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微信对话框弹出手机屏保。秦伯钧怕有什么工作上的急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魏主任发来的信息,明晃晃的几个字:“伯钧,我离婚了。”不用解锁就能看到。秦伯钧淡淡把手机扣在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没有回复的意思。
他与魏明涛的交集,始于中学时代那片被梧桐树荫覆盖的校园。从初中到高中,他们都在同一所学校,却仿佛两条平行线,在青春的画布上各自延展,只偶尔因课间操的队列或食堂的长队而短暂交错。
秦伯钧的成绩如磐石般稳固,每次考试都稳坐年级第一,那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稳定,仿佛他生来就该是被供奉在知识殿堂顶端的神明;而魏明涛则始终在第四、第五名之间徘徊,像一只在悬崖边盘旋的鹰,明明可以俯冲而下,却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制着,不得不在荣誉的边缘挣扎。这种成绩上的落差,并未在两人之间激起明显的敌意,只如一层薄雾,朦胧地笼罩着他们的关系,让彼此都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但若论及家境,魏明涛拥有秦伯钧无法企及的优渥。他的父亲是秦伯钧父母上班那间工厂的副厂长,手握实权,人脉广布,在厂里说话掷地有声,工人们提起他,语气中都带着三分敬畏七分讨好;母亲则是建国前资本家的女儿,一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大家闺秀。这样的家庭背景,为魏明涛镀上了一层天然的庇护色,他无需努力便能获得旁人艳羡的资源与视野,别人费力争抢的资源,于他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寻常。虽然家世显赫,而本人长相举止却与他良好的出身全然背道而驰,看不出半分锦绣堆里长出来的贵气与斯文。
刚到青春期,身高便如野草般疯长,虎背熊腰,肩宽背厚,站在人群里俨然一座移动的小山。下颌的胡茬生长得异常迅速,两天不刮,便如雨后春笋般布满下半张脸,衬得他眉骨凸出、眼神深邃,整个人透着一股粗犷的凶相。女孩们对他敬而远之,连目光都不敢多作停留。
而秦伯钧的双亲都只是车间最底层的普通职工,每天在机器轰鸣中消耗着体力和青春。秦伯钧不在意这些,他似乎生来就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一头乌黑卷发覆盖着俊秀的面庞,长睫微卷如一柄小扇,微垂的眼尾不笑时虽然有些生人勿近,但笑起来时两颗虎牙又十分俏丽可爱,单薄的身形挺拔如竹,站在人群里总是格外显眼。面对众多爱慕者的示好,他始终保持疏离,仿佛一切与他无关,既不回应,也不拒绝,只是安静地走自己的路,像一株自顾自开花的树,不问旁人是否驻足。
可在寒门贵子的外表下,藏着一个秦伯钧不愿示人的秘密。由于难以启齿的身体缺陷,自青春期起,每到那几日,他的内裤上便会染上点点暗红。虽然量不多,不至于影响正常生活,更不至于让人察觉异常,却仍然让他如芒在背,每到那几日,他都在心惊胆战中度过。现实所迫,秦伯钧渐渐学会了精密计算如厕的时间,学会了避开人潮的高峰,学会了在推开门之前先屏息聆听,步履匆匆却又要维持自然的节奏,眼角余光警觉地扫视四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暗中窥伺他的破绽,随时会跳出来将他的隐秘撕得粉碎。
那个午后,他算好了时间,确认走廊空无一人,才推门走了进去。然后熟练地关上隔间的门,解开腰带,开始处理那隐秘的尴尬。魏明涛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高大、沉默,像一堵突然出现的石墙,堵住了所有逃遁的可能。
秦伯钧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逆流而上,涌向四肢百骸的末端。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浮起一层绝望的凛冽寒意。那一瞬,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可能的结局:嘲笑、羞辱、要挟。他狠厉盘算着,若魏明涛胆敢说出一句羞辱的话,他便要鱼死网破地反击,哪怕拼上自己全部的尊严与前途。
然而,魏明涛只是愣愣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秦他手里的纸巾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移开了。他没再多看,也没有追问缘由,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局促,沉默地低下头,像是想避开那份尴尬,随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简短:“放心。”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出洗手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没有回头。
秦伯钧软软地倚着门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那种从极限紧绷到骤然失重的落差,几乎让他眩晕——他原以为会迎来漫天风雪,却意外得到了一处无声的庇护。他不知道魏明涛是否真的洞察了真相,也不知道那句“放心”究竟意味着什么,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秘密被守护住了,被一道沉默而厚重的屏障,安然地阻隔在它本该存在的角落。
不可思议的是,从那之后,魏明涛从未再用此事来挟制他,甚至在一些旁人不易察觉的细微处,悄悄替他遮掩与周全。
这种沉默的庇护,像冬日里隔着玻璃透进来的暖阳,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忽视。秦伯钧不是木头,他看得出来,只是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兀的善意。两人原本各自走在平行的轨道上,因为这件事,轨迹缓缓偏转,开始有了交集。
魏明涛会主动向他打招呼,秦伯钧也会点点头,回以一个微笑。他是个不喜欢欠人恩情的人,就偶尔把自己的课堂笔记和错题集整理成册,分享给魏明涛,魏明涛也欣然笑纳。周末时会跑到家里找他,或去郊外游玩,或聚在一块复习。
时间在平淡中流逝,很快来到高考。高考前的某个傍晚,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魏明涛收拾着书包,忽然说:“伯钧,你志愿填哪儿?”秦伯钧头也不抬:“广南,华国最南端的省份,那里的对外贸易正如火如荼,前沿知识肯定也日新月异!岭南大学是广南省综合第一的学校,我的第一志愿要选岭南!”
魏明涛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我爸妈非要我留在北都,说离家近,方便照顾。你要不要——也填北都?”
秦伯钧这才抬眼看他,目光里全是困惑:“你爸妈让你留,你留就是了,扯我干什么?”魏明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固执地重复:“你就填北都吧,好不好?”秦伯钧觉得这人今天莫名其妙得很,不想跟他纠缠太多,随口应了声“再说吧”,转身就走了。
报到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秦伯钧提着行李刚跨出门槛,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魏明涛冲进来,满头满脸的汗,衬衫领口都湿透了。他瞪着秦伯钧,声音发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考虑北都的!你骗我!”
秦伯钧放下行李箱,觉得好笑,又有点无奈:“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我只是说‘再说’。再说,去广南是我一早的规划,岭南大学有顶尖的精密电子仪器实验室,物理专业在华国排名前十!凭什么听你一句话就改变行程?那是我的人生!只能由我自己说了算,是你自己不自量力地跑过来对我下达了一个奇怪的命令,现在又来莫名其妙指责我欺骗?我实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也不想懂。”秦伯钧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正是这份冷静,像一层透明的隔膜,把魏明涛所有汹涌的情绪都挡在外面。
魏明涛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拳头捏紧又松开,最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憋出一句:“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秦伯钧看了看他,只说了五个字:“我们不合适。”然后转身,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盛夏的阳光里。
后来魏明涛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拆开来,满篇都是浓烈到几乎窒息的情话。秦伯钧起初还耐着性子回了一封,措辞客气、冷淡、得体,说自己并非良配,劝他另觅佳偶。
可那封信寄出去后,魏明涛的信反而更密了,像是从中读出了什么“考验”的意思。秦伯钧不再看,连拆都不拆,直接扔进丁五味店铺后厨的灶台里,和昨日烧火的灰烬混在一起,很快就不见了。
过了一段时间,信断了,秦伯钧长舒一口气。母亲在电话里闲聊,提到魏明涛的父亲给他安排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两人刚办完酒席,厂长还挨家挨户发喜糖呢。秦伯钧握着话筒,应了一声“哦”,心里竟没有一丝波动,只觉得压在胸口某处的东西,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那时他已经和丁五味确定关系。丁五味不像魏明涛那样轰轰烈烈,他话不多,但看秦伯钧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秦伯钧挂掉电话,回到桌前,丁五味正低头给他煮面,见他回来,问:“谁打的电话?”秦伯钧说:“我妈,说些闲事。”丁五味也不多问,把杯子推过去,说:“凉好了,喝吧。”秦伯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如果可以,他愿意就这么过一辈子。但世事的齿轮从不因人的贪恋而停转,他从南岛发射场调到甘州时,无意中发现魏明涛也入职了华国航天局,不同于他的专攻技术,魏明涛走的是仕途,一直负责行政工作。十年前,秦伯钧调去飞控中心任总工程师时,魏明涛就进入探月工程办公室,两年后任办公室主任。职级与他持平,不过由于职责分配,有些事秦伯钧仍需向他打招呼,魏明涛对自己结婚一事一直心怀愧疚,不断解释着当年父母是如何如何地逼迫于他。
秦伯钧有些哭笑不得,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弱质女流,只怕当年就被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骗的一无所有,继而玉殒香消了!哪里还有机会坐在会议桌前,聆听他的痴情哭诉。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仅凭一丝微不足道的不同,就要被贴上弱小的标签,被怜悯,被施舍,被理所当然地归入需要爱的庇护那一栏。
可是秦伯钧从来不曾那么看待自己。孕育生命的能力,怎么可能算缺陷?那分明是上天赐予他最珍贵的礼物,让他的躯体不只是承载灵魂的容器,更是创造奇迹的温床。他至今记得女儿出生时近乎撕心裂肺的疼痛与疼痛之后的疲惫与狂喜,记得被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握住手指时,浑身的戾气像融化的雪一样消散殆尽,只剩下满满的、涌得快要溢出来的感激。那一刻,他完完整整地接纳了自己——不是作为一个残缺的证明,而是作为一位生身之人,亲手把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带到人世。
秦伯钧走到门外,站在走廊里欣赏了一会儿精心栽种的一盆盆兰花,然后回到屋内,像躲什么脏东西似的把这条突兀的微信快速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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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并非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