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幽黑的大锅,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蹲在药铺后堂的炼药室里。锅底,那团由孟凛亲手挖出、以秘法温养了数日的淡青色骨髓精元,正散发着微弱却精纯的寒气。
“禁止入内”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孟凛此刻强撑的伪装。
玄玖这几日,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药铺附近徘徊。自从那日他无意间撞见孟凛藏在暗格里的血玉小瓶,看到里面那团属于人类、且气息与她隐隐相连的骨髓精元后,他的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他没有立刻拆穿,只是默默地将这份惊涛骇浪压在心底,他想看看,孟凛到底在谋划什么,竟要以自身骨髓为代价。
而孟凛的表现,更是让他心头发紧。
她每日依旧早出晚归,脸上挂着强撑的笑意,可那身形却一日比一日更单薄,脚步也愈发虚浮。每一次她从那扇挂着“禁止入内”牌子的门后走出,身上都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与疲惫。
这天夜里,孟凛又一次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府中,迎面便撞上了负手而立的玄玖。
“孟凛。”玄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她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脉象虚浮飘渺,气血大亏,这哪里是去“玩乐”能玩成的样子?
孟凛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心虚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苍白得让人心疼:“啊……玄玖,你还没睡啊。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去郊外踏了个青,玩乐了一番。”
“踏青?”玄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腕上一道新结的、不甚明显的伤疤——那是她为了提取骨髓,自己在手臂上划下的口子。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没有点破那骨髓的事,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压抑:“孟凛,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这样折腾自己,值得吗?”
“什么值得不值得的,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孟凛依旧嘴硬,眼神闪烁着不敢与他对视,“我真的只是去玩了……你别瞎想,我先去睡了,好累啊。”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仓皇。
玄玖站在原地,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以及她关门时那抑制不住的颤抖,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知道她在撒谎,他知道她一定在那间“禁止入内”的药铺里,用他的名义,做着什么惊天动地却又极度危险的事。
他不知道那骨髓具体是用来干什么的,但他能感觉到,那其中蕴含的,是她豁出性命去换的、沉甸甸的执念。
而这执念,或许正是为了他。
玄玖缓缓松开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得一片通红。他没有拆穿,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了那间挂着“禁止入内”牌子的药铺。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隔着那扇门,仿佛能感受到门后那口大锅里,正翻腾着的、足以将她焚毁的烈焰与寒冰。
他决定再等等,等到她愿意告诉他的那一天。只是这等待,比他想象的要煎熬百倍。
孟凛,你究竟还要瞒我到几时?
风雪在窗棂外呼啸,似无数孤魂在荒野中夜哭。药铺里,炭盆烧得通红,可那热浪却驱不散屋子中央那一方药案旁凝结的森森寒气。
两个月了。
孟凛盘膝坐在这口大锅的面前,整个人仿佛一块即将融化的寒冰。她面前,并非什么熊熊燃烧的丹炉,而是一方寻常的青石药臼。只是此刻,那药臼内里早已被掏空,盛着的不是草药,而是她这两个月来,从骨髓深处一缕缕、硬生生逼出的精华。
那是玄冰针的“胎”。此刻,它还只是一团混沌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银色液体,悬浮在药臼中央。
炼制,才刚刚开始最难的部分。
孟凛双目紧闭,眉心紧蹙成一个“川”字。她没有动用任何外火,而是用自己的神识,自己的心火,去灼烧、去锤炼那团冰冷的液体。这比抽取骨髓更痛苦百倍。抽取骨髓,痛在肉身,尚可凭借意志力去忍受。可这炼制,痛在灵魂。
那团银色液体仿佛有生命,又仿佛是她体内所有痛苦的集合体。她的心神每靠近一分,那液体中蕴含的极致寒意与暴虐能量,便反噬一分。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她的神识,逆流而上,扎进她的识海,扎进她的灵魂深处。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孟凛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几缕发丝被冷汗浸湿,黏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让她看起来狼狈而脆弱。
“呃……”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炼器,而是在被凌迟。每一寸神识都被那团冰冷的液体切割、碾碎,然后她又必须拼尽全力,将它们重新凝聚起来,再次投入那无休止的锤炼中。
这是一场拉锯战,一场以她自己的灵魂为战场的残酷战争。
她不能停,也不敢停。一旦心神稍有松懈,那团暴虐的能量便会反噬失控,瞬间将她的识海冻结成一片死寂的荒原。
汗水,早已将她的衣衫浸透,又被那不断逸散的寒气冻结,在她身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她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行走的冰雕,唯有那剧烈颤抖的身体,昭示着她正在承受何等非人的折磨。
“孟……凛……”
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迷茫与心疼。
玄玖不知何时跪坐在了她身旁,他那双总是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混乱的痛苦。他似乎想做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伸出布满薄茧的手,想去触碰她,却又在离她身体还有寸许的地方停住——那里的寒气太重,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痛苦。
他只能徒劳地伸着手,在空中颤抖。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孟凛冰冷的额头上。
一股温热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暖流,顺着这个姿势,从他的眉心,渡入她的识海。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法力,只是他作为一个半疯之人,本能地想要给予的温暖与安抚。这股暖流微弱得可怜,对于孟凛那近乎枯竭的神识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那其中蕴含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纯粹守护之意,却像一盏微弱的灯,在孟凛那被冰封的灵魂深处,点亮了一丝光亮。
孟凛紧闭的双眼,眼角滑落一滴泪。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这微不足道,却又重逾千斤的温暖。
她咬紧牙关,再次将自己破碎的神识凝聚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团悬浮在药臼中的银色液体。
炼制还在继续。
这是一个无比缓慢、无比煎熬的过程。每一次神识的锤炼,都像是在灵魂上刮下一层皮。她不知道自己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只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四个月的期限,才过去了一半。而她,已经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休止的炼制,磨得只剩下一具空壳。
也许是因为前一阶段抽取骨髓、淬炼心神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那场近乎自毁式的炼制之后,孟凛病倒了。
她并非真的病了,而是身体和神魂都透支到了极致。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不得不放下所有关于玄冰针的执念,整日里除了喝药,便是沉睡。玄玖比她还要小心翼翼,他似乎能敏锐地感知到她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她眉头微蹙,他便会立刻调整炭盆的位置;她夜半惊醒,他便会端来温在小炉上的安神汤。
他依旧话不多,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但那份守护,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孟凛紧紧包裹。
转眼间,年关过去。按理说,节气早已过了立春,可这座被遗忘在风雪里的孤城,依旧没有迎来半分春意。
天空依旧阴沉,雪花依旧无声地飘落,覆盖着街道、屋檐和每一寸裸露的泥土。这里没有春天,或者说,春天早已遗忘了这个地方。唯有城中张灯结彩的上元花灯节,为这片永恒的寒冬,增添了几分不属于它的喧嚣与暖意。
传闻,这花
灯节的河灯最是灵验,只要在月上中天之时,与心爱之人一同放灯,许下心底最深的愿望,便能得偿所愿。
孟凛的身体依旧虚弱,但玄玖执意要带她出去。他固执地为她披上厚厚的狐裘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夜晚,风雪稍歇。街道上却依旧寒冷刺骨,人们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屋檐下,将雪地映照得五彩斑斓,喧闹的人声、嬉笑的孩童,与这片银白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共存着。
玄玖牵着她的手,一路无言。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的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粗糙感。他用身体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步伐坚定地朝着护城河走去。
孟凛任由他牵着,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这个在世人眼中半疯半醒的男人,会记得带她来看花灯。
护城河边,人潮涌动。河面上漂浮着点点灯火,像是落入凡间的星子,随着水波荡漾,承载着无数人的希冀与梦想。河面上的热气与空气中冰冷的雪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
玄玖找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河岸,停下脚步。他从怀中掏出两盏小小的莲花河灯,又拿出早已备好的朱砂笔,塞了一支到孟凛手中。
“写。”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孟凛握着笔,一时竟不知该写什么。她这一生,负累太重,愿望太多,却又似乎都已化作了那枚尚未炼成的玄冰针。
她抬眸,看向身边的玄玖。他正低头摆弄着那盏河灯,侧脸在灯火映照下,轮廓分明,神情专注得像个孩子。
她笑了笑,在河灯底部,一笔一划,写下了“平安”二字。
写完,她便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那盏小小的莲花灯,载着她微薄的愿望,随波逐流,渐渐远去。
她转过头,却见玄玖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握着那支朱砂笔,在另一盏河灯上,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也极用力。
他的神情,是孟凛从未见过的凝重与虔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捧在手心,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没有立刻放灯,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孟凛。
河面上的灯火映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像是有无数星辰在其中燃烧。那双总是空洞迷茫的眼睛,此刻竟清明得惊人,深邃得像一口古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盏写满字迹的河灯,递到孟凛面前。
孟凛疑惑地接过,低头看去。
河灯底部,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祈求神明的祷词。只有一个名字——“孟凛”。
以及,一句简单到笨拙,却又重逾千斤的话——“陪在我身边。”
他的愿望,只是她。
孟凛的心,在那一瞬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玄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他眼中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汹涌的深情与脆弱。
“孟凛。”他再次开口,声音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别再……弄丢我了。”
“上一次,我弄丢了你。这一次,我不想再弄丢了。”
“你平安,陪在我身边……就是我的愿望。”
他笨拙地,却无比坚定地,向她剖开了自己的心。
河面上的灯火在他们之间摇曳,映照着玄玖那张写满认真与恳求的脸。他不再是一个半疯半醒的守护者,而是一个终于找到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再次失去的,深情的男人。
孟凛握着那盏河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不问缘由、默默守护着她的男人,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的救赎,是他在混沌世界里的一盏灯。却忘了,这两个月,他又何尝不是她冰冷复仇路上,唯一的暖意?
河灯顺水飘远,载着他的愿望,也载着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风里,似乎传来了远处祈愿的钟声,混杂着空中又开始飘落的雪花。
玄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他的眼神里,有忐忑,有期盼,还有那份独属于她的、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这片天地,永恒寒冬,没有春天。
可在此刻,孟凛却觉得,掌心的河灯,和眼前的人,比任何春日都要温暖。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那只依旧停留在半空中的、有些颤抖的手。
孟凛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投入寒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她望着玄玖那双在灯火下幽深难测的眼眸,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沧桑过往,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不容错辨的执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间干涩,发不出一丝声响。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像一场比风雪更猛烈的冲击,让她一时竟有些心神失守。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得仿佛要将她灼伤,却又让她贪恋不已。
“我们……回家聊吧。”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有些事……我尚未理清。”
此处人多眼杂,风雪又急,她不愿在这漂浮的河灯旁,草率地回应一份如此沉重的心意。
“好。”玄玖几乎未作丝毫迟疑,立刻应允。他似乎生怕她反悔,紧扣着她的手又紧了紧,眼底的光亮得惊人,“我们回家。”
他牵着她,转身便要离开这喧嚣的河岸,步履快得近乎急切。他的背影在风雪与灯火交织中,略显踉跄,却无比坚定。
回到药铺,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屋内只余炭盆里木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暖意渐渐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
玄玖依旧未松开她的手,他将她引至炭盆旁,扶她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她身前,仰首望着她。此番姿态,让他显得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虔诚。
“孟凛,”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在河边时更为清晰,也更为急切,“你可愿……与我相守?”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与懊悔:“我再不想将你弄丢了。我亦不愿将你交付于任何人手中。”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抚上她苍白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往昔……你中了‘寒熄’之毒,以致你失踪许久,我方与你重逢。”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自责,“我该早些寻到你的。若非此毒……你也不至……”
孟凛的心猛地一跳。“寒熄”?她重生归来,只道是机缘巧合落在此处,却未料这其中尚有玄玖的缘故?还有那所谓的“寒熄”之毒?
她望着玄玖眼中的痛楚与悔恨,那些到了唇边的质问,又默默咽了回去。无论过往如何,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的痛悔,皆是真情流露。
“答应我可好?”玄玖的眼神变得无比恳切,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那里,是她能听到的,最有力的心跳,“我定会护你周全。此生此世,换我来守着你。不让你受寒,不让你受苦,不让你再离我半步。”
他的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的灵魂都点燃。
孟凛望着他,望着这个在世人眼中半疯半醒,却在此刻清醒得让她心惊的男人。她忆起这两月来,他无微不至的照料,忆起他每一次在她痛极时传递过来的暖意,忆起他方才在河边,那笨拙而真挚的愿望。
她忆起自己重生归来,满心皆是复仇,却在这冰冷的雪城里,被他用最原始的温暖,一点一点地焐热了心。
她信了他。
非因他的誓言,而是因他的眼神,他的温度,他那颗为她跳动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颔首,轻启朱唇,吐出一个字:“好。”
一字落下,却仿佛用尽了她浑身的气力气
“那我便应了你,做你的妻。”
她愿,再信一回。不为那尚未炼成的玄冰针,亦不为复仇,只为眼前这人,只为这份在无尽风雪中,依旧执着地向她伸来的暖意。
玄玖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巨大的狂喜。他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望着她,唇角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瞬,他猛地俯身,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膝头,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用尽全身气力,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身躯微微颤抖,非因寒冷,而是因激动。
“孟凛……孟凛……”他一遍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定不负你……我玄玖,以性命起誓,护你一世周全。”
炭盆里的火光跳动着,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紧紧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不分彼此。
自那夜在花灯下许下婚约,药铺里的气氛便悄然生变。虽依旧风雪连天,寒气逼人,可这小小药铺之内,却似有了一丝烟火温情。
孟凛既已应下做玄玖的妻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可另一块大石却愈发沉重。她未曾忘记,玄冰针尚未炼成,那关乎玄玖性命的最后一线生机,尚在脚下延伸。此针关乎重大,非炼成不可。她想让玄玖彻底变成普通人,不再疯癫,不再受苦。
于是,她日日夜夜,皆守在后堂那一口寻常铁锅之前。锅中无食,唯有那枚由她骨髓为引、历经数月方才凝成雏形的玄冰针。此时,它正静静悬浮于锅底,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气,仿佛有灵,在无声地吸纳着天地间的寒意。
孟凛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十指掐诀,将自己仅剩的精气神,一丝一缕地渡入锅中,温养着那枚针。她知道,只需再有一月,此针便可大成。
日复一日,她枯坐于锅前,如同一尊入定的石像。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身形也一日比一日消瘦,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随着那精气的输出,尽数灌注到了那枚冰冷的针里。
那一日,孟凛在锅前一坐便是三个时辰。待她收功之时,整个人晃了晃,如一片枯叶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孟凛!”玄玖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恐。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软倒的身躯紧紧揽入怀中。
入手之处,一片冰冷,且轻得吓人,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羽毛,一缕幽魂。
玄玖心中警铃大作。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并指如剑,将一股醇厚温润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的体内。
这一探,玄玖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他指尖的灵力直冲脑门,让他打了个寒颤。待他凝神内视,看清孟凛体内状况时,饶是他心智坚韧,也不禁骇得魂飞魄散!
只见孟凛的经脉虽尚算通畅,可她的骨骼……她的骨骼之内,竟已近乎空虚!原本该是骨髓充盈的腔体,此刻却干瘪萎缩,仿佛所有的精华,都已被抽干榨尽,尽数喂给了那锅中的玄冰针!
“她为何要如此?”玄玖心神剧颤,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她为何要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他急忙加大灵力输出,试图用自己浩瀚的灵力去填补她骨骼中的空虚,去滋养她那已近枯竭的生机。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灵力虽能暂时护住她的心脉,温养她的皮肉,却根本无法渗入那已然空洞的骨骼之中。他的灵力,对她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能滋养皮毛,无法救其根本。
“春线……对,春线!”玄玖脑海中灵光一闪,一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他想起,孟凛曾是他的亲传弟子,她本该有灵根,有“春线”,能吸纳天地灵气。
他急忙去探她的脉门,手指颤抖着,在她苍白的手腕上细细摸索。他要找到那一线生机,那条能让她重新吸纳灵气、滋养身子的“春线”!
“一定要有……一定要有……”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终于,在她手腕深处,他摸到了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搏动。那便是“春线”!她还有救!
“孟凛,别怕,为夫在。”玄玖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灵力汇聚于指尖,小心翼翼地顺着那丝微弱的“春线”,缓缓输入。
“你以前是我的徒儿,你本该会用灵气。现在,为夫帮你。”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你撑住,剩下的,交给为夫。”
随着灵力的输入,孟凛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玄玖看着怀中的人儿,眼中满是心疼与决然。他发誓,定要护她周全,待她醒来,便教她重新修炼,再不让她受半分苦楚。
孟凛的意识,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寒冰深渊里沉浮了太久,冰冷、黑暗,没有一丝光亮。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永远沉沦在这片虚无之中时,一丝温润的暖意,顺着她的手腕,悄然渗入。
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不像炭盆里的火,只暖皮毛;也不像喝下的热汤,只暖肠胃。这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气”,带着勃勃生机,像春日里第一缕穿透冰雪的阳光,又像干涸龟裂的土地上,涌出的第一股清泉。
它顺着玄玖的指尖,找到那条几近枯竭的“春线”,温柔而坚定地注入。
起初,只是微弱的涓流,随后,涓流汇成细 stream,缓缓流淌过她干涸的经脉,滋润着她那早已空虚如朽木的骨骼。
“嗯……”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孟凛唇边逸出。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微微颤动了几下。
玄玖的动作一顿,呼吸瞬间屏住,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时而清明时而混沌的眼眸,此刻死死地盯着怀中人的脸,不敢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终于,孟凛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玄玖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紧张与关切的脸。他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她还要苍白几分,显然为了将这股灵力输入她体内,耗费了不小的心神。
“夫……君?”她声音微弱,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在,在。”玄玖急忙应道,生怕惊扰了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孟凛的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暖流,正从他温热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进自己的身体。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感,仿佛久旱的禾苗终于迎来了甘霖,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贪婪的呻吟。
“夫君……”她又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疑惑,“你在给我的手……输入什么呢?”
那股气息太奇妙,太“仙”,让她无法用任何凡俗之物去形容。
玄玖紧绷的神经,在听到她这带着疑问的软弱嗓音时,终于稍稍松弛下来。他看着她懵懂无知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有对过往的无限悔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帮她理了理散落在额前的乱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春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孟凛,你的记忆残缺了,可能……都想不起来了吧。”
他的眼神里,有心疼,有自责,还有一丝沉痛的追忆。
“你以前,是我的亲传弟子。”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引气入体、滋养经脉的法门,是我亲手教你的。”
自那日玄玖点破她身负灵脉,孟凛便似寻到了救命稻草。她深知,若想在这诡谲的世道里站稳脚跟,若想不再做那任人宰割的羔羊,这一身修为便是最大的依仗。更何况,那玄冰针炼制在即,若她自身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和体魄承受,即便针成,也未必能发挥其十之一二的威力,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于是,往日里那个还有些羞涩、不知如何面对他的小妻子,如今却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缠人精”。
这日,玄玖正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品茶,目光虽落在书卷上,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忽觉一阵香风袭来,孟凛已端着一碗新剥的莲子羹,悄无声息地坐到了他身侧的石凳上。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娇软,眼波流转,满是期盼,“今日的功课,何时开始?”
玄玖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淡淡道:“心浮气躁,如何修行?你且先告诉我,昨日我教你的‘凝神诀’,可参透了七分?”
孟凛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那什么“凝神诀”,说来简单,不过是摒除杂念,内视己身。可她一闭上眼,脑子里不是闪过前世的种种悲苦,便是担忧未来的安危,再不然,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面容。杂念纷呈,如何能静?
“夫君……”她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委屈的鼻音,索性将那碗莲子羹往他手边推了推,“这莲子是我亲手去芯、文火慢炖的,您先润润喉。那‘凝神诀’委实有些枯燥,我……我一个人总也静不下来。您能不能……能不能在我身边陪着我?您身上的气息沉稳,我靠着您,或许就能静心了。”
玄玖这才放下茶盏,转过头来认真打量她。只见她双眸水润,樱唇微嘟,一副任君采撷的娇憨模样。他心中暗叹一声,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了。想当初,她还是自己那个清冷孤傲的小徒弟时,何曾有过这般小女儿态?
“也罢。”他终是不忍拂了她的意,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让她背对着自己盘膝坐下。“为夫便助你一臂之力。你且放松心神,莫要抗拒,我会以自身灵力为你梳理经脉,引气入体。这过程或许会有些许酸楚,你需忍耐。”
孟凛心中一喜,连忙依言坐好。下一刻,两股温热而雄浑的力量自她双肩的“肩井穴”涌入。玄玖的灵力如同最温柔的暖流,所过之处,原本堵塞滞涩的经脉被缓缓冲开,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与舒畅。
“记住这灵力运转的路线,”玄玖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它自肩井入,过天宗,走手少阳三焦经,最终归于丹田气海。这便是最基础的周天运转。”
孟凛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地去感受那灵力的每一次流转,每一个细微的停顿。她发现,有了玄玖的引导,那些晦涩难懂的口诀竟变得清晰起来,身体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也敏锐了数倍。
一个时辰后,玄玖收回双掌,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为一个毫无根基的新手如此大费周章地引气入体,即便是他,也颇耗心神。
孟凛缓缓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五感前所未有的敏锐。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院墙外落叶的微响,能嗅到空气中梅花那若有若无的冷香。
“夫君,我……我感觉到了!”她惊喜地转过身,一把抓住玄玖的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天地间的灵气,真的像您说的那样,像细小的微尘,正一点点渗入我的身体!”
玄玖看着她孩子气的雀跃,冰冷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傻丫头,这才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灵力滋养而愈发红润娇艳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你这体质,倒是比常人更适合修行我这路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孟凛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脸颊微烫,却依旧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夫君,待我修为有成,玄冰针也炼制好了,我便不再是您的累赘。到时候,我定要与您并肩而立,护您周全!”
玄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深情:“好,为夫等着那一日。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是先乖乖做我的小累赘吧。”
玄玖这一歇,便是三日。
这几日来,他日日为孟凛引气入体,疏通经脉,损耗的不仅是灵力,更是心神。这几日,他睡得极沉,白日里也常在榻上闭目养神,不再多言。孟凛知道,他是真的倦了。于是,她也歇了求教的心思,只每日为他备好温补的汤药,守在一旁,看着他沉睡的侧颜,心中既安宁,又焦灼。
安宁的是,这世上终于有了一处可供她停泊的港湾。焦灼的是,她的时间不多了。
趁着玄玖沉睡的这几日,孟凛关上了房门,将那份早已熟稔于心的“玄冰针”炼制图谱,再次铺开在案头。
孟凛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这几日来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灵力,尽数灌注于双掌之间。她取出那块得来不易的玄冰铁,投入院中早已备好的炼丹炉内。
炉火熊熊燃起,映红了她专注而略显苍白的脸庞。
这一次,没有玄玖在旁护法,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不敢有丝毫懈怠。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入眼中,带来一阵刺痛,她也顾不得去擦。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炉中的那块玄铁之上。
玄铁渐渐由黑转红,再由红转白,直至通体变得晶莹剔透,仿佛一块融化的冰晶。
“就是现在!”
孟凛眼中精光一闪,双手结印,一道微弱却凝实的灵力丝线探出,牵引着炉中的玄冰铁,迅速在空中拉伸、定型。
一、二、三……九!
九枚细如牛毛、通体幽蓝的银针,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之中,针尖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
紧接着,便是最关键的淬火与刻纹。
她取出玉瓶,将天山雪莲汁一滴一滴地洒在针身之上。每洒一滴,那针身上的寒气便更盛一分,针体也愈发透明,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道冰气消散。
最后,她咬破指尖,逼出一滴心头精血,喷在九枚银针之上。
“嗡——”
银针发出一声清鸣,仿佛活了过来。孟凛趁此机会,神识高度集中,以意念为刀,在每一枚针身上,精准地刻下了九道细不可见的聚灵纹路。
当最后一道纹路完成,九枚玄冰针陡然光芒大盛,随即又尽数内敛。针身由幽蓝转为近乎透明的无色,只在针尖处,留下一点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芒。
成了!
孟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地瘫坐在地。她看着悬浮在面前的九枚玄冰针,眼中满是狂喜与疲惫交织的复杂神色。
她颤抖着伸出手,那九枚玄冰针便如有了灵性一般,轻轻落在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刺骨却又熟悉的冰凉。
她成功了。这本该是她最开心的时刻。可此刻,她握着这九枚能救她性命、能让她重获新生的神针,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玄冰针,成了。
因为,炼制好了玄冰针,下一步,便是那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一步——换髓。
将玄玖的骨髓,换到她的身上。
这个计划,她从未对玄玖提起过。她知道,若说了,他定会毫不犹豫地阻止她。这换髓之法,乃是一门早已失传的禁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两人皆亡的结局。而且,一旦失去骨髓,玄玖的修为必将大损,甚至可能从此变成一个废人。
她怎能让他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这几日,他为她耗尽心神,睡得那样沉。她看着他,心中便如刀绞一般。她欠他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孟凛喃喃自语,将掌中的玄冰针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特制的玉匣之中,藏入了贴身的衣襟内。
她看着炉火渐渐熄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要变得更强。在那之前,她绝不能让他发现这个秘密,绝不能让他为自己牺牲。她要自己扛起这一切,等到她有足够的能力,或者,等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她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汗与灰,将炼丹炉和现场收拾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她端起早已备好的一碗参汤,轻轻推开内室的门,走向那个还在沉睡的玄玖。
“夫君,”她轻声唤道,将汤碗放在一旁的几上,坐在床沿,温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剩下的路,让我自己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