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生被敲门声惊醒时,教堂的钟刚敲过三下。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后背。阁楼的天窗透进惨淡的月光,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方模糊的亮斑。又是一阵敲门声——不是正门,而是侧门,那个只有李嘉鹤知道的入口。
"李哥,是你吗?"周若生轻声呼唤,摸索着点亮床头的蜡烛。
没有回应。蜡烛的光晕在墙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周若生披上长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胸前的十字架。十六年来,教堂从未在深夜迎来不速之客。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到一层时,周若生停住了脚步——蒋裕的房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侧门的敲门声变成了急促的拍打。周若生深吸一口气,走向声音来源。他的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寒意顺着脚底直窜上脊背。
"谁在那里?"他隔着门板问道,声音细如蚊呐。
拍打声戛然而止。几秒钟的死寂后,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带着奇怪的口音:"蒋先生在吗?"
周若生的手指僵住了。来找蒋裕的?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别出声。"蒋裕的气息拂过他的耳际,一只手从后方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强硬的捂住,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去我房间等着。"他低声命令,松开了手。
周若生转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蒋裕只穿着黑色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部分绷带。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危险的暗金色,像是夜行的猛兽。
"可是——"
"现在。"蒋裕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容抗拒。
周若生踉跄着退向走廊,看到蒋裕从腰间抽出了什么——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像是一把折叠刀。他的呼吸瞬间凝滞。这个在他面前吃面包、给他安眠药的年轻人,此刻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回到蒋裕房间,周若生坐在床沿,双手紧握成拳。房间整洁得近乎苛刻,床单没有一丝褶皱,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桌上,旁边是那部永远静默的手机。唯一不协调的是床头柜上散落的药片——周若生认出那是强效止痛药,包装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外面的说话声忽高忽低,他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蒋裕冰冷的声音和另一个陌生的男声。谈话突然中断,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周若生猛地站起来,念珠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他应该祈祷,还是逃跑?或者——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惊讶——去看看蒋裕是否安全?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门被推开了。蒋裕走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右手藏在身后。
"谁...是谁来了?"周若生问道,声音发颤。
蒋裕没有回答。他走到衣柜前,从口袋内袋掏出一条手帕,开始擦拭右手。月光下,周若生看清了手帕上暗色的污渍——是血。
"你受伤了?"周若生冲上前,却被蒋裕一个侧身避开。
"不是我的。"蒋裕简短地说,将染血的手帕扔进垃圾桶,"最近几天待在这儿不安全,容易出现危险,要不要跟我走?"
"什么?我不能——"
"有人知道我在这里了。"蒋裕打断他,从床下拖出一个周若生从未见过的黑色行李包,"这意味着你也不安全。"
周若生的十字架从领口滑出,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蒋裕的目光落在上面,眼神突然变得复杂。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在床上。
"认识这个吗?"
周若生低头,看到另一个银十字架躺在被单上——几乎与他的一模一样,只是链子断了,表面沾着可疑的暗红色痕迹。
"这是...血?"周若生胃部一阵翻腾。
"警告。"蒋裕冷笑一声,"老把戏了。"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扯出一条细银链——上面挂着第一个相同的十字架。十字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若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曾经有个弟弟,而他给他弟弟送了一个十字架。
"谁给你的?"他听见自己问。
蒋裕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我哥哥吧,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有个哥哥给我的"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击中周若生的头部。他踉跄后退,直到膝盖撞上床沿。十一岁那年的记忆碎片突然闪回——雪地、尾灯、以及那个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细节:还有从小到大的十字架。
"你..."周若生的声音细如游丝。
蒋裕的表情变了。他上前一步,却在看到周若生惊恐的眼神时停住:"别这样,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难得地显出一丝犹豫,"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在那之前——"
刺眼的车灯突然透过窗户扫过房间,紧接着是引擎的轰鸣。蒋裕瞬间绷紧身体,一把将周若生拉到身后。
"蹲下!"他低声命令,同时从行李包中抽出一把手枪。
周若生从未如此近距离看到真枪。金属的冷光让他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跪坐在地上。车灯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教堂正门前。
"蒋少。"一个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您父母很担心你,请跟我们回去吧。"
蒋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周若生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愤怒。
"待在这里。"蒋裕命令道,大步走向窗口,谨慎地掀起一角窗帘。
周若生从地板的角度看到几辆帕加尼停在教堂前,几个穿黑衣的高大男子站在车旁。最前面的一个举着扩音器,另一个手里拿着——周若生眯起眼睛——那是一把步枪吗?
"操,妈的。"蒋裕罕见地骂了句脏话,放下窗帘,"我父亲派了私人部队。"
私人部队?周若生的世界观再次被颠覆。他知道蒋裕不是普通人,但动用武装人员来教堂抓人?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们...是你家的人?"周若生蜷缩在床脚,手指死死攥着怀中的十字架项链。
"不是,就是一群我父亲的走狗罢了,他们问你什么,就说你只是好心收留一个受伤的陌生人。"蒋裕蹲下来与他平视,眼神锐利。
敲门声变成了砸门,整个教堂都在震动。周若生听到门随时可能被撞开。
"为什么?"他鼓起勇气问。
蒋裕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那个动作既强势又温柔,拇指擦过周若生颤抖的嘴唇:"相信我,周若生。"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是一种触觉,"我会回来找你。"
然后他站起身,将手枪塞回行李包,换上一副冷漠的表情走向门口。在开门前最后一秒,他回头看了周若生一眼,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
"祷告时间到了,神父。"他讽刺地说,声音故意提高让外面的人听见,"感谢你的...款待。"
门开了,刺眼的手电光涌入房间。周若生眯起眼睛,看到三个全副武装的男子站在走廊上,最前面的那个举着枪。
"少爷,您让我们找得好苦。"持枪者说,语气表面恭敬实则强硬。
蒋裕双手插兜,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父亲还是老样子,小题大做。"他的声音里带着周若生从未听过的傲慢,"走吧,别吓着这位好心神父。"
两名警卫上前要架住蒋裕,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滚..."
他们离开得很快。周若生仍跪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车门关闭,引擎轰鸣着驶离。直到教堂重归寂静,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月光依旧冷冷地洒在地板上,照亮了那个被遗忘在床单上的染血十字架。周若生颤抖着伸手,却在即将触碰时缩回手指。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个小小的银饰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他可能永远不想面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