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之内,终年不见天日,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与血腥气,刺鼻难闻。冰冷的石墙透着刺骨寒意,地面铺着破旧干草,零星烛火在风口中摇曳,将郑审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戴着沉重镣铐,盘膝坐在干草上,双目紧闭,周身散发出冷冽气息。
白日里公堂上的愤懑已然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冷静,一遍遍在脑海中复盘案发全过程,不放过任何细微细节。
左臂旧伤在镣铐束缚下隐隐作痛,更让他清楚,自己发力都难,遑论左手杀人。
思及佩刀失窃一事,他眉心微蹙。
此前一直笃定佩刀收在马厩青海骢的皮革刀鞘中,平日里从不离身,那日出行前还特意查验过。刀鞘紧实、佩刀安稳,绝无自行脱落的可能。
此刻细细推演才豁然通透,并非自己不慎遗失,而是府中早有内鬼配合。引开了马夫注意,悄无声息将佩刀抽走。
指尖忽然触到干草下一截磨尖的竹片,郑审眸色微冷。有人竟想在终审之前,让他无声无息死在这牢中。
他从军十余载,常年习武征战,右手用武早已成本能,握刀、挥刃、发力,全凭右手主导,虎口厚茧层层叠叠。右肩背因常年负重、拉弓挥刀,肌肉远比左侧厚实,就连平日行走、站立,皆是右脚承重,周身旧痕,皆可证他终身惯用右手。
而前些日在蓝田山下救下的那名仓皇少女,此刻想来,桩桩细节都与这场杀局隐隐勾连。
那日他自陇右归京,途经蓝田山道,见她被数名黑衣刀客围杀,心疾发作、摇摇欲坠。
怀中似紧护着什么重要事物。
他一时路见不平,拔刀将人救下,让她自行逃生,并未多问来历。
如今回想,那些刀客身手利落、章法齐整,绝非山匪流寇,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自他救下少女后,不过数日便遭此栽赃大祸,时间线衔接得太过刻意。
幕后之人既能精准拿捏他的行踪、偷刀布局,必然也将少女的动向尽数掌握。这场针对他的杀局,怕是从他出手救人那一刻,便已悄然铺开。
左手与右手发力方式截然不同,创口角度、力度、痕迹也有着天壤之别,他绝无可能做出左手正手握刀的创口,更不可能刻意布下如此风水凶局。
有人偷了他的佩刀,选在三煞金神大凶日、刑煞方位行凶,布下左利应煞杀人局,再暗中收买威逼仵作与阴阳官,令其前后翻供,将罪名尽数推到他身上,欲置他于死地。
只是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对他下此狠手,他一时还毫无头绪。
牢外传来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狱卒交谈的细碎声响,郑审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绝望,只剩一片沉静与坚定。
他深知,愤怒与怨怼毫无用处,唯有理清所有线索,找到破绽,方能在终审之日翻盘。
与此同时,死牢外墙角的阴影处,赵当归静静伫立,褪去了此前狼狈。
她一路打听牢城方位,辗转半日才寻到此地。
赵当归心思剔透,入长安这两日,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西市书铺、绸缎庄帮人誊写账目、核对货单,她字迹工整、算账极快,挣得些许银钱,不仅能寻得干净的客栈安身,还能吃上热乎的饭食,三餐安稳。
待到暮色降临,她便安顿好自身,准时来死牢外守候,避开守卫锋芒,寻了隐蔽又安全的角落落脚。
她不懂官场查案的门道,却懂得留心周遭一切讯息,但凡有狱卒、差役往来交谈,便凝神细听,凭着过人耳力捕捉关键话语,将两名狱卒口中“陈三前晚被人密载而去、归来时浑身发抖”一语,一字不落地记在心底,打算细细琢磨其中端倪。
檐角暗处,一道青影悄然掠过,那只青鹘仍循着她身上的气息,在死牢周遭盘旋不去。
她怀中贴身藏着的那颗龙珠,此刻正微微发烫,暖意顺着心口蔓延,稍稍压下了几分先天心疾的阴寒。
她尚不知这珠子来历,只当是寻常宝物,却不知这微弱暖意,正是灵气在悄然温养她的心脉。
她满心都是担忧,不知郑审在牢中是否安好、有没有受委屈,却也深知唯有先安顿好自己,才能长久守候,为他打探消息。
她从没想过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因念着那一份救命之恩,凭着自己的聪慧,默默积攒讯息,只求能在关键时刻,尽一份绵薄之力。
而大理寺内,徐浩并未歇息。他端坐案前,翻阅着本案相关卷宗,同时暗中吩咐手下分两路行事:
一路派人紧盯死牢,加强暗中守卫,杜绝任何人暗中加害郑审,确保他能安然等到终审;另一路人马,暗中查访仵作陈三与阴阳官的近期行踪,探查他们是否与人暗中接触、是否被人威逼利诱,另启一路独立暗查。
卷宗之上,一行小字映入眼帘:死者林怀安,吏部主事,年前曾赴陇右典选武官,与郑审在陇右旧地有过交集。案发现场还拾得半枚墨玉令牌碎角,纹路诡异,似刻有玄鸟纹样。
徐浩指尖轻叩案几,眸色微沉。
他曾在内廷秘档中见过类似记载——玄鸟令牌,牵扯前朝武氏遗臣信物,隐于朝野,暗中谋事,数十年未曾露头。
林怀安一介吏部小官,竟与此等隐秘势力扯上干系,又恰好死在郑审归京之际,此案牵扯之深,早已超出一桩寻常命案。
他看着卷宗记录,结合今日公堂上的证词漏洞,心中已然有了大致推断。
这桩命案,绝非简单的凶杀案,而是一场牵扯颇深的政治阴谋。
郑审,不过是这场阴谋里一颗被刻意针对的棋子。加之郑审出身荥阳郑氏,其父又是岐王长史,此案稍有不慎便会牵动门阀与朝局,愈发需要审慎处置。
夜色渐深,死牢之内愈发寂静,郑审依旧在默默梳理线索,推演幕后阴谋的每一个环节;牢外的赵当归,三餐安稳、立足稳妥,静静守候在角落,留心收集讯息;大理寺内,徐浩的暗查行动,也在悄然进行。三线交织,正一同向着真相缓缓推进。
她却不知,那幕后之人早知她身在长安,却迟迟没有派人动手。
长安城内金吾卫巡夜如织,大理寺暗探遍布,死牢周遭更是守卫森严,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动官府,暴露自身污点。
此人如今一心要先将郑审案定谳结案,待风声平息、官府防备松懈,再从容寻她夺珠。如今有青鹘日夜锁定她的气息,她便如网中之雀,插翅难飞,不必急于一时。
更重要的是,他要借赵当归这条活线,钓出所有与龙珠、与郑氏相关的隐线,清洗整个玄鸟内部,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