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七年仲冬的雪下得格外凄凉,漫天飞雪在京兆府的朱红公堂上缓缓飘荡,风声喧杂,几乎掩尽周遭声响。
京兆府衙位于长安县光德坊东南隅,正门朝南,正对着南街。百姓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顺着穿堂风飘进堂内,搅得人心绪不宁。
今日府前不知为何流言汹汹,见正门已被封闭,一众官员便不由南街,自光德坊西门入坊,穿巷道至府西角门入场。
岐王仪仗自然不必多说,郑瑶紧随岐王先一步入堂。大理寺少卿徐浩、秘书省校书郎卢象亦相继入堂。几人以朝廷官员身份,皆可凭陪审资格坐在一旁侧席。
此时,郑审被两名差役押着走上公堂。此刻他双腕带锁、颈间枷械,一身常服虽整洁,却难掩周身的紧绷。
他双膝跪地,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望着堂上诸位主审官,身为大唐陇右参军的风骨不减。
此前在案发现场,仵作行人已验明系左手行凶。他毕生惯用右手,从军十余载,右手虎口的厚茧、右肩背隆起的习武肌肉,皆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根本无法更改。
他本以为今日公堂不过是走个过场,便能自证清白,安然离去,因此心中并无慌乱,反倒一片坦然。
京兆少尹崔琬端坐案后,面色肃穆,惊堂木轻叩案面,声响清脆,瞬间压下堂内外所有嘈杂。
“人犯郑审,昨日坊巷发生命案,你的佩刀刺入死者体内,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有辩解?”
郑审伏跪于地,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压抑:“大人,此案绝非我所为,我是被人栽赃陷害,还望大人明察。”
“传仵作行人、阴阳官上堂,复报案发现场勘验详情。”
随着崔琬一声令下,仵作行人与阴阳官躬身走上堂来。昨日在案发现场,仵作手持验尸工具,对着死者创口与现场痕迹言辞笃定,可今日站在公堂之上,他头埋得极低,指尖微微颤抖,眼神躲闪,全然没了昨日的底气。
公堂东侧设专座,岐王李范静坐其上,郑瑶在侧侍立——他现任岐王长史,亦是郑审之父,眉宇间隐露担忧。西侧则坐着大理寺少卿徐浩,与他不远,秘书省校书郎卢象亦在列席,执笔默记,微微蹙眉。
徐浩端坐席中,指尖轻叩膝头,看似静默旁观,实则已将仵作慌乱、阴阳官刻意附和之态尽数记下,只待后续暗自查证,不在公堂贸然发难,以免打草惊蛇。
堂外人群中,赵当归缩在最角落的位置,一身粗布旧衣,灰头土脸,却死死盯着堂上的郑审。她不懂什么朝堂法理,也不懂什么勘验创口,只是那日郑审无意间救过她一次,这份恩情她记在心底,便笃定郑审绝不可能是杀人凶手。她攥紧衣角,手心全是冷汗,只盼着堂上官员能还郑审一个清白。
那仵作躬身叉手,头埋得更低,颤声开口,彻底推翻了昨日的证词:
“启…启禀大人,昨夜坊巷昏暗,仅靠火把微光,仓促勘验有误,未能细查骨缝肌理。今日白日反复复验,此创口实为右手之人近身反手刺击所成,乍看似左,实则为右,乃是凶手刻意伪装左手行凶之姿。”
话音刚落,身旁的阴阳官立刻跟着叉手躬身,连忙附和:
“此前卦象为夜间乱气所致,现已重新占算,凶煞归于右,此案确为右手人行凶。”
一席话落,满堂哗然。
郑审脸上的坦然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堂下的仵作行人与阴阳官,瞳孔骤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不过一日之间,勘验结果、卦象说辞,竟全然颠倒。这哪里是勘验失误,分明是有人暗中威逼收买,刻意串供!
郑审原本跪地听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压过了所有错愕与震惊,震怒之下猛地挣开差役,挺身站起,厉声怒斥,震得公堂之上落针可闻:
“你昨夜在现场,分明笃定是左手刀,阴阳官也言凶在左,不过一日,为何全然改口!你这是串供构陷!”
他双目赤红,周身散发着武将的凌厉气势,满心都是愤懑与不甘。可堂上只认物证与证词,案上那柄属于他的佩刀血迹斑斑,刀身“保国”二字清晰可辨,与他的佩刀完全一致,仵作与阴阳官证词统一,根本无人听信他的辩驳,反倒认为他是罪证确凿后的狡辩。
“大胆人犯,咆哮公堂,藐视律法!”崔琬猛地一拍惊堂木喝止,神色威严。
两侧差役一拥而上,强行将他按跪,压住肩膀,锁住手臂。
郑审奋力挣扎,肩背肌肉紧绷如铁,却终究寡不敌众,被死死按在地上。
“凶器确凿,证人证词无误,你还敢巧言令色,拒不认罪!来人,将其打入死牢,等候大理寺与刑部会审!”
差役闻言,立刻上前押住他。冰冷沉重的镣铐锁在郑审的手腕与脚踝,铁器摩擦皮肉,泛起阵阵钝痛。郑审挣扎着,依旧在厉声驳斥,可终究抵不过两名五大三粗差役的力道,被拖拽着往公堂外走去。
堂外的赵当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着郑审被镣铐束缚,看着他满眼愤懑却无处申辩,看着仵作行人与阴阳官心虚的模样,她瞬间红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法理,却看得明明白白,这两人在撒谎,郑审是被冤枉的。当日救她之时,她看得分明,郑审出刀、劈砍皆是右手正刀,招式精准。对于从小过目不忘自己来说,绝不会看错。
可她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郑审被押往死牢,满心都是无力与焦急。
郑审脑海中一闪而过案发次日被押入牢中后的情景——大理寺少卿徐浩曾亲至监牢,言语温和,问得细致,从行凶经过、时辰、佩刀丢失,到惯用握刀方式、左右手习惯,一一细细盘问过。
当时他还觉得此人不惜夜半前来查问,乃是明察秋毫之官,心中尚存一丝希冀,以为他能还自己一个公道。
可此刻立于公堂,他竟始终一言不发。他这才恍然大悟,有些问话,或许只是走个过场;有些清明,终究敌不过幕后黑手的操控。他此时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堂上众人,终究被差役押着缓缓拖下。
而此时的公堂一侧,徐浩一身青色官袍,静静端坐,从头至尾未曾发一言。
他目光锐利,将仵作的慌乱、阴阳官的刻意、郑审的愤懑尽收眼底,心中再次印证了此前在停尸所勘验时的判断。
专业仵作绝不可能出现如此颠覆性的勘验失误,阴阳官同步改口更是破绽百出。
郑审分明是遭人蓄意栽赃,他早已从尸体创口看出端倪。他不动声色,将这些证词漏洞一一记下,暗中命随从留存相关线索,看向郑审被押走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惜才。
这般风骨与心性,绝非穷凶极恶之辈。
郑审被押入暗无天日的死牢,沉重的牢门“哐当”一声锁上,隔绝了所有光亮。他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腕间脚踝的镣铐冰冷刺骨,方才公堂上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可他很快便强压下这份情绪,眼底重新燃起坚定。
他闭上眼,将案发至今的所有细节一一复盘。佩刀遗失、现场左手刀痕、仵作突然翻供、阴阳官同步改口……桩桩件件,都指向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就此认命。终审之日,他必定要自证清白,揪出幕后黑手。
一人执念清白,一人权欲熏心,一人恨意噬骨,三人尚未碰面,局已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