手:“上来!”

蕴昭玉嘴唇冻得发青,愣愣伸出手,被道无间抓住,一把从湖里拽上来。

“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小厮尖叫道:“我们少爷出了事,你们谁也活不了!”

小少爷灌了一肚子的冰水,瑟瑟发抖窝在仆从怀里,嚎啕大哭叫喊道:“抓住他们!”

“快跑!”道无间推搡着蕴昭玉朝树林里狂奔。

然而,他跑了两步便气喘吁吁,撑在树干上才没有倒下,心脏跳得极快,眼看身后的人就要追上了,他推开蕴昭玉说:“你走。”

“我不走!”蕴昭玉拒绝道。

“走!”道无间低声怒吼。

他们这些乞丐被抓到了,活活打死,也没人管。他本来就一身病,年年拖着耗着,死了也无所谓,但蕴昭玉不能……

“不走!”

蕴昭玉不由分说背起道无间,道无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任蕴昭玉背着他左转右转一头钻进树洞里,把道无间放下后连忙拿起周围的干草遮掩。

两个人瑟缩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道无间气息滚热:“听说今年山上收弟子了。”

“嗯。”

“你去吧。”道无间对他说。

“不去。”

“听话。”

“不听。”

小树洞里安静下来,道无间长长吐出一口热气,怀疑蕴昭玉和他一起待了三年,是不是就只学会了说不。

“你师长送你的剑都没了。”道无间声音恹恹的。

“还能再赎回来……别说话,”蕴昭玉忽然道,“他们回来了。”

“快找,找不到人,咱回头就得被老爷夫人打死!”

凌乱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两个人蜷缩在树洞里,许久后,直到彻底听不见外面的脚步声,两人才从树洞里钻出来。

一出来,就见蕴昭玉对四周拱手,连连道谢。

四下除了他俩,空无一人。

道无间意识逐渐模糊,头渐渐垂了下去。

蕴昭玉果然是通透干净的神仙。

三年前初见时,是他拨开繁复的红腊梅树枝,发现一袭素白衣,手抱长剑,蜷缩在花枝中睡觉的蕴昭玉。

道无间那时无意吵醒他,蕴昭玉自己悠悠转转醒来,一双水透儿的眼睛就若有似无地撞进了道无间心里。

他折了花枝,蕴昭玉声音清脆控诉道:“红梅姐姐的头发被你弄乱了。”

道无间钻出红腊梅,冲墙下的妇人道:“娘!他醒了!”

“你醒了?!”蕴昭玉一袭白衣,脸凑得极近。

道无间恍若梦中,愣了愣神,喃喃道:“衣服。”

“灵剑宗的弟子们送我的,”蕴昭玉眼睛亮晶晶:“你晕过去了,我请他们帮你解了热病,那灵剑宗下山收徒的长老,肯收你为徒。”

道无间猛地扭头:“真的?”

“真的!你等我。”蕴昭玉走出暖帐,冲账外的青衣修士道:“寒衣兄!他醒了!”

账内进来一老道,道无间正要起身被老道连忙按下。

“使不得,你小子乃是先天一气的体质,一旦起运,身体会自动吸纳天地灵气,因着不会修炼,不能将身体里的气炼化,杂气一直囤积,久而久之,就发出热证的表征。”老道坐在道无间身旁,把了把他的脉:“我给你吃了转灵丹,但体内杂驳之气太多,暂且不要大动,比刚才好多了。”

“师叔,”寒衣递上一枚玉牌。

老道接过来对道无间说:“老道乃灵剑宗灵山道人,你天资聪颖,可愿随我修行?”

道无间看了眼蕴昭玉身上白衣,与灵剑宗其他修士衣服一般,便回头冲老道说:“多谢前辈垂怜,弟子道无间愿随仙师修行。”

“好!好!”老道把玉牌塞到道无间手上:“滴你的血,且就认你为主。”

道无间鲜血滴滴答答落在玉牌上发出红光。灵剑宗本命令牌成了。

“师叔,”寒衣在一旁幽幽道:“你偷偷把这好苗子收了,其他长老看了可是会眼红的。”

老道大喇喇笑道:“谁让他们把这收徒弟的破烂事交到我手上!!”

灵山道人从储物戒内翻出一堆天材地宝,把道无间从头到尾翻新一遍,让他行了拜师礼。

蕴昭玉几人便退出去了。

等道无间收拾好离开帐子,在水边找到了正随众人抓鱼的蕴昭玉,已是午时。

“阿昭!”

蕴昭玉仰头,顿时一愣。道无间一改往日邋遢,一身金色游鱼花纹黑袍,少年青葱,颇有几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水中倒影出蕴昭玉乱糟糟的模样,道无间捻去他头发上的两根杂草,用水搓了搓他的脸,寒风吹过,蕴昭玉打了几个哆嗦。

“好冷。”

“别动。”

道无间掏出一张符贴在蕴昭玉身上,弹指一响,蕴昭玉身上灰垢一洗而净,原本黏糊糊的脏头发松散下来垂在水中。

道无间踩进水里蹲下凑在他耳边:“这样就没人说我们是乞丐了。”

蕴昭玉偏脑袋笑道:“你刚学的?”

“我可是天才,”道无间眼底透着亮光,握住蕴昭玉的手,像他曾经抚过的汉白玉一样细腻,微微有些凉意,他盯着看了蕴昭玉有一会儿,说:“阿昭,昨天我还在想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今天就变成了灵剑宗的弟子。”

“我就说,总会有办法的。”蕴昭玉对他说。

“所幸有你,要是当年没遇见你,兴许我早就死了。没有你,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道无间抬头,见蕴昭玉笑僵在脸上陡然一愣,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蕴昭玉低头看向水里。

“我们晚些去把剑赎回来。”道无间凑近道,察觉蕴昭玉在微微发抖,低声问:“冷吗?”

蕴昭玉点点头,吐出一个字,“冷。”

冷得发抖。

神仙也会生病吗?

道无间睁着眼睛,暖帐露出的一条缝隙里能看到半个圆日,蕴昭玉喝了药睡在身边。纵使将他悉数拢进怀里,他仍颤抖不止。

道无间常年生病,自己不知不觉,如今换了蕴昭玉,一时之间反倒束手无策。

账外有人轻声道:“道兄。”

道无间掖了掖蕴昭玉的被角,起身走出了惟帐。门外的人是寒衣,他冲道无间拱手,递出一把长剑:“是这把剑么?”

“正是!”道无间连忙接过长剑,长剑极沉,道无间险些握不住,“多谢!”

“道兄,过几日我们便准备离开镇子,凡俗百姓不能随我们上山。”

寒衣这话有些奇怪,道无间抬头,把注意力从长剑转到寒衣身上:“何出此言?此处并无凡俗百姓。”

寒衣陡然一愣,转头看向道无间惟帐,道无间心觉不妙,只听寒衣道:“道兄不知?蕴兄并无资质,无法随我等入山修行。”

“当啷”一声,长剑脱手落地,将地上的石头砸得粉碎。

道无间如遭雷击,脸色大变:“你说什么?他……”

道无间登时怔住,蕴昭玉从来没说过,他是灵剑宗的弟子。他只是穿了灵剑宗弟子送他的一套衣服而已。

“宗门规定,山门中不许有寻常百姓,我也不好违背。”

道无间回头,灵山道人背手站在不远处摇头

“是不是弄错了?”道无间张了张嘴。

寒衣摇头,“我用测灵石测过了,即便是最次等的灵根也会显现的。”

灵山道人:“他没有这机缘也不能强求。”

蕴昭玉没有修仙资质?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他是神仙!他若没有修仙资质,还有谁能有?!

幽幽密香蓦然钻入鼻腔,道无间仰头望向湖对岸,有一株红腊梅傲然而立。他站在帐口半晌没说话,许久后,道无间才动了动,收回视线。

“既然如此,”道无间捡起地上的长剑掀起惟帐,回头说:“那我不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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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鸡血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