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吃饭了,丁望舒带着阿全把一块圆桌面套在石桌上。紧跟着,别的伙计端来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布置好碗筷,韩自铭和沈嘉佳刚好踱着悠闲的步子游玩归来。丁五味招呼他们坐下吃饭,两人望着丰盛的饭菜,几步钻进荔枝树下的桌边。眼前有良辰美景,又有好酒好菜,韩自铭早已将那点对师长和女友的不满抛到九霄云外。
大家围在一起准备分割烤全羊时,丁五味发现秦伯钧不见人影,就问丁望舒他去哪了,丁望舒左右看了看,挠头道,“刚刚不是在这儿吗?怎么不见了?”就慌乱的扯着嗓子大喊,“秦叔叔你在哪儿?”
老宅的大门被拉开一条缝,秦伯钧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出门来。脸上挂着一副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些翻涌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他笑着说,“我看屋子里有台没安装的电磨,零件七零八落的,就动手装好了。不过稍微改动了一下内部设计,这是我画的图纸,以后电磨有什么故障,按照这张图纸检修就行了。”说完把手里捏的纸张递给丁五味。
丁望舒大吃一惊,冲到门里一看,她怎么也调整不好参数、组装不到一块的电磨此刻装配得焕然一新,磨槽里还残留着新磨的米浆,与丁五味要求的细密程度一般无二!她惊喜得恨不能一蹦三尺高,但兴奋过后心里又有些泛酸,自己努力钻研好几年的难题,竟然被人家花半个小时就轻松破解了!那台电磨她拆了装装了拆,废掉了不知多少张图纸,熬了不知多少个深夜,连梦里都在琢磨该死的数据,可到了秦伯钧手里却像拼积木一样简单。她甚至有点儿赌气地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智商实在太低,才让这件事拖了这么久。
阿全不知她的心思,兴高采烈地走到秦伯钧身边道,“秦老师你太厉害了!月月姐嫌手工磨米浆太累,一直想用电磨代替手磨,可是电磨的颗粒度和米浆绵密程度一直达不到师傅的要求。那电磨就跟故意跟她作对似的,不是磨出来的浆稀得像水,就是稠得能直接捏成团子,师傅看了直摇头,说这玩意儿连喂猪都得先问问猪愿不愿意,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投入使用。月月姐为了这事天天跟师傅吵架,发誓一定解决这个问题,让师傅同意改用电磨。她查了很多资料,尝试了各种方法,还是没有头绪,没想到被您一下就解决了!早知道就不用这么麻烦了,直接向您请教就好了。”
秦伯钧一眼看穿了女孩的心事,只轻轻一笑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计算上磨盘的体积与重量比值,确认磨盘密度之外,还要计算一下大气压强。另外再磨合好电压与变速器之间的默契程度,就行了。你们是吃亏在没有经验,用不着跟我比,我当年也曾经为了火箭燃烧室的压力降头疼不已,喷管喉部面积的临界值,我算了整整九个月。所谓的厉害,不过是占了经验和熟练度的便宜罢了,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你们不用气馁。”话是对着阿全说的,可那双眼睛却像一枚精准的探针,直直射向丁望舒,在她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那一刻,她愣住了,像是被突然点破了心事的孩子,委屈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一双温柔的大手给轻轻接住了。失落感瞬间减去大半,剩下的空隙,先被理解填满,接着又被一种陌生的、温暖的酸楚涨得满满当当。
女孩望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依恋。她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像别的小孩儿摔倒后扑进母亲怀里那样,让眼泪冲刷掉那些说不上名的压力。可她忍住了,只是拿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用力眨了两下眼,想把那股潮意逼回去。可嘴唇还是不听使唤地瘪下去了,就像一只倔强的小兽,明明尾巴已经垂下去了,却还要硬撑着头,不肯发出示弱的呜咽。
吃饭时,桌上的气氛因丁五味一句兴致高昂的祝酒词而瞬间热络起来,他举着杯盏,笑容像新酿的米酒一样醇厚,“我代表酒楼全体员工,欢迎两位帅哥美女来丁家村做客,祝你们前程远大,步步高升。”这话说得敞亮又实在,既给了远方来客最朴素的礼遇,又衬出一份来自乡野间的不设防的暖意。韩自铭和沈嘉佳对视一眼,双双愉快地端起杯子,齐声答道:“谢谢丁伯!”
丁五味摆摆手让他们坐下,示意大家不必拘束,随即目光转向秦伯钧,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像在哄一个久别归来的至亲故旧,“也代表月月,欢迎秦老师回家。”这“回家”二字,分量极重,落在秦伯钧心口时,他端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急着回话,而是先将酒杯凑到自己唇边抿了一口,再碰了碰丁五味的杯沿,发出清脆一声响,随后又特地侧过身去,将杯口轻轻磕在丁望舒的杯壁上,那动作里带着一种长辈对疼爱小辈的亲昵与郑重。他这才含笑对丁五味道:“我就不谢你了,只谢月儿!要不是遇到月儿,我还下不了决心来呢。现在看到你们过得都很好,我也了了一桩心事,月儿,叔叔谢谢你,咱们喝一杯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将千钧重的一路风尘和犹疑都藏进了那句“下不了决心”里。丁望舒正低头夹菜,闻言慌忙放下筷子,两只手捧起面前的酒杯,杯沿还有些不稳,急急道:“秦叔叔你不用这么客气,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嘛!我们这里有很多好吃好玩的,我让老丁全部做给你尝尝。”她眼睛里闪着亮光,像在推销丁家村的日出日落、溪流晚风。
秦伯钧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那动作带着近乎不舍的温柔,但他眼底的决绝却纹丝不乱,像一潭深水,平静得让人心悸。“恐怕住不成了,”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我明天一早就得启程去宁海,去晚了会误大事的。今天这一晚上的时间还是硬挪出来的呢。”话尾落下时,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扫过桌面,所有人的筷子都顿了一顿。
丁望舒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她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那盏慢慢凉下来的汤,指尖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秦伯钧看在眼里,只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肠硬得像块铁,没有开口安慰;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离别的伤痛不是几句温言软语就能化开的。
他索性别开目光,侧身给阿全奶奶碗里添了块鸡肉,动作里带着刻意的稳当。老太太眼神涣散,对着虚空处颤巍巍道了声谢。秦伯钧问她想不想吃烤全羊肉,原想借此搅散桌上凝滞的空气,也让丁望舒有个台阶可下。谁知老太太低头思索一瞬,枯瘦的手指忽然攥住他的袖口,用一口尖细而古拙的岳东方言,牛头不对马嘴地扯出一段旧事——“阿全命苦啊!小时候就没了妈,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没人管!没人照顾!阿月也是一样,五味总是在外面忙,那么小的女仔,就得学会自己顾自己,有一次发高烧,躺在床上动弹不了。要不是阿全发现及时,小命就没了!没妈的孩子可怜呐。”
话音落时,满桌的喧腾仿佛被抽去了底火。丁望舒和阿全以为,三位客人谁也听不懂这拗口的密语,所以指数只是尴尬的笑笑。
事实证明,沈嘉佳和韩自铭也确实正对着满桌菜肴大快朵颐,筷子与碗沿的碰撞声像一层薄纱,恰好掩住老太太口中那些带着陈年酸涩的字节。可秦伯钧的筷子却悬在半空,定定望着老太太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丁五味及时使了个眼色,阿全便轻手轻脚扶起奶奶,往屋里走,老太太的絮叨声渐远,化作门帘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丁望舒全程像在听旁人的故事,她神色自如地揭开包着整鸡的荷叶,热气腾腾扑上她的脸,她的笑又回来了,只是那笑像隔了层水膜。她撕下一只金黄油亮的鸡腿,递到秦伯钧面前,那一刻,她的目光撞进他的眼底,总是神态自若的长者,眼眶竟红得发烫,像被灶火燎过。丁望舒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有些慌地错开眼,指尖的油脂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吃过晚饭后,丁五味带着几个伙计收拾碗筷,杯盘碰撞声与谈笑声渐渐消隐在夜色里。丁望舒一径跑到荔枝树下的窝棚里,那是她平日里偷偷藏宝贝的地方,棚顶的干草被风掀动,露出几根旧木条,她踮着脚从角落里掏出两枚拳头大的鹅蛋,蛋壳泛着温润的浅青,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高兴地拿了包谷子蹲在台阶下,两只狮头鹅昂着乌黑的脖颈“嘎嘎”叫着扑腾过来,大鹅额上隆起的肉瘤在夕照里泛出暗红色,她一颗一颗地抛洒包谷,看它们啄食时脑袋一点一点,嘴角沾着碎屑,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伯钧接过阿全递来的热茶,茶汤在青瓷杯里荡开一圈涟漪,他啜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越过杯沿,落在前院那个蹲着的身影上。他看见丁望舒的裙摆不但皱巴巴,还破了个洞,那洞不大,却像一粒刺眼的砂子,正好在膝盖外侧,面料裂出毛糙的边,随着她投喂的动作一翕一张。他端着茶杯静默片刻,唤来沈嘉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嗓音道,“嘉佳,我记得你今天好像在广州世贸大厦买了条裙子是吗?”沈嘉佳正举着手机拍后院那架开得泼辣的三角梅,闻言转头,镜头里的花影还晃着,她点点头,“是呀,今夏的新品现货呢!市面上找不到,我排了半小时队才结的账,料子凉快,垂坠感也好。”秦伯钧也点点头,笑道,“让给我行吗?”
沈嘉佳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手指停在快门上,愣了两秒才问,“啊?秦老师,您要裙子做什么嘛……”
秦伯钧侧身看了前院的丁望舒一眼,那女孩正低头拍掉膝上的谷壳,裙摆的破洞在风里掀起一角。他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低了,“这次来得急,我也没顾得上给挽月准备礼物,她身上的衣服也旧了,我看着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我就是想借你那条裙子用用,只是不知道你方便吗?回头我让人照尺寸再给你订一条新款。”
沈嘉佳豁然开朗,轻轻“哦”了一声,想起自己也是到人家里做客,手里空空的,什么礼物都没带,耳朵尖便有些发热,马上道,“方便,裙子放在车上呢,我这就去拿。”说完快步朝前院走去,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嗒嗒声。秦伯钧接过包装袋后,指尖抚过纸袋上烫金的logo,一边掏出手机一边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沈嘉佳赶忙摆手,退后半步,脸上带着点嗔怪的笑意,“秦老师你也分得太清了吧?一件裙子而已,回头我再去选一件就行了。”秦伯钧从善如流的点头,轻轻应了声“好。”然后嘱咐她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沈嘉佳跟他道了句晚安,就径自上楼去了。
夜深了,整座城市仿佛陷入深眠,居民楼的窗户里那一片片暖黄的光晕,像被谁按下了开关似的,一盏接一盏悄然熄灭,只余下零星几点还倔强地亮着。临街商铺门口的灯牌却全然不顾这夜的沉寂,兀自长明不熄。
秦伯钧就蹲在这片光影的分界处,背后是五味食府朱红的门楼,身侧是丁望舒坐在台阶上略显单薄的轮廓。他的动作极其轻缓,右手抬起来,指尖先在她额前碎发边缘悬停了一瞬,这才极温柔地拨开那几缕被夜风撩乱的发丝,露出女孩清秀而略显迷糊的脸庞。他没急着开口,只把她身后的包装袋捞过来,递到她面前,纸袋上的logo醒目,提手处被他攥得微微发皱,能看出这袋子在他手里已经被攥了好一阵子,边角都带了体温。他嗓音低低的:“给你买了条裙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语气里藏着点试探的意味,像是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太重,又怕太轻。
丁望舒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浅浅的恍惚里回神,懵懵地接过袋子,指尖在袋口磨蹭了两下,才慢慢拆开那层防尘纸。灯光斜斜地洒下来,一条湖蓝色的长裙在半空中缓缓绽开,裙摆铺展时带起一小片幽蓝的光泽,像夏日雨后初霁时,天空最深处那抹洗过的蓝。领口一圈细细飘逸的荷叶边,层层叠叠地翻卷着,裙摆上用同色系的丝线锁着一只醒目的蝴蝶结,在灯下泛出柔和的反光。轻轻碰一下,领口的荷叶边便微微颤动,像水波上浮着的花瓣。
丁望舒的手指捏住裙摆一角,指尖在缎面般的布料上轻轻摩挲,好半晌没说话,只把那条裙子举起来,羞涩地放在胸口比了比,像是不确定合不合身。确认合适后,她把裙子搭在手臂上,小声道,“其实我对穿衣打扮一点概念都没有。除了老丁,从来没人给我买过衣服呢!但他也只是小时候给我买,长大后都是给我钱,让我自己去买,我也不知道买什么衣服合适,反正夏天穿短袖,冬天穿长袖,这总没错吧?穿着舒服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两片小扇子般的影,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像是被裙子上那片湖蓝的光轻轻焐热了。
秦伯钧还在旁边蹲着没动,目光落在她摩挲裙子的手指上,轻轻道,“没关系的,以后我给你买。你想穿多漂亮的衣服我都给你买!把我们月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不好?”说着,用拇指缓缓拭去女孩眼角的泪痕,生怕弄疼了她。
秦伯钧想让阿全给他在酒楼顶层找间客房休息,被丁五味强行拉走。丁五味把他带到老宅三楼那间最大的卧房,就是他以前常住的房间。里面有一架占满整个墙面的黄花梨原木书架,架上整齐摆放着他上大学时撰写的一些笔记和常看的专业书籍。
秦伯钧的目光落在那架望不到头的书架上,指尖轻轻滑过书脊的纹路,仿佛触摸着逝去的时光。这间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熟悉的书墨香,可他知道,那个曾在这里伏案疾书的少年,早已被岁月打磨成了如今这个身不由己的模样。他翻开一本泛黄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公式,像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为了一个学术问题可以彻夜不眠,为了一个观点可以与人争得面红耳赤。如今,这些手稿静静躺在原地,而他却再也找不回那份纯粹的热爱与执着。丁五味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别灰心,我再帮你劝劝她,说不定她就回心转意呢?”
秦伯钧冲他感激地笑了笑,平静地摇了摇头:“她不愿意去就算了!人哪能什么都想要呢?当年是我先丢弃她的,为了投奔我的大好前程。她要是去告,完全够判我一个遗弃罪!她是靠自己的顽强才顺利长大的!长得这么生机勃勃,我现在有什么资格参与她的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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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