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朗的男子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二位不必惊慌,在下并非陛下派来的人。在下今日特意来此,便是因为知晓二位身陷险境。在下是来救二位的。”
陆蒙和江瑀动作同时一顿,在昏暗中皱着眉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声音是陌生的,他们谁也不曾听过。
沉默片刻后,男子轻笑一声:“看来总督大人和江公子都不信任在下。二位虽不识我,我却对二位仰慕已久。江公子的绝艳才情,陆总督的骁勇无双,在下钦佩不已,早便渴望能与二位结交。”
知道陆蒙在京城中的房子,知道他的暗道布在何处,知道他们会在这一天从这处暗道逃生,知道他们此刻藏在哪里。
这人不会是在想要通过三言两语将他们诈出,否则不可能有这般巧合之事。
无论此人身份究竟是谁,必然都知道不少事情。
一瞬间,江瑀脑中翻涌过无数念头,忍不住地想到了他尚在宫中时没查清的那件事。
先前他在宫中的时候放了满仓一马,留他一条性命,而这人离开之后立刻前往了太妃们所居住的鹤寿宫。
江瑀当时便觉得事有蹊跷。
此等情形下满仓出于对江瑀的恐惧,必然会想要去找能够保护他,或者说曾和他合谋的人。
可满仓最初是御书房的洒扫太监,后来得了太子暗中提拔,得以入御书房侍奉笔墨,后又得新帝青眼,这才一步步成为了皇帝身边的首领大太监。
这一路走来,怎么细数都不曾和后妃们有什么牵扯。
按照常理揣测他背后最有可能的人该是太后,可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也就是说,后宫中还有一股江瑀所不知道的势力。
江瑀暗中蛰伏筹谋五年,自以为早已将朝中局势摸得一清二楚,却不想还是有这般大的疏漏。
这样失控的感觉让他无端烦躁,所以他才会想要将这件事查清再离开皇宫。
如今看来,宫外也还有不少江瑀预料之外的事情。
这两股势力之间会有什么牵扯吗?如今这人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他想做什么?
江瑀靠在陆蒙胸膛上,只听得到陆蒙心口处传来的一阵阵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沉默半晌后,那人轻笑一声,听起来十分彬彬有礼:“在下理解二位的顾虑。但在下当真没有恶意。实不相瞒,在下今日能够至此营救二位,实是受了一位小友托付。这位小友二位想必都认得,他的名字叫做苏存禧。”
江瑀:“!!!”
江瑀瞬间瞪大了眼睛。
苏存禧……那是小苏的名字!
自从江瑀入宫,便与小苏失去了联系。那日他被捕入宫,让小苏去找刘大夫,可宫外的人传给他的消息却说根本没有找到小苏。
不仅小苏不知所踪,连刘大夫的宅院也是人去楼空。
这件事他一直吩咐人在查,可这二人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为此焦心不已,可也知道自己即便是人在宫外,四下搜寻的事也只能交给手下人去做。
他帮不上什么忙,便只能竭力耐下性子,计划先行查清太妃之中满仓究竟是谁的人。
而如今看来,小苏怕也已经落入旁人手中。
江瑀脑内正翻江倒海,便听得另一道轻细嗓音在暗道口响了起来。
那是小苏的声音。
“公子,是我,是我带人来救您了。”
黑暗中,陆蒙目光沉沉。
他低头看了江瑀一眼,终究还是松开了揽在他腰上的手。
二人缓步而出,看到了站在暗道出口处的小苏。
此刻正是黄昏,橙红的夕阳打在小苏背后,替他勾勒出一圈柔软的光晕。
背光而立的人面容尽数隐没在了黑暗中,只看得清他背后铺天盖地的橘红暮色。
“公子。”他又唤了一声:“我来接您了。”
在暗道中待久了,眼睛一时之间无法适应光线,江瑀不由眯了眯眼。
陆蒙挡在江瑀身前,先他一步迈步而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
方才和他们交谈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淡蓝色锦绣华袍,瞧装束打扮便知非富即贵,想来必然也是某家公子。
可京城四大家族本家子弟陆蒙都认得,一时间竟看不出这是哪家公子。
再看小苏,分明是前不久才见过的,上次见面分明是那样小心翼翼而胆小怯懦的一个人,此刻再见,他的脸上竟带着几分骄傲的得意。
跟着江瑀的那些日子,江瑀虽不曾苛待于他,但毕竟家破人亡,还要分神筹谋,一来分不出太多精神去照顾一个孩子,二来也实在是囊中羞涩。
因此那时的小苏看起来总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再者江瑀也不是那等贪图享受之人,自己也时常一副落魄书生打扮,总容易忽略一些身外之物。
可几日不见,小苏今日竟是换上了一身合体锦袍,头戴银冠,腰佩碧玉,俨然已是个世家小公子的打扮。
江瑀看到小苏如今模样,微愣了愣,一时间什么都没有说。
先前他始终在担心着小苏。担心他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全,担心他胆子那么小,若遇上了事情知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也担心过若自己这一遭不能活下去,小苏是不是能如他所愿平安长大。
方才听到那锦衣人以小苏威胁于他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小苏现在是否安全。
可如今见到了这副模样的小苏,那些担忧与焦心,便全都不用再提了。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即便是陆蒙也已猜出了锦衣人的身份,勾唇笑看向对方:“这位想必是白公子吧。我与靖渊侯家的小侯爷有些交情,曾时常一起吃酒,怎么不知白氏何时出了这样一位您这样的青年才俊?”
靖渊侯白氏,也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
与同为四大家族的柳氏与陈氏相比,白氏自五年前起便开始败落,早已不能成势。
可要知道在十年前乃至五六年前,白氏在京中都是炙手可热。
靖渊侯三朝老臣,便是先帝见他也要敬重三分,白氏又子弟繁多,个个出类拔萃,又不曾沾染兵权之争,因此深得圣心。
十数年前,太子殿下及冠,到了该选太子妃的日子,而太子妃的人选必然是要从世家挑的。
陈氏因为贵妃的缘故与皇后不睦,当时的柳氏与陈氏交好,也不会成为太子妃的母族人选。
皇后娘娘精挑细选,最终在先帝授意之下,为太子妃选中了白氏女。
两人婚后,太子与太子妃二人更是伉俪情深,短短两年便生下了一个儿子,引得圣心大悦。
白氏在京中本就风头无两,如此一来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如日中天。
可谁能想到太子会死在抗击北狄的战场上?
五年前太子死后,他唯一的孩子也在一次出门时不慎被人拐走,自此没了音讯,太子妃因此不久便郁郁而终。
再之后,皇帝驾崩,皇后娘娘悲痛过度猝然离世。
白氏就这样一落千丈,在陈氏与柳氏互相斗争的夹缝中再无翻身之力,直至今日。
那天苏宅大火,江瑀执意要去救苏宅中的孩子时,陆蒙便察觉到了不对。
而这点隐秘的怀疑在见到江瑀肯为了小苏一个人将自己置于险境的时候,终于变成了笃信。
小苏不是寻常的孩子。
存禧,这是江瑀给他的名字。
存禧存禧,江瑀对他的盼望,不只是简单的吉庆祥和。
他真正想说的……是存玺。
这个孩子正是太子遗孤,他就是当初传闻中那个走丢的孩子。
他该姓陆。
说起来,白氏该是他的母族,而眼前的这一位,说不定便是小苏哪一位的远方舅舅。
锦衣人但笑拱手:“总督大人果然目光如炬,在下佩服。方才未能表明身份,是在下的不是,实在是不知暗道中是否暗藏玄机,为保险起见,才不得不暂时隐瞒。在下白昭,不过是白氏旁支,败落已久,公子与总督大人不认得我也是应当。”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方才姿态,分明已是笃信了江瑀与陆蒙正在暗道之中。
小苏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上前一步,仰头看向江瑀:“公子,我听闻您受伤之后担忧不已,如今可算是再次见到您了。那您身上的伤想来还不曾处理,面色瞧着也不大好,快先随我和表舅走吧,我让刘大夫替您看伤。”
真是难得,江瑀心想。小苏在他面前时,总像有些怕他,似乎极少能够如此条理清晰说出这么多话。
当初一来,他的身份不便暴露;二来皇帝正在派人追杀太子遗孤,白氏是他的调查重点,实在危险;三来,江瑀与白氏并不算熟悉,不知道白氏中谁是可以信任的,谁不能。
他不敢冒一丝有可能让太子失去最后的血脉的风险,他能信任的只有自己,他只有将小苏留在自己身边才能够安心。
为了掩人耳目,他还收养了许多因战争而失去父母的孤儿做侍从,企图以此掩人耳目,企图让所有人都以为小苏也不过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侍从中的一个。
可如今看来……如果小苏自幼在白氏长大,对他而言或许会更好?
他轻轻舒出一口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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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尝试一下看能不能日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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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