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进玄湍

李徽悠,难得休息一天,真不跟我们一起去网吧?”吴关塔从教室后排晃过来,伸手拍了拍正在收拾书包的男生的肩。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懒洋洋地洒在课桌上,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翩跹起舞。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没抬头,手上利落地将散落的课本摞好,“这次真不行,吴关塔,我得去趟城郊。”

“城郊?”吴关塔声调蓦地拔高,“你没看新闻吗?上周那边刚起过山火,现在除了烧黑的椴木林,连只麻雀都不愿往那儿飞——你去干嘛?”

李徽悠终于停下手,抬眼瞥了他一下。今天是天定中学一月一次的“便装日”,他没穿校服,浅灰色休闲衬得人身形清瘦挺拔。右眼下方一粒泪痣被光照得清晰,脸颊还贴着创可贴,反倒添了几分不羁的少年气。“不是去冒险,就随便走走。”他语气平淡,指尖却无意识擦过脸颊的创可贴边缘——那里曾有过一道快得异乎寻常愈合的伤口。

吴关塔扯了扯自己那件奶奶灰衬衫的领口,有点无奈:“晚上我们还说去吃新开的那家火锅,你能赶回来不?”

“说不准,也许在外过夜。”

“那你小心点,有事打电话。”吴关塔转身要走,却被李徽悠叫住。

“等等,充电宝借我。”

“喏。”吴关塔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大容量充电宝递过去,“记得充满电再还我。这可是我新买的,别弄丢了。”

“知道。”

走出校门,李徽悠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往前。拐过街角时,一家从未见过的奶茶店蓦然撞入视线——黑底金字的招牌上挥毫写着“玄湍茶汤”,字迹苍劲却暗藏流水般的柔劲,那墨色深处隐约流转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玄湍……茶汤?”他驻足,略带疑惑地打量这家突然冒出来的小店。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混合着清淡悠远的茶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竟让他想起一些模糊的梦境——梦里总有氤氲药香和一道……过于黏人的影子。好奇心驱使他推门而入。

“茶客进店,小二上茶——”门口的陶土玩偶突然发声,吓了他一跳。李徽悠失笑,这设计倒挺别致。店内更让他惊讶:天花板上绘有盘曲树枝,无数五彩枫叶用透明丝线悬垂,仿佛正从枝头缓缓飘落的一瞬被定格;左上角置有一段真实的枯木树桩,与彩绘树干巧妙衔接,那焦黑的木色莫名让他心头微动;木质餐桌泛着温润光泽,操作台边萦绕着细碎的白花清香,其间又混着一丝极特别的、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让他腕间旧疤隐隐发热。

正看得出神,操作台后的布帘一掀,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男人边戴一次性手套边走出来:“不好意思啊小兄弟,刚去后屋搬东西了。想喝点什么?”男人声音温和,眼神却锐利,掠过他脸颊的创可贴时,似乎停顿了一瞬。

李徽悠下意识环顾四周:“老板,没菜单吗?”

男人笑了一下,俯身撑在台面上看他,袖口隐约露出一截深色木质手串:“头一次来吧?我这儿不设菜单,只卖人内心最渴望的那杯茶。”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或者,解你最近……睡不好的茶。”

“第一次来,店名挺特别。”李徽悠指了指门外,忽略那句关于睡眠的评论,“‘玄湍’有什么说法吗?”

“‘玄’是幽深难测,‘湍’是急水奔流。”男人左手向上指了指那片枫叶顶,指尖修长,“水是万物之本,要像暗涌的湍流般无声流动,才能织就眼前这大千世界。茶亦如是,一念一饮,皆是缘法。”

李徽悠微微蹙眉,这老板讲话怎么有点神叨?但他还是顺着接话:“那您给我推荐一款?”他最近确实总梦到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还有挥之不去的、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手心的错觉,需要点提神的东西。

“茶由心选。你在心里想一个便是。”

李徽悠暗忖,那就乌龙茶吧。刚要开口,却被老板抬手止住。

“乌龙茶是吧?稍等。”

男人转身取出一只白瓷杯,接了少许清水,径直朝墙角那截焦黑枯木桩泼去——接下来的一幕让李徽悠瞳孔骤缩:枯木遇水的刹那,竟“啪”地一声钻出嫩绿新芽,翠色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叶缘甚至泛着极淡的微光!

随后,老板将竹筐置于树下,抬手轻拍树干,嫩叶簌簌落满筐底。“这些就够了。”

“你……你就用随便的树叶泡茶?”李徽悠不由得后退半步,这超出常识的画面让他脊背发凉,腕间疤痕愈发灼热。

“小兄弟这可误会了。”老板掂了掂竹筐,叹息道,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他不安的手指,“寻常客人进门能看见菜单,喝的是珍珠奶茶。唯有带‘灵质’的人,或是……心里惦记着特别东西的人,才会见到这番景象。”他拨弄筐中微光闪烁的茶叶,“这可是上好的灵木芽叶,安神定惊,最宜化解心魔扰梦。”

灵木是什么玩意?

怎么感觉神神叨叨的?

李徽悠心头一震,指尖猛地按住腕间旧疤。

“别紧张。”老板已将茶叶置入壶中,沸水冲下的刹那,一股清冽如山泉、又带着奇异复合香气的味道漫开来,绝非世间任何已知茶香,“带灵质的人,或是被‘故人旧事’缠上的人,偶尔会被这店吸引,你不特殊。”他将滤好的茶汤推过来,“尝尝?或许能让你看清,心底真正惦记的事……或人。”

茶汤清亮,浮着细密茶沫。李徽悠犹豫片刻,还是轻抿一口。茶香顷刻漫开,一股暖流滑入喉咙,连日来的疲惫和那些纠缠的梦境竟似被熨平大半。与此同时,窗外忽然传来树叶沙沙声。他抬头望去,街角梧桐叶正盘旋飘落,叶缘泛着与灵叶相似的微光。更惊异的是,那些落叶在空中划出的轨迹,隐约拼出了城郊山火后椴木林的轮廓——甚至……还有一个模糊的、有着尖耳轮廓的侧影一闪而过?

他此行真正想去的,正是那片火灾后传闻出现异常光亮的椴木林。

“看来你心有所向啊。”老板不知何时已递来一牛皮纸包好的茶叶,眼神意味深长,“带上路上喝,能避掉些麻烦。也省得……‘谁’总放心不下,暗地里着急。”

“?” “没什么,我这人就喜欢自说自话。”

李徽悠接过茶包,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那丝冷冽的、让他腕间发烫的气息再次掠过鼻尖,异常熟悉。他忽然想起什么:“这茶……多少钱?”

老板指了指墙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一行墨字:“以心事易茶,下次带片椴木叶即可。” 墨迹旁,似乎还有一个极淡的、类似猫爪印的水痕。

他还想再问,门口陶偶再度发声:“茶客慢走,盼君再来——”回头时,操作台后布帘已落,老板身影消失不见,只有那缕奇异的冷香余韵未散。

“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走出店门,日光依旧暖和,可手中的温热的茶包、口袋里的灵叶、腕间未褪的热意,以及鼻尖那缕抓不住的熟悉冷香,都在提醒他,刚才并非幻觉。李徽悠握紧背包带,转身朝城郊方向迈步。口袋里的充电宝隐隐发烫,仿佛与某种未知的力量——或者说,与某个正隔着遥远时空、焦躁甩着尾巴暗中窥探的家伙——悄然呼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玄湍
连载中岚枫聚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