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负良宵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暗了。她动了动,发现腰间的酸痛虽然减轻了不少,但那种被彻底“使用”过的感觉依旧清晰。她依旧不想动,只想赖在这张柔软的大床上,赖在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怀里。

玄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清醒,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怎么,还是下不了床?”

孟凛恼羞成怒,回手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却像给棉花,连点声响都没有。

“都怪你……”她再次重复了这句话,可这一次,语气里更多的是娇嗔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甜蜜。

“嗯,怪我。”玄玖心甘情愿地认错,将她翻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那我的娘子,打算怎么惩罚我?”

孟凛看着他眼中的自己,脸颊不由自主地又烧了起来。她把脸埋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不想理你……”

玄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震动着胸膛,也震动着她的心。

“好,不想理我,那就不理。”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声音里满是温柔的纵容,“那就再睡一会儿,睡到天荒地老,好不好?”

孟凛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孟凛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一片柔和的亮色。她伸了个懒腰,惊奇地发现,身上那股酸软无力的劲头竟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泰与轻盈,仿佛每个毛孔都透着畅快。

她赤着双足跳下床榻,踩在微凉的金砖地面上,竟觉得脚底生风,再无半分不适。她转了个圈,裙裾飞扬,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昙花温泉果然神妙,连带着玄玖那霸道的“余威”也一并消解了。

“能下地走路了?”

一个含笑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与宠溺。

孟凛回头,便见玄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内室门口。他一袭玄色锦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少了平日的冷峻威仪,多了几分闲适慵懒。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一双深邃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她,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的娘子,”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声音里满是调侃,“能下地走路了呀。那可是太好了。”

孟凛听着他故意拖长的语调,脸上一热,想起自己之前赖床不起的模样,定是被他好一阵取笑。她扬起小脸,不服气地瞪他:“自然好了!也不看看我是谁!”

说着,她为了证明自己已然痊愈,还在他面前故意走了几步,步履轻快,身姿婀娜。

玄玖负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只初获自由的小鸟般雀跃,眼中的笑意愈发深浓。他慢条斯理地接口道:“是是是,我的小野猫,精力果然非同一般。”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如此甚好。日后,便不必日日赖在榻上了。”

孟凛脚步一顿,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她回过身,气鼓鼓地瞪着他,捡起手边一个软枕就朝他扔了过去:“玄玖!你……你再胡说,我……我便不理会你了!”

玄玖轻巧地接住软枕,顺势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低笑道:“为夫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娘子龙精虎猛,为夫甚感欣慰。”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引得她一阵战栗。孟凛在他怀里扭了扭,想要挣开,却被他抱得更紧。

“放开啦……”她推拒着,声音却软糯无力,带着几分娇嗔。

“不放。”玄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馨香,满足地喟叹,“好不容易能下地了,不多陪陪为夫,又要往哪儿跑?”

孟凛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里的温度,方才的那点羞恼渐渐消散,化作一腔柔情蜜意。她索性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甜蜜的弧度。

“谁要陪你了……”她小声嘟囔着,却将身子更往他怀里靠了靠。

玄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震动着胸膛,也震动着她的心。

“好好好,是为夫缠着娘子。”他松开她,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走,我的娘子既已痊愈,该用些膳食了。想必也饿坏了。”

孟凛任由他牵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与厚实,心中一片安宁与喜悦。她点点头,与他十指相扣,一同走向外室。

到了外间,孟凛才发觉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闻到那满桌珍馐的香气,更是饥肠辘辘。她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佳肴,眼睛都亮了几分。

玄玖在她身侧落座,看着她那副馋猫模样,眼中笑意更浓。他拿起银箸,不等她动手,便先夹了一块剔除了所有筋膜、只留最嫩中心的水晶肘子,放入她面前的白玉小碗中。

“尝尝这个,温补气血。”

孟凛也不跟他客气,张口便咬。那肘子炖得火候极佳,入口即化,胶质丰盈,带着淡淡的酒香,美味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紧接着,玄玖的筷子便没停过。清蒸鲈鱼最嫩的鱼腩、翡翠虾仁里个头最大的那一只、竹笋香菇里最鲜脆的几片……尽数都落在了孟凛的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玄玖好笑地看她一眼,又用羹匙舀了一勺乳白色的山珍鸡汤,吹了吹热气,递到她唇边。“先润润喉。”

孟凛就着他的手喝下,汤鲜味美,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她满足地喟叹一声,这才有了些空闲打量四周。

这并非是什么正经的饭厅,而是一处临水的轩榭。轩外是一片开阔的湖面,碧波荡漾,水光潋滟。此时正值午后,日光和煦,洒在湖面上,碎金点点。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微风拂过,带来岸边花草的清新气息,夹杂着食物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何处?”孟凛一边嚼着嘴里的翡翠虾仁,一边含糊地问。

“我的一处别院。”玄玖自己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专注地为她布菜,偶尔端起茶盏浅酌一口。“离府里不远,清净些。”

孟凛点点头,目光又回到眼前的美食上。她本就饿了,加之玄玖投喂得勤,不知不觉便吃了个七分饱。

直到胃里有了底,她才放慢了速度,开始细细品味。她夹起一块玉兰片,放入口中,脆嫩爽口,不由赞道:“这厨子手艺真好。”

玄玖看着她吃得脸颊鼓鼓,像只贪食的松鼠,心情极好地应道:“你喜欢便好。以后常来。”

“真的?”孟凛眼睛一亮。

“自然。”玄玖笑意吟吟地看着她,“只要你喜欢,这天下间任何一家酒楼,我都买下来给你。”

孟凛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将口中食物咽下,才嘟囔道:“你当你是皇帝老子啊,还都买下来。我可不想养那么些人,只偶尔来这儿吃吃便够了。”

玄玖但笑不语,只是又为她添了一小碗莲子羹。

用过膳,有侍女奉上温热的湿巾,为他们净手。孟凛擦净了手脸,只觉得浑身舒泰,便倚在临水的美人靠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着湖中景色,惬意得几乎要打盹。

玄玖也不打扰她,只在一旁的琴案边坐下,随手拨弄着一张古琴。没有成调的曲子,只是一些零散的、清越的音符,如珠玉落盘,叮咚作响,与湖水的轻柔拍岸声、远处的几声鸟鸣交织在一起,更衬得此处幽静安谧。

孟凛半眯着眼,听着这自然与人文交织的乐章,感受着身边这个男人无声的陪伴与宠溺,只觉得一颗心都变得柔软而宁静。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与疲惫。她微微侧头,看着玄玖在琴后专注而闲适的侧脸,那平日里令人敬畏的高冷帝君,此刻在她眼中,却只有温柔缱绻。

她悄悄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勾了勾他垂落在地的衣带。

玄玖拨弦的手一顿,抬眸看她,眼中满是询问。

孟凛冲他甜甜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颊更深地埋进柔软的靠枕里,闭上了眼睛。

夕阳熔金,将归途染上一层暖色。玄玖牵着孟凛的手,慢悠悠地踱回了魔宫。

这里才是他的根本之地,是那至高无上的魔尊本该待的地方。别院的温情只是片刻的调剂,而这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巢穴。

“恭迎帝君回宫。”

守在宫门口的魔兵与小妖们远远望见那袭玄色身影,便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声音洪亮,带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他们唤他“帝君”,那是比魔尊更古老、更尊崇的称号。

玄玖神色淡然,对这浩大的声势恍若未闻,只是握着孟凛的手,径直从跪拜的人群中穿过。

回到住处,玄玖便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人。

“都下去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慵懒。

待四周清净下来,他身上的威仪瞬间收敛,化作了对怀中人独有的温柔。他转过身,看着孟凛,眼中的寒冰消融。

“累了吧?”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并不存在的尘埃。

孟凛摇摇头,又点点头。身子是不累了,可心神在经历了这一整天的波折与温存后,也有些倦怠。她看着玄玖,眼中带着一丝依赖。

玄玖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她的手,转身走向内室。他替她解开发间繁复的饰物,让她躺到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上。

“睡吧。”他俯下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孟凛乖乖地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气息,意识迅速变得模糊。她感觉到他躺在了自己身侧,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连人带被地圈入怀中,拢在一方温暖的小天地里。

晨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斑驳的光影。孟凛醒来时,玄玖已经不在身边了。她刚一动,守在门外的霜盏便端着铜盆和漱口水进来了。

“凛儿,醒了?”霜盏将东西放下,过来扶她。

孟凛揉了揉眼睛,点点头,一边由着霜盏伺候她洗漱,一边问道:“玄玖呢?”

“帝君一早便被请走了,说是有要事。”霜盏一边帮她整理着微乱的鬓发,一边打量着她的气色,忽然皱起了眉,“凛儿,我问你,前两天你怎么都不让我跟着出门的?到底咋了啊?”

孟凛手一僵,眼神有些飘忽:“没……没有什么啊。”

霜盏显然不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还有,前两天晚上,我听着你屋里哭了好一阵子,断断续续的,听着可惨了。是不是帝君欺负你了?”

孟凛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嗔怪地瞪了霜盏一眼,又羞又恼,却又没法跟她明说。

她支吾了半晌,才凑到霜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哪有……只是……只是那两日,他……他太霸道了些,把我拆吃入腹了……我……我疼得受不住,才……才哭了……”

说完,她自己先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看霜盏的眼睛,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烙饼。

霜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脸上也飞起两朵红云。她虽是孟凛的姐妹,但毕竟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听到这般直白又隐晦的描述,也是又羞又窘。她轻轻拍了拍孟凛的手背,低声道:“原来……原来是这样……”

说完,她便直起身,不再多问,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洗漱用具,福了福身,便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她一般。

孟凛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丫头……”

数月光阴如水般悄然滑过。

孟凛的日子过得愈发悠闲自在,只是这份悠闲之下,却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波澜。起初只是腰身略略粗了一圈,她只道是近日胃口太好,玄玖又变着法儿地给她寻来各色珍馐,长了些许肉也属正常。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小腹竟开始有了微微的弧度,不再是平坦如初。

尤其是晨起洗漱时,隔着轻薄的寝衣,那一点点隆起更是清晰可见。

孟凛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清瘦的身形,唯有腹部那一小块儿不甚明显却真实存在的凸起,心中便有些发慌。

她知道,这绝不是长肉那么简单。

可她不敢跟玄玖说。

一来,她自己也拿不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万一是自己多心了呢?二来,她私心里还存着一丝怯懦。她怕玄玖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是欣喜,还是……为难?

毕竟,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澈儿和安宁。两个孩子已经够热闹了,若是再添一个……这想法太过大胆,她每每思及此,便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于是,她每日里便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穿衣裳时,专挑那些宽松飘逸的款式,腰带也系得松松的,绝不收紧。在玄玖面前,更是下意识地护着肚子,坐时微微躬身,站时侧着身子,生怕他看出端倪。

玄玖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每日陪着她,或在园中闲逛,或在房中对弈,温柔体贴,无微不至。澈儿和安宁也一日比一日更活泼,一个追着蝴蝶跑,一个抱着她的腿喊娘亲,日子过得热闹又喧嚣。

这日,玄玖又从外面给她带回一盒新出炉的桂花糕,甜香扑鼻。

“娘子,快来尝尝,这可是你爱吃的。”他笑着唤她,眼中满是宠溺。

孟凛闻声从内室出来,见到他,下意识地就想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可刚迈出一步,腹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隆起却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她连忙收住脚步,放慢了速度,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小腹,动作有些笨拙地走了过去。

玄玖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放下食盒,上前一步扶住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走个路都这般小心。”

“没……没有什么。”孟凛被他扶着,心虚得不敢看他的眼睛,连忙摇头,随便找了个借口,“只是……只是这几日有些乏了,腿脚不大听使唤。”

玄玖闻言,眉头微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腕,似要为她诊脉。

孟凛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抽回手,强笑道:“真……真的无事,许是这几日贪凉,有些受寒了,歇两日便好。”

就在这时,澈儿和安宁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扑进玄玖怀里。

“爹爹,你看我抓的蝴蝶!”

“爹爹,我要吃桂花糕!”

孩子们的喧闹声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凝滞。玄玖暂时放下了对孟凛的关切,一手一个将孩子抱了起来,脸上满是为人父的慈爱与温柔。

孟凛趁机退后一步,悄悄松了口气,抬手抚上自己那尚不明显的隆起,指尖下,仿佛有一团温热的暖流在涌动。

那是什么?她不知道。

孩子们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在室内回荡,却像针一样扎在孟凛心上。

安宁才两三岁,正是懵懂又好奇的年纪。她看着娘亲总是护着肚子,小脑袋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趁着爹爹分神的功夫,她迈着小腿,咯咯笑着,猛地就朝孟凛的肚子扑了过去,小嘴还咿咿呀呀地喊着:“宝宝……宝宝……”

“小心!”

孟凛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意识,双手下意识地就去护自己的肚子,整个人也慌乱地向后躲闪。

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就在她躲避的瞬间,脚后跟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向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哇——!”

安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娘子!”

玄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丢下澈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将孟凛颤抖着扶起来。

“怎么样?哪里疼?”

孟凛的脸色比他更白,没有一丝血色。她顾不上自己摔疼的手臂和后背,双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小腹,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她的身下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裙摆,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开来。

那刺目的红,像一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她感觉到了,腹中那一团温热的暖流,正在飞速地流逝、变冷。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决绝地离开。

“孩子……我的孩子……”她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呜咽,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

玄玖看着那片刺眼的红,看着她绝望的神情,一向沉稳镇定的帝君,此刻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听到了她的话,却仿佛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什么……孩子?”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孟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是无尽的悲痛和哀戚。

“夫君……”她哭着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我……我们……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

她颤抖着手,想去碰那片血红,却又不敢,仿佛只要她不碰,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玄玖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她痛苦蜷缩的身体,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他。他想开口安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玖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道惊雷在其中炸开,震得他耳膜生疼,世界瞬间失声。

直到孟凛那句破碎的“我们的孩子……没了……”再次钻入耳中,他才如梦初醒。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看着她身下那不断扩大的、刺目的血泊,看着她因失血和剧痛而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凛儿!”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瘫软在地的孟凛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片随时会飘散的羽毛,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他的手掌,染红了他的衣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温度。

“娘子!撑住!”

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抱着她便往内室冲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他的声音在发抖,抱着她的手臂在发抖,连那双曾经翻云覆雨、令三界闻风丧胆的眸子,此刻也布满了惊惶的血丝。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再碰疼了她分毫。

“传!给我传御医!不,把所有魔医都给我叫来!”玄玖对着门外嘶吼完,立刻又折返回床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脉搏。

孟凛躺在床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泪水混着冷汗,将她的鬓发打湿,黏在脸颊上。她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手腕上,微弱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

“夫君……”

“我在!娘子,我在!”玄玖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连声应道,“你别怕,我在这里……我们的孩子……会没事的……”

他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死死盯着她身下,看着那血色逐渐浸透被褥,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孟凛似乎想摇头,却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焦急和恐惧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不,不怪你,是我的错,是我没护好你……”玄玖心痛如绞,俯下身想吻去她的泪水,却吻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如刀割。他想说些什么来稳住她的心神,想告诉她这不怪她,可看着她失血过多而变得透明的嘴唇,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脱口而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残忍的低语。

他俯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强装出来的镇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娘子,别怕……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他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像是在寻求一丝慰藉,又像是在给她灌输力量。

“我们不是还有澈儿,还有安宁吗?”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孟凛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空洞地望着他。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无事”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忽然觉得一股比失血更甚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

还有澈儿,还有安宁……

是啊,我们还有孩子。

可正因为有了澈儿和安宁,她才更清楚地知道,那正在她腹中悄然生长的,是一个怎样鲜活的小生命。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还有”,就能轻易抹去的存在。

那不是替代,也不是弥补,那是他们之间,一个独一无二的、再也无法重来的……“第三个”。

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如同风中残烛,最后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手,无力地从他掌中滑落,整个人也跟着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凛儿!”

玄玖惊恐地喊着她的名字,看着她闭上双眼,脸色白得像雪。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句话像一把利刃,不仅刺穿了她的心,也狠狠地扎进了他自己的心脏。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看着满手的鲜血,那刺目的红,灼烧着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那颗刚刚才说出最残忍话语的心。

玄玖抱着孟凛,心乱如麻。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他才稍稍安心,但脸色依旧苍白。

很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位魔医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被玄玖的属下带了进来。他们一进屋,便看到满地的血迹,心头一紧,连忙跪下行礼。

“帝君!”

“别废话,快来看看她!”玄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为首的魔医是魔宫里资历最老的,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他先是看了一眼孟凛苍白如纸的脸色,又看了看她身下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眉头紧锁,随即伸手为她把脉。

玄玖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魔医的手,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白了。整个房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玄玖粗重的呼吸声和魔医细微的诊脉声。

过了好一会儿,魔医终于松开了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玄玖道:“帝君,孟姑娘她……只是气血亏损过度,加上悲痛和惊吓,一时承受不住,才昏厥了过去。并无大碍,待药石调理,很快便会醒来的。”

玄玖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当真?”

“千真万确。”魔医连忙点头,“孟姑娘的身体底子不错,只是这次小产,伤了根本。接下来需要好生调养,补气养血,静心休养,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了。”

“小产……”玄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又黯淡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孟凛毫无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刺骨的悔意。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我们不是还有澈儿和安宁吗”,那句话像一把刀,不仅伤了她,也狠狠地剜着自己的心。

“那……她腹中的孩子……”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满是痛苦。

魔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已经……保不住了。孟姑娘怀相本就有些不稳,又受了如此重的撞击和惊吓,孩子自然是……留不下啊。”

玄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盖住眼底翻涌的痛楚和悔恨。是他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她,也是他,用最愚蠢的话,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

“那她……以后还能再……”他不敢问下去,却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魔医沉吟了片刻,斟酌着说道:“这……要看孟姑娘日后的调养情况了。只要好好将养着,恢复了元气,将来……还是有机会的。”

玄玖的心,这才又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她人没事,只要她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开药!”玄玖对魔医吼道,随即又像是怕吵醒孟凛似的,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命令道,“给我用最好的药!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整个魔医堂陪葬!”

“是!是!小的们这就去准备!”魔医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应道,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开始写方子,准备药材。

玄玖挥退了众人,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孟凛。他缓缓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凛儿……”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悔恨和温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他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直到半个时辰后,孟凛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醒来的第一刻,眼神依旧是空洞的,仿佛还没有从那巨大的悲痛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床顶的纱幔,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玄玖。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我在。”玄玖连忙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凛没有回答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依旧微微隆起、却已不再有生机的小腹上,指尖微微颤抖。

那里,曾经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萌芽。

而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玄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俯下身,将她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她那近乎冰冷的身体。

“凛儿,别想了……”他在她耳边,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沙哑的声音低语,“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孟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她闭上眼睛,泪水依旧不停地流,却不再挣扎,只是顺从地依偎着他,在他怀中,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窗外,风声渐歇,可屋内的悲恸,却久久无法散去。

半个月的时光,在药石的苦涩气息与沉寂的静养中缓缓流逝。

孟凛的身子,总算是一天天地好了起来。那曾经惨白如纸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不再那般骇人。只是人却清减了不少,眼窝微微凹陷,显得那双眸子愈发地大而空洞。

起初几日,她整日整夜地睡,仿佛要将一辈子的觉都睡过去,逃避着清醒时那锥心的痛。玄玖便也几日几夜地守着,衣不解带,目不转睛。他将宫里所有喧闹的事都推了干净,澈儿和安宁也被他送到了别宫,由乳母好生照看着,不许他们来打扰娘亲休养。

待她终于能下地走动时,整个人都变得沉默起来。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会对着他展颜一笑,或是嗔怪地瞪他一眼。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或是躺着,目光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眼神空空茫茫的,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玄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她这是还没从那场变故里走出来。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成了他们之间一道看不见的坎,横亘着,谁也不敢去碰。

他想说些话来宽慰她,可每每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那句“对不起”他已说了无数遍,却觉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甚至不敢去问她是否还疼,是否还难过,生怕勾起她更痛的回忆。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孟凛靠在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正怔怔地看着那片光斑里飞舞的尘埃。

玄玖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走了进来。他走到她身边,柔声说道:“凛儿,喝点燕窝吧,厨房新炖的,加了冰糖,不腻。”

孟凛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慢慢移到他手中的碗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玄玖心中一喜,连忙用汤匙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又吹,直到温热适宜,才递到她唇边。

孟凛张口含下,温热甜润的燕窝滑入喉中,却品不出什么滋味。她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直到将一碗燕窝都吃完。

“还要吗?”玄玖看着空了的碗,期待地问。

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够了。”

玄玖放下碗,又拿起一旁的帕子,想为她擦拭嘴角。孟凛却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

玄玖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他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他收回手,默默地将帕子放下,低声道:“凛儿,你……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若是觉得闷,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今日日头好,不冷。”

孟凛抱着膝,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望着窗外那片暖阳,轻声道:“不了,有些乏了,想再躺会儿。”

“好,好,那你歇着。”玄玖连忙应下,扶着她躺下,又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刻,停在了半空中,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挺直的背影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孤寂和落寞。

他知道,她的身子是养好了。

可她的心,却不知还要多久,才能从那场冰冷的雨里,彻底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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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诰
连载中椿芜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