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季来得突然。
周若生站在教堂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三天了,蒋裕离开已经三天,期间只发过两条简短的信息:"已到意大利"和"会议延长"。周若生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顿生日晚餐后,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像是一层薄纱被揭开,露出下面危险的真相。
雨滴开始敲打彩绘玻璃,周若生转身回到教堂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门框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十一岁时量身高留下的,当时母亲...不,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还温柔地摸着他的头。没有礼拜的日子,教堂空旷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他走向书桌,准备继续翻译那篇拉丁文诗词,却发现桌上多了一个文件夹——他确定昨天离开时那里什么都没有。
文件夹很普通,牛皮纸质地,没有任何标记。周若生环顾四周,教堂里空无一人。侧门锁得好好的,正门也只有他自己有钥匙。除非...
除非有人趁他昨晚在阁楼睡觉时进来过。
手指触到文件夹时,周若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后腰的旧伤突然隐隐作痛,那个模糊的烫伤痕迹像是被唤醒了记忆。尚存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等蒋裕回来再处理这个来路不明的东西,但某种直觉驱使他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一份产权证书复印件。周若生的目光直接落在房产地址上——正是他所在的这座教堂。而所有权人一栏,赫然写着"Jiang Yu"。
血液冲上耳膜,周若生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快速翻到第二页,是一份公证过的转让协议,日期显示就在一周前——蒋裕"解决"教堂拆迁危机的第二天。转让方是原来的开发商,蒋氏集团的子公司,受让方是蒋裕个人。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便条,字迹锋利如刀:"现在你真的属于我了哥哥。——J"
便条背面还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个美丽的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教堂门口,女人穿着他梦中常见的蓝裙子。周若生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这个女人,他在妄想症发作时无数次见过。
文件夹从周若生手中滑落,纸张散落一地。他的双腿突然失去力气,不得不扶住书桌才没有跌倒。呼吸变得困难,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
骗子、操纵者、伪君子。
所有片段突然拼凑在一起——蒋裕所谓的"解决"教堂危机,不过是将产权转移到自己名下;他慷慨赠送的圣经和十字架,不过是给笼中鸟的装饰品;他要求的"无条件信任",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控制。
"安儿..."一个遥远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周若生猛地回头,却只看到晃动的烛影。那个称呼像钥匙般转动了他记忆深处的锁。
雨声渐大,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周若生跪在圣坛前,手指死死攥着胸前的十字架。金属边缘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白色大理石上,像一串小小的红宝石。十六年来,这座教堂是他唯一的家,是他心灵的避难所。而现在,它成了蒋裕的财产,成了...笼子。
"看来你收到我的礼物了。"蒋裕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周若生缓缓转身。蒋裕站在几米外,一身黑色长风衣被雨水打湿,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那个熟悉的恐龙玩偶挂件上——周若生突然瞪大眼睛,他认得这个玩偶,是他在被抛弃前夜,塞给那个发着高烧的三岁孩子的。
"为什么?"周若生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蒋裕走近几步,皮鞋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教堂需要合法拥有者,而我是最佳人选。"
"你骗了我。"周若生站起来,双手紧握成拳,"你说会保全教堂,却没说...没说..."
"没说我会成为它的主人?"蒋裕冷笑,突然从钱包抽出一张照片甩在圣坛上,"就像没人告诉你,这个女人是我们的亲生母亲?"
照片上的蓝裙子女人抱着两个男孩——大些的约莫十一岁,分明是年幼的周若生;小些的三岁左右,正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背景正是这座教堂的彩绘玻璃。
周若生踉跄后退,后腰的烫伤处传来灼烧般的疼痛。记忆碎片如潮水涌来——不是被抛弃,而是被绑架。那个右手背有蜘蛛胎记的男人,那个往他胳膊上扎针的护士,还有...林澜站在阴影里说"处理干净"的冰冷声音。
"不...不可能..."周若生蜷缩在地上,这次发作的妄想症带着前所未有的真实感。他看见六岁的自己抱着发烧的蒋裕在雨夜奔跑,看见母亲——真正的母亲宋文——被一辆黑色轿车撞飞的瞬间。最可怕的是,他看见林澜戴着母亲最爱的翡翠镯子,笑着抚摸隆起的腹部——那时蒋笙甚至还没出生!
蒋裕蹲下身,强硬地掰开他紧捂耳朵的手:"哥哥你叫蒋安,是蒋家长子。十六年前林澜为了给腹中的蒋笙铺路,买通道士诬陷你是灾星,又策划了那场车祸。"握紧眼前人的手“哥哥,我好想你。”
周若生突然抓住蒋裕的右手腕,将衬衫袖口猛地推上去——一道细长的疤痕横贯腕部。"这是不是小时候试图找我,"他颤抖着说,"从二楼管道爬下来摔的。"
蒋裕瞳孔剧烈收缩:"你...记得?"
“我不知道,是自己记忆里面好像就有的。”
"因为父亲暗中保护你。"蒋裕接话,声音突然哽咽,"他每年圣诞都独自开车出去,说是祭拜母亲...其实是去看你。"
教堂大门突然被撞开,李嘉鹤带着警察冲进来,却僵在原地——他看见周若生瘫坐在地上,对面是蒋裕,看见散落的照片和文件,最重要的是,看见周若生后腰那个与蒋尘广书房暗格中家谱一模一样的印记。
"李哥..."周若生抬头,眼中是破碎的光,"你一直都知道?"
李嘉鹤的配枪掉在地上:"不是的,我只知道要保护你...不知道保护的是蒋家大少爷。"
蒋裕将周若生——现在应该叫蒋安——紧紧搂在怀里,在他耳边低语:"欢迎回家,哥哥。"窗外的雨停了,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那摊血迹上,像极了当年宋文最爱的红宝石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