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悠踏上去城郊的公交车时,天色已近黄昏。窗外的景物逐渐由繁华的街市变为低矮的民居,最后是开阔的田野和远处焦黑的山峦轮廓。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雨水也无法完全冲刷干净的焦糊味,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灰的气息。
他攥紧了背包带,里面装着采样工具、吴关塔那个此刻安分守己的充电宝,以及那包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灵木茶叶”。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茶叶包,那奇异的茶香似乎能透过纸张隐隐散发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奇异般地压下了他心头那丝因环境变迁而生的忐忑。
他在终点站下车。眼前是一片被警戒线松散围着的区域,大片的山林被烈火舔舐成漆黑的焦炭,扭曲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像一片沉默的墓碑群。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新闻里轻描淡写的“过火林地”,亲身置于其中,才感受到一种近乎窒息的荒凉与死寂。
李徽悠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焦糊与潮湿空气的味道直冲肺腑。他弯腰钻过警戒线,踏入了这片寂静的焦土。
脚下的灰烬很软,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扬起细小的黑色尘埃。他按照手机里存下的模糊方位图,朝着传闻中出现异常光亮的椴木林区域深入。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他的脚步声。被烧得空心的树干偶尔在风中发出“咔嚓”的脆响,令人心惊。
走了约莫半小时,眼前的景象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焦黑,预期的椴木林似乎遥不可及。天色愈发暗淡,林间的光线迅速流失,阴影开始拉长,仿佛有生命的触手在地面蔓延。一丝不安悄然爬上李徽悠的心头。他开始怀疑,那个传闻是否只是讹传,或者那家奶茶店和老板,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恶作剧?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继续深入时,身后极轻微地传来“咔嚓”一声,像是细枝被踩断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除了焦黑的树干和灰烬,空无一物。
是错觉吗?还是风?
他皱皱眉,继续前行。但没过多久,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隐隐浮现,如芒在背。他再次猝然回头——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一抹迅捷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一截巨大的、烧塌了的树墩之后。
那影子…不大,动作极快,透着一种野性的灵敏。
是野兔?狐狸?还是…?
李徽悠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定了定神,故意放慢脚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除了风声,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肉垫踩过灰烬的沙沙声,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他猛地停下脚步,那沙沙声也瞬间消失。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极慢地转过身。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约莫十步开外,一截倾颓的焦木上,蹲坐着一只猫。
那是一只狸花猫,体型匀称,肌肉线条流畅,透着野性与力量感。它的毛色是灰黑交错的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周遭的焦炭环境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是极其罕见的、清澈而明亮的鎏金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的意味。
(…找到了。)
一个模糊的、并非通过耳朵接收的意念碎片,毫无征兆地滑过李徽悠的脑海,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一人一猫,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沉默地对峙着。
李徽悠试探着向前迈了一小步。
狸花猫没有动,只是尾巴尖极其轻微地摆动了一下,那双鎏金色的猫眼依旧锁定着他,深邃得不像一只动物该有的眼神。
(…慢死了。这地方有什么好发呆的?)
又来了!李徽悠猛地顿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只猫。是心理作用吗?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管它,继续按自己的方向前进。他转过身,刻意不去看那只猫,但全身的感官都在留意身后的动静。
轻微的沙沙声果然又响起了,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走,猫也走。他停,猫也停。
几次三番之后,李徽悠几乎可以肯定,这只行为诡异的狸花猫,就是在跟着他。而且,那种偶尔闪过脑海的、莫名熟悉的烦躁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色越来越暗,能见度急剧下降。李徽悠发现自己似乎在一片焦黑的“迷宫”里迷失了方向,周围的景物开始重复,他焦虑地掏出手机,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
“该死……”他低声咒骂, frustration 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身后的沙沙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那只狸花猫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侧前方,停在一处岔路口,回头看他。
(这边。走错了,笨蛋。)
这次的感觉清晰了不少!李徽悠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只猫。
狸花猫见他不动,似乎有些不耐烦,用前爪扒拉了一下地上的灰烬,发出清晰的声响,然后扭头朝着左边那条更窄、更不起眼的小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鎏金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写着“跟上”的意味。
鬼使神差地,李徽悠抬脚跟了上去。
(…这还差不多。凭你自己,找到明天也找不到。)
猫的步伐轻快而笃定,仿佛对这片被焚毁的土地了如指掌。它灵活地绕过倒塌的巨木,跳过隐藏的沟壑,选择的路虽然曲折,却异常顺畅。李徽悠跟着它,发现自己竟然不再被地形困扰。
他开始仔细打量前方那个带路的小小身影。它的斑纹在暮色中流动,尾巴高高竖起,尾尖优雅地微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傲慢的从容。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不是一个猫的背影,而是一个……披着夜色、为他执灯引路的人影。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用力摇了摇头。
不知走了多久,空气中的焦糊味似乎变淡了,一种极微弱的、清冽的草木气息隐隐传来。
前方的狸花猫突然加速,敏捷地蹿上一处高坡,消失在山坡后。
李徽悠心中一急,连忙跟上,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
坡后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小片奇迹般从山火中幸存下来的椴木林!虽然边缘的树木也被熏得发黑,但林子的核心区域,那些高大的椴木依然伸展着生命力顽强的枝叶。而在林子的中央,一株尤其古老粗壮的椴树下,地面正散发着柔和的、梦境般的微光。那光芒并非单一颜色,而是如同流动的极光,浅绿、柔蓝、月白交织变幻,映照着周围湿润的苔藓和几株颤巍巍探出头来的、从未见过的洁白小花。
空气中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与他口袋里那包茶叶的香气,以及记忆中奶茶店里的味道,同源而生,只是更加浓郁、更加生机勃勃。
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李徽悠心中涌起一阵激动的狂喜,他几乎是跑着冲下高坡,来到那株发光的古椴树下。
光芒源自树根处的一片特别肥沃的土壤,似乎山火不仅没有摧毁它,反而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赋予了它新的生机。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取出采样工具。
那只狸花猫就蹲坐在不远处的另一条树根上,安静地看着他。它没有再发出任何意念,只是静静地看着,鎏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流转的微光,深邃难辨。
(…小心点。别碰坏了根须。) (…还是这么莽撞。) (……能帮到你就好。)
几个温柔的、带着担忧和一丝宠溺意味的碎片掠过李徽悠的心头,这一次,他没有惊讶,只是动作下意识地变得更加轻柔。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他抬头,就能看到那双鎏金色眼睛的主人,正无奈又纵容地对他微笑。
他专注地采集土壤和苔藓样本,记录光线变化,完全沉浸在了科学发现(或许已超越科学)的喜悦中,暂时忘却了时间,也忘却了那只引路的猫。
当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收集完所有样本,妥善收好时,才猛地惊觉,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透。只有古椴树下流转的微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连忙站起身,看向之前狸花猫蹲坐的地方——
它还在那里。
看到他完成工作站起身,狸花猫也优雅地跳下树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谢谢你带我过来。”李徽悠轻声说道,尽管不确定它能否听懂,“没有你,我肯定找不到这里。”
狸花猫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鎏金色眼睛望着他,然后,它忽然上前两步,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近乎眷恋地蹭了蹭他的鞋面。
(…走吧。天黑了,这里不安全。) (…下次别再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我会找到你。)
那一瞬间,李徽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酸涩而温暖的奇异情绪涨满胸腔。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地蹲下去,伸手抚摸那只看起来异常柔软的脑袋。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我该回去了。”
他背好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发光的古椴树,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他走出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只狸花猫依旧蹲坐在流光溢彩的古树下,身姿挺拔得像一个小小的守护神。暮色与微光为它镀上了一层朦胧而神秘的轮廓,它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目送着他离开。
(…看着你走。) (…快点回家。) (……轸湍。)
最后那个名字,如同一声叹息,直接在他心湖最深处响起,清晰得不容错辨。
李徽悠猛地顿住脚步,霍然回头!
古树下,空无一物。
那只神秘的狸花猫,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有那片土地依然散发着温柔的微光,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冷冽而熟悉的气息,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李徽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腕间的旧疤不再发热,反而是一种奇异的、被妥善保护过的温暖感,久久不散。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那家奶茶店,那杯茶,那只引路的猫,都不是偶然。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茶叶包和采样袋,不再回头,大步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改变了。而他的答案,或许就藏在下次见面时,那片需要交付的椴木叶里。
“得去那个茶店了。”
可是当他回到市区后,莫名其妙把这件事给忘了。
新手作者开篇,也是屯了一些粮吧[竖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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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怪猫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