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疮疤

无数的念头在齐望楠脑海中盘旋,恐惧感像是从头顶灌下的冷水,将全身都浇得湿透。黏腻的衣物贴在身上,让他在炎热的夏天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齐望楠咬紧牙关,扶着手臂的指尖不自觉间用力,圆润的指甲边缘在皮肤上留下红色的月牙痕迹。

冷静下来。

齐望楠颤抖着深呼吸,告诉自己面前的人不是徐顺,不是那个他想要忘记却没办法忘记的人。他是韩璨,一个无害的优等生,只是想给他一个孩子气的拥抱罢了。

韩璨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要去医院吗?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请求,可以吗?”

齐望楠轻轻摇了摇头:“不、不去医院,我缓一会儿就好。”

他勉强稳住颤抖的身形,韩璨便迟疑着放下了虚拢在他身旁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保持着这样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站了一会儿。

韩璨不敢率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齐望楠低着头,稍长的头发垂下来掩盖住他的脸庞,让韩璨看不见他的表情。

而齐望楠还在劝自己张开手臂。

不就是一个拥抱吗?而且还是韩璨的拥抱。

他不讨厌韩璨,所以也不应该讨厌韩璨的拥抱。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也该放下了。

还是说,他甘愿继续陷在沼泽里做那只不愿挣扎而最终把自己困死的象吗?

于是齐望楠张开手:“来吧,像之前说的,可以扑到我怀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可不算食言。”

韩璨怔了一下,确定齐望楠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淡然、不屑,还有一丝厌弃——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这个世界。

他慢慢向前一步,轻轻把齐望楠抱在怀里。

今天齐望楠去接他放学了,所以身上没有戴那些金属首饰,所以他直接抱住了这个人最干净又最纯粹的样子。

韩璨的双手贴着他的脊背,脸颊停留在脖颈间。怀里的人体温偏低,又瘦得硌人,手感和韩璨想象中的差不多。

韩璨没敢用力,隔着布料贴着齐望楠的皮肤,像是虚揽着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在他刚抱上来时,齐望楠微微颤了一下,随即便回过神来,同样把手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韩璨只享受到了片刻的温存,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传递过去,但也仅仅持续了几秒。

齐望楠的呼吸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样,一开始轻得微不可闻,突然一下子变得喘不上气,他控制不住地大口呼吸,像是整个肺都萎缩到供给不起这具身体。

韩璨吓得急忙松开手,想扶着齐望楠,但又怕他因为自己的触碰更加应激。

齐望楠整个人如同痉挛一般死死捂着胸口喘气,几乎快要摔倒在地上。

韩璨顿时忍不住了,他飞快地回忆了之前的经历,印象中小面积的触碰不会让齐望楠有很大的反应,便心一狠,用力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往路边的长椅带。

齐望楠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气体在胸腔内进出,每一次呼吸都如同以最后的生命为筹码,就连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不清。

但韩璨还稳稳地站在原地,还扶了他一把,这并不像刚才的拥抱那样令人讨厌。

齐望楠顺着他的动作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腰大口喘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内脏都吐出来一样用力。

韩璨确保他坐稳就松开了手,蹲在他面前,愧疚得不行。

“对不起……”韩璨说,“我不该提这种要求的,明知道你不舒服……”

齐望楠终于缓了过来,上半身蜷缩成皱巴巴的一团,几乎在用气音说话:“不怪你,是我的问题……你快回家去吧。”

韩璨的声音一下子提高:“把你一个丢在这儿?不行!”

齐望楠攒了些力气,抬手拍了拍韩璨的肩膀:“我歇一会儿再自己回去,不用担心我,好歹我也比你大……乖,快回家吧。”

“别把我当小孩哄!”韩璨说,“你这样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的样子怎么让人不担心?”

齐望楠抬眼,和蹲在面前的韩璨对视:“……你今天还有任务没完成吧?父母也在家对吗?”

韩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好了,回去吧。”齐望楠往后倒,整个身子陷进长椅里,轻声说,“我歇会儿,马上走……”

韩璨只好站起来,少年人的身躯挡住了路灯的光线,在齐望楠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我走了。”他说。

齐望楠永远知道怎么抓住他最在意的那个点。

“嗯,拜拜。”齐望楠说。

韩璨轻轻叹息:“下一次见面,就是在秋天了。”

齐望楠微睁着眼,目送韩璨的背影一步步离开。

而远处那个隐匿在阴影里许久的、让人看不真切的身影晃了晃,在韩璨之前匆匆进了小区。

齐望楠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缺氧的大脑终于恢复了正常,虽然四肢酸软无力,但已经可以慢慢拖着步子回去了。

韩璨翻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父母都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当下热播的影视剧。

但屋内的氛围似乎有些严肃,电视剧更像是缓解紧张的背景音乐。

韩璨没太在意,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便进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母亲不容置疑地打开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

母亲神色如常,说:“吃点水果休息一下吧。”

韩璨放下手里的串词,接过了盘子:“谢谢。”

母亲眨眨眼,目光转向桌上的串词:“明天要上台主持了?”

“嗯。”韩璨应了一声。

母亲继续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学校,我要跟杨老师聊一聊。”

韩璨知道父母喜欢从老师那儿了解自己的情况,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掌握自己在家以外的生活,并安下心来。

但打电话和当面聊肯定是完全不同的。

韩璨假装无所谓地问:“工作没问题吗?”

母亲说:“一个大项目刚刚结束,现在没那么忙了,起码可以陪你到国庆节结束,怎么样?”

国庆节结束。

各种时间安排在韩璨脑海里转了一圈,他把叉子搭在盘子边沿,说:“……你也没跟我说过。”

母亲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小璨,你不也有事瞒着妈妈吗?”

韩璨用沉默回应一切。

母亲又说:“小璨毕竟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很正常。当然,我希望你的那些小秘密……不会影响你的学习和生活。”

说完,她走到门边:“好了,早点睡哦。”说完,便关上了房间门。

齐望楠回到美容院后,并没有马上把自己丢到二楼去。

大脑深处似乎还在嗡嗡发作,迫切地渴求着新的空气。

他来到美容院的后门,抬了一把小小的折叠椅坐在室外。后门一般不会有人经过,倒是给了他一个可以独自坐着发呆的环境。

从今往后,他的生活就要回归到以前那样了。

继续上班,有时候去电玩城跳舞,或者在外面转悠,累了就直接找个地方坐下或蹲下,惹得路人都要绕一个半圆远离他。

没有韩璨。也不用再去学校。

他蜷着腿坐在低矮的椅子上,明天就进入九月了,但夜晚还是很闷热,也可能要下雨,不过那都和他没关系。

齐望楠没坐多久,正打算起身回店,就察觉到一丝熟悉的、黏腻的目光。

很显然,之前那晚的感觉并不是错觉。

齐望楠把手中的折叠椅放下,扶着膝盖起身,仍然背对着黑暗处:“有什么事就出来说,别躲在那里偷看。”

最先从暗处出现的是一抹明亮的火光,混着让人不适的香烟的尼古丁味。

齐望楠忍不住皱了皱眉,看着男人把叼着的烟转移到两指间,掐着烟的那只手臂上纹满了黑色的纹路。

是齐望楠纹的。

看清对方的脸后,齐望楠额角跳了跳,他记得这个客户。

对方是个没有固定工作的混混,据说在哪个帮派里当二把手,自称“秦哥”。

他滔滔不绝的时候齐望楠忙着准备工具,没细听,只知道是那种偷鸡摸狗、连城管都能把他们吓跑的帮派。

“你最近……经常往学校跑啊?”秦哥慢慢踱步往美容店的方向走,愈发浓的烟味让齐望楠更难受了。

“难不成,还想继续读书考个大学吗?”

“我去哪里关你屁事。”齐望楠毫不客气地回绝,“不消费就别在店铺周围晃荡。”

“我冤枉啊。”秦哥又吐了一口烟,“我只是不小心逛到这里来的,不是你叫我我才出来的吗?”

“是不小心还是有意偷窥你自己心里清楚。”齐望楠冷冷地说。

秦哥睁大了眼:“偷窥?你可别这么污蔑我,这不是之前追求你被拒绝了,只能用这种方式靠近你吗。”

“不过,一段时间不见,你好像变得更漂亮更迷人了,难道说是读书养人吗?”秦哥的嗓音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还是说,找了新的对象?”

齐望楠揉揉太阳穴,刚才呼吸过度的后遗症似乎还没有完全消退,他只能勉强维持思考的能力。

用报警来威胁是管不住他的,因为他还没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举动,目前看来只是嘴上功夫。

齐望楠懒得和他辩驳,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管好你自己,纹身的时候用点力就话都说不出来的家伙。平时少来周围晃,别把我的客人吓跑了。”

说完,他正想打开后门回去,秦哥就摁灭了烟:“我可知道不少你和你前男友的事,那人是叫……徐顺是吧?”

“那又如何。”齐望楠的动作顿了顿,“我现在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秦哥突然咧开嘴笑了:“我知道,他可拍了不少你的照片和视频,那方面的,喜欢发给兄弟们一起欣赏,现在我的手机上还存了不少,你要是感兴趣,改天我拿给你看看?”

齐望楠的脸“唰”一下变得苍白,他几乎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飞快地进了美容院,徒留关门的响声在夜里回荡。

颤抖着锁好门后,齐望楠终于失了力气跪倒在地上。

秦哥不依不饶地上前敲了敲美容院的后门:“想看的话最好每天晚上都在这儿等我,我也不确定哪天会来,毕竟我可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齐望楠没有说话。隔着一道门,他蜷缩在地上,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让痛苦带自己脱离这个世界。

终于,门外没了声响。

他松开自己可怜的手腕,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眼泪的咸湿。

但好在,他冷静下来了。

他以为过往的经历已经成为了一块疤痕,只要不在意就能把它遗忘,却没想到那是还没愈合的疮口,一触碰就会汩汩流出新鲜的血液。

齐望楠扶着门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洗漱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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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霸男高要我带坏他
连载中春衫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