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忆

天还没黑,一个弟子送了药膏来,双眸隐晦地瞄了他几眼:“季爷让我给你送药来,涂在伤口一夜就好了。”

裴非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后对方就走了。

门刚关上,柴房外的另一个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急切道:“怎么样怎么样,他长什么样子,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季爷的眼光不会差,只是不像爷喜欢的风格,有些过于硬朗......”

“废话,季爷都没把他安排在海棠院,肯定是没想收他......”

“不是你先问我长得好不好看的?放心吧,再怎么样爷都不可能看上你。”送药的那人调笑道,他似乎挨了对方一下,轻轻啧了声,两人双双远去。

裴非支起身子靠在床头,那人送来的是一个白瓷罐,不甚精致,他拔开上边的塞子,药膏的涩味扑面而来,隐隐还透着一股咸咸的海味儿。

用指尖挖了一小块,天青色的膏体上似有灵力流转,漫着凉意,整只手都轻盈了许多。

真真是好东西,他在裴家从未见过,季衡这点倒是毫不吝啬。

裴非一边龇着牙往身上抹药,一边想季衡把他带回来干什么,难不成真想教自己点东西,本想在裴家待到十八就偷偷离开,谁料还没到时间就被赶出来了。

他不恨裴家,但也绝对算不上感激,这些年全把自己当成看门狗养了。

一罐药很快见了底,裴非的拇指沿着瓶壁转圈,抠出最后一点,勉强够抹完最后一处伤。

药给的竟也是刚刚好,一点不剩!

他刚还说季衡大方呢!

药劲很快上来,腐蚀着身上的痛意,裴非躺在陌生的床上,没什么睡意,季衡此人阴晴不定,行为诡谲,压根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今后不知道还有多少法子等着折磨他。

二十五的年纪就惹得以裴家为首的正道如此忌惮,搅动风云,据说当年建立碧火坞也才十九,说是少年英雄也不为过,只可惜是个短袖,平白让人恶心。

不过那张脸确实好看,眉眼风流,狐狸眼总是似笑非笑,让人琢磨不透......

“铃铃...铃铃...”

裴非刚睡着,门口的子唤铃忽然开始叮铃当啷作响,被吵醒后,他不耐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耳朵,可却没有丝毫用处,魔音穿耳,震得脑袋嗡嗡响。

他忍着又躺了一会儿,偏不信季衡能摇一夜。

又过了好一会儿,拖延战术似乎终于奏效,铃音小了起来,裴非感觉自己好像睡了过去,脑袋迷迷糊糊,冷风一灌,冻得他一哆嗦,才发现自己不知怎地就出了门,正站在季衡门口。

那药果然有奇效,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有胸口的那一小块皮肤还像蚂蚁爬过,有些瘙痒。

歪门邪道!

裴非暗道一声,随后踹开面前的屋门,气冲冲地走到床边,“大半夜不睡觉,你到底要做什么!”

季衡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抬腿将脚窝到裴非怀里,用脚趾摩挲着他的伤口,轻轻柔柔,和小猫爪垫差不多。

他打了个哈欠,更像只慵懒的猫了:“去,打盆水来,伺候我洗脚。”

洗脚?

没事找事!!!

太阳穴被气得突突直跳,裴非伸手握住那截白嫩的脚踝,却没甩开,像磁铁似得吸在了他身上,只好沉声:“我去倒水。”

对方吃瘪的样子让季衡觉得十分新鲜,他没把脚收回来,反而把另一只脚也架了上去,“不洗了,你给我揉揉。”

裴非当场想撂挑子不干,要杀要剐随你便,哪怕是九岁讨饭那年,也没这么被人羞辱过,他双眼射出火星,恨不得面前的人被烧死,可略一犹豫,又跪了下来。

季衡的脚也很漂亮,指甲圆润饱满,足弓很高,青色的血管在脚背蔓延,小指外侧覆着一小块薄茧,更显阳刚。

裴非小心按着,这么一对比衬得他的手更加粗糙:死皮、伤疤......改天买瓶手油,再买点去疤膏,好好收拾一下。

好容易把季衡伺候的睡着了,裴非给他盖好被子后回到自己的小柴房,彻底没了睡意,给刚才的白瓷罐里倒了点水,晃了一晃,沾着抹了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远处还泛着层灰光,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就蹑手蹑脚钻进了柴房。

“师弟!师弟!”

裴非的身子被晃了两下,睁开眼睛后发现是昨天送药的人。

拉着脸猛地一起身,又听到对方说:“声音小点,季爷还在睡觉,别吵醒他。”

他沉声道:“你来干什么。”

“练——功——”,黄飞做着夸张的口型,示意他快点。

就这样,裴非披上外衫,在院子里扎了一上午马步,等季衡悠悠转醒,还剩一个时辰就该去用午膳了。

他慢慢晃了过来,见其他人都是练什么剑术焚诀,唯有裴非一人,脑袋上顶个空碗扎马步。

姿势倒是标准的很。

季衡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动,默念了一句咒语,院边上大黑缸里的水汇成一道水柱,落在裴非头顶的碗里。

裴非这时也看到了季衡,双眸含怨,像受了窝囊气的小媳妇。

“还不错,东西没掉。”季衡自动忽视了那道目光,满意地点点头,“再扎半个时辰,碗掉了绕着练功场跑十圈。”

等裴非稳住心神,安稳度过那半个时辰后,季衡又说:“碗没掉跑十五圈。”

外界传言竟都属实,季衡果真是个十恶不赦的贱种!

裴非不是没想过反抗,可他压根打不过对方,就在这种循环往复的折磨中过了三个月,季衡终于给他传了第一本心法,他当天就全记熟了,勤练了半月,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功力比先入门几年的弟子都要高上许多。

半年后,他们西北的一片雪原上遇到了摩玑。

他是个西域人,黑卷的头发用彩石穿成的链子半扎着,穿着一身金丝薄衣,虽然华贵,却不御寒,看到季衡的第一眼就和狼崽子见了奶差不多,脸色青紫,一双桃花眼却是泪汪汪的。

裴非对季衡的怨恨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褪色,在碧火坞中有了点地位,然而摩玑一来,这种境遇就完全变了:季衡身边最常跟得人变成了摩玑、伺候他洗脚更衣的人变成了摩玑、亲自指导术法的人也变成了摩玑......

怨恨的对象转移,与此同时,裴非心中的一角渐渐升起了别样的情绪:嫉妒、渴望、爱恋,他沉醉其中,无法自拔,唯一有些安慰的是季衡还是喜欢水灵的小男孩,对摩玑也只当亲信培养,并没有其他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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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全都变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让那最后一丝安慰也烟消云散......

裴非徒手捏碎了一只水杯,心中是无法抑制的疼痛,整个人像个发条生锈的木偶一般垂到了地上,自从摩:玑来后,他就有了独立的院子,从问酒阁的柴房里搬了出来,摩玑也是一样的,不过不同的是,他又搬回了问酒阁。

不可以!

不可以就这样结束,一张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裴非很快起身,伏案写信。

季衡这次搞出的阵仗比以往都要大,空前绝后,有种椒房之宠的意思。

才过几天,海棠院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裴非赶过去时,俏公子们个个泪眼婆娑、哀绝凄啭,通红的眸子一看见裴非,就围了上来。

肤如凝脂公子甲扯着他的衣袖:“裴哥,你快帮帮我们~”

一点绛唇公子乙抹抹眼泪:“裴哥,你一定要和季爷说摩玑这个混蛋把我们全赶走了,我就在隔壁酒楼等他接我回去~”

弱柳扶风公子丙素手一指:“摩玑你个贱人,亏你之前讨教房中术之时,我还倾情相授,谁想是学会徒弟饿死师傅......”

......

裴非正要安抚他的手在空中滞了一下,认知被打得稀碎,头一次知道房事还有专门的技巧。

摩玑喜气洋洋,额前绑着的红色宝石串子随着逐渐扩大的笑容微微晃荡,“谁叫你技不如人,快走快走,一会儿我就要将这院子砸了种壮阳草。”

裴非道:“你这样做季爷同意吗?”

摩玑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就是季爷吩咐的。”

说完后灰眸狡猾地盯着裴非。

裴非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下,旋即转身离去,公子们眼见给他们撑腰的人走了,再无依仗,作鸟兽散。

他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问酒阁,自从前几年季衡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寒之后,问酒阁的汤浴就全天候着,裴非朝朦朦胧胧的纱帐里扫了一眼,确认没人后径直走向卧房。

季衡果真还躺在床上,房间里处处都和离开前不一样了,地上堆着件西域的服饰,床被加宽,添了个枕头。

他背对着他,露出来的一截窄腰,肩胛惨不忍睹,满是青紫,就连脚踝处都浮这红晕,一眼就知道定是一夜**。

裴非的心脏像被一双大手攥住了,嗓子眼喘不上气,有些窒息,同时又恶意满满地想,要是五年前他们没救摩玑,任由他冻死在雪地里,更歹毒些,要是被野狼叼走,今天在海棠苑大发威风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他放轻动作向前探身,看着季衡的睡颜,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可心中仍是不满足的。

对方蝶翼般的睫毛映在下眼睑上,上挑的眼角添了几分魅色,莹白的小半张脸埋在蚕丝被里,削减了平日浪荡凌冽的气质,竟有几分纯真可爱。

裴非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喉结微动,想要将每一处美好都吞入腹中,哪知季衡察觉到一点动静就醒了,只是他仍没睁开眼睛,反而嘟囔着摩玑的名字,抬手压着裴非的后颈。

裴非受宠若惊,心脏以一种不自然的的速度律动起来,也不管季衡喊得是谁,顺从低下了头偷欢......

......

季衡已然察觉到唇齿间不同以往的青涩,但懒得睁开眼睛,放松享受着这份热情,直到口腔内壁传来刺痛,他才掀起眼皮,不做声,冷冷扫了裴非一眼。

果然是这兔崽子。

对方见事情败露,神色遗憾,却没半分悔意,反而意犹未尽的舔舔唇,起身站到床边。

这么多年,竟真没看出来身边的两个崽子都存了这样的心思,季衡不由得怀疑起来自己看人的眼光。

他将裴非从头看到脚,对方只比摩玑小半年,二十一岁,刚来碧火坞的干瘦身材早就脱胎换骨,穿上衣服又不显山露水,一张脸皎皎如明月,和摩玑比起来又是另一种风格。

他用舌尖舔了舔刚刚被咬破的地方,咂摸着余韵,豁然开朗。

不就是多个人吗,不如全收了,左右海棠院也是空出来了,或许可以再多加几个人。

这样想着,他平白叹出一口气来,问:“摩玑呢?”

裴非脸色原先还有些明朗,听到这话瞬间沉了下来:“还在海棠院,说要把院子砸了种壮、阳、草”后几个字被他咬牙切齿的念了出来。

季衡一听这还得了,本来就够他受得了,如今又是打算把眼前这小子收入囊中,要是真让摩玑干成了,怕不是日日连床都下不去了。

最关键的是,他只让把人送走,没让砸院啊,总不能让他们都住问酒阁吧!!

“你快去,快去把摩玑叫来,让他先别砸!”季衡单手捂着胸口急道。

这话又不知牵动了对方哪根神经,语气也变得凉飕飕:“季爷,我陪着你不好吗,为什么是摩玑,他明明才是趁虚而入的那个人。”

“......”

“是我先认识你的。”

“......”

“为什么不让砸,季爷是还想纳人进来么。”

“......”

确实有把你纳进来的打算。

“季爷,让我也伺候你好不好?”

裴非抬起了头,颧骨的地方微微泛红,那双经常没什么情绪的眼里楚楚可怜地噙着泪,季衡从没有看过他这个样子,当下一心软,没再捉弄他,竟真点了头。

事后又有些后悔,但看着那张脸也不忍改口,只得补充道:“别让摩玑知道。”

……

裴非可怜兮兮的看了眼季衡,就听外边传来摩玑爽朗的笑声:“季爷,我回来了,还上街给你买了笼蟹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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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性狩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