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染群山,暑气悄然退散,山野之间清风愈发清冽舒爽。漫山草木褪去盛夏浓绿,添上几分浅淡金纹,天地灵气也随之敛去几分外放蓬勃,转为沉凝内敛,恰如人心沉淀,万事待发。
许玄清已然稳稳稳固凝剑境修为许久,一身根基打磨得无懈可击,道心澄澈通透,再无年少懵懂彷徨。连日来他静心陪伴家人,晨昏定省,闲时帮衬家中农事,尽足晚辈孝心,将故土之间的人情温存尽数安放心底。
家中长辈终究渐渐察觉出少年眉宇间藏不住的远行之意。父母深知他生来心性高远,身负异质,绝非甘愿困于山野田亩之间度日之人,几番叮嘱劝解过后,终究不再强行阻拦。
为人父母,满心皆是牵挂担忧,知晓山外江湖风波四起,刀光剑影无处不在,各路人心难测,恩怨纠缠不休,唯恐自家孩儿涉世未深,心性单纯,在外吃尽苦头,遭遇凶险祸事。却也明白,雏鹰终要离巢,良驹当赴旷野,强行拘留在方寸山野之间,反倒会埋没一身天赋机缘,误了他一生道途。
一夜灯下闲谈,家人再三细细叮嘱,万般言语皆是护犊情深。
叮嘱他在外行事务必低调藏锋,不可恃才傲物,不可轻易与人起争执;叮嘱他饮食起居多加留意,安稳保重自身体魄;叮嘱他遇事三思而后行,切莫意气用事,看透世事浮华,守住自身清净本心;更叮嘱若是在外遭遇难处,切莫硬扛,故土家门永远为他敞开,随时可归。
字字句句,质朴滚烫,落进许玄清心底,沉甸甸满是温情。他躬身静静聆听,将所有嘱托一一牢牢记在心中,郑重躬身行礼,向长辈许下诺言,此生行走四方,必当谨守本心,安分守道,护好自身周全,待到日后有所历练,定然早日归乡探望亲人。
离别之日悄然而至。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村落,周遭尚还一片静谧,家家户户未起炊烟。许玄清收拾好简易行囊,没有携带太多俗物累赘,只备下些许干粮、贴身换洗衣物,再将平日里参悟天地所得的随手手记妥善收好,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清挺,气度安然,周身凝剑境气息尽数敛入丹田深处,从外表看去,依旧只是一名寻常清秀山野少年,无半分修行高人的气派模样。
辞别家中至亲,强忍心底不舍之情,他转身踏出居住十数载的宅院大门,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出清灵村地界。
行至往日与众知己相聚的旷野之地,往日一同谈道论心的几位年少友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众人知晓他今日将要远行闯荡江湖,心中既有不舍,亦有由衷的祝愿。
年少情谊纯粹无瑕,离别之际没有过多煽情话语,唯有彼此相视一眼,便懂心中万般心绪。
几人纷纷出言叮嘱,愿他一路路途安稳,在外修行顺遂,遍历山河勿忘初心,若是日后江湖相逢,再一同把酒论道,共悟天地剑道。同时彼此定下约定,各自潜心修行,坚守本心,静待他日重聚之时,皆能道行精进,不负年少相逢一场。
相聚有时,离别亦有时。
几番道别过后,许玄清不再多做停留,对着众人轻轻拱手作别,而后转过身去,毅然朝着群山之外的大路迈步前行。
身后熟悉的村落、连绵的青山、朝夕相伴的故土风物,一点点在视野之中向后退去,渐渐变得模糊遥远。十余载山野静心岁月,无数个观云悟剑、灵泉淬体的日夜,尽数化作心底最温暖厚重的底色,成为他行走世间最安稳的底气。
前路漫漫,前路茫茫,踏出群山屏障,便是全然陌生的大千盛世。
初离故土,行走在通往外界的山间古道之上,沿途风光渐渐转变。往日里满眼皆是清幽密林、溪谷清泉,越往外走,人烟渐渐稠密,沿途陆续出现零星乡野小镇,田亩连片铺开,行商路人往来穿梭,人间烟火气愈发浓郁,与深山之中的清净寂寥截然不同。
许玄清一路缓步前行,不急不躁,一边赶路,一边静心观察沿途世间百态。
离开清净无争的山野,他才真切感受到盛世大唐的繁华气韵无处不在。寻常村镇之中,百姓安居乐业,集市之上人声鼎沸,商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车马行人往来不绝,一派太平鼎盛的祥和景象。
一路走来,他也开始留意沿途行走的习武之人。
有腰间挎着单刀,行走神色彪悍的江湖散人;有身着统一服饰,结伴而行,气度规整的宗门弟子;亦有身形沉稳,步履端正,自带凛然正气,疑似朝堂武职之人。
形形色色的习武之士,气质、路数、气韵全然不同。
有人周身气息浮躁凌厉,满是争强好胜的戾气;有人气息规整严谨,恪守规矩,行事端正;也有人气息驳杂虚浮,看似身怀武艺,实则根基浅薄,修为难登大雅之堂。
许玄清冷眼默默观察分辨,心中暗自对照自身修行之道,愈发笃定自己坚守的清净自然剑道何其难得。
俗世之中绝大多数武者,修行皆带着极强的功利之心,或是为了谋生立足,或是为了扬名立万,或是为了争强斗狠,修行初心已然偏移,气韵日渐浑浊,道心难以稳固,注定走不长远。
一路远行,他始终恪守藏锋之道,收敛一身所有修为,行走人群之中,如同寻常赶路的乡间少年一般,低调谦和,从不四处张望张扬,也从不轻易打探旁人修为深浅,安安稳稳走自己的路途。
路途之上偶尔遇到路人闲谈,谈及江湖动向、宗门势力纷争,他也只是默默侧耳聆听,不多插话,不发表己见,将外界流传的江湖讯息默默收纳于心,一点点拼凑完善自己对于中原江湖格局的认知。
走出连绵群山阻隔,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远方千里平川一望无际,城镇楼宇隐隐可见,康庄大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直通中原腹地繁华之地。真正的盛唐盛世盛景,终于完完整整展露在少年眼前。
故土已然远去,前路江湖已在眼前。
一身凝剑根基,一颗澄澈道心,满腹自然剑道感悟,怀揣着家人嘱托与知己情谊,许玄清就此正式踏入俗世红尘,一步步向着辽阔无边的中原江湖缓缓走去。
心藏山野清宁志,身赴红尘万里途,初入尘世之路,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