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凌蓝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带帽休闲毛衫,帽子松松垮垮地垂在背后,袖口随意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釉似的光,隐约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黑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他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尾带着一点天生的上挑,魅惑又神秘。
跟前两个人手足无措的模样不同,他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肩线松弛,腰身却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仿佛不是走进一间屋子,而是踱进自己的领地。
凌蓝目光扫了一圈公寓,最后落在沙发上的明夜身上。
明夜歪着头看他。眸子在暗红色灯光下半眯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在审视闯入领地的陌生生物。
他没红脸。没咽口水。没东张西望。甚至没有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前两个男艺人进来时,一个手抖得酒杯都端不稳,另一个站在门口腿肚子转筋,连正眼都不敢瞧她。
凌蓝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他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反锁。动作流畅自然,像回自己家一样。
"坐。"明夜指了指沙发。
凌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直接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离她大概半臂的距离。
明夜眯起眼。她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身体微微转向他。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草木香,干净。
这股气息碰到她体内翻涌的邪气时,像凉水浇在热铁上,嘶的一声,平静了。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每次靠近凌蓝,那股躁动都会被抚平,这让她烦躁又警惕。
明夜凑近了一点,目光落在凌蓝脸上。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的弧度恰到好处。她承认,这张脸确实好看。
"真好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玩味。
凌蓝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不是害羞该有的反应,眼底只有一种深深的忍耐。
"怕不怕?"
他看着她,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暗红色灯光下像两盏温润的琉璃灯。
"怕什么?"
"没听过我的传闻么?今晚,我们俩……"
明夜笑了。她伸手,像对前两个人那样,指尖划过他的下颌。他的皮肤比那两个男孩都凉,触感像上好的玉石,光滑而冰冷。
但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加速的心跳。没有瞳孔收缩。没有恐惧。
明夜的瞳孔微微收缩。幻术无声地铺开,她想看看这副平静表面下藏着什么。可她看到的是一片空白。像一面镜子,她的幻术撞上去,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
无效。
她的幻术对他完全无效。
明夜愣了一瞬。这怎么可能。
她吸食过那么多人的恐惧,从未失手。除非对方的精神力远超常人,或者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抵抗。
反而,凌蓝伸出手,握住了明夜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扣住她的手腕。然后缓缓将她的手从他下颌处拿到他面前,轻抚了一下。这个动作缓慢而暧昧,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凌蓝摆出了一副暧昧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说道:"好~啊~"
那狐媚的眼实在有点勾人。
明夜的脸像被火点着了一样,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连带着脖子都泛起一层薄粉。她眨了两下眼,脑子里有一瞬间彻底空白。
平时都是她游刃有余地挑逗别人,把人撩得面红耳赤再潇洒抽身,怎么今天凌蓝一句话就把她节奏全打乱了。
她恶名在外,风流名声传得满天飞,实际上连一次正经恋爱都没谈过,母胎单身二十几年,这会儿被一个男人反撩,整个人像踩进了棉花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明夜猛地抽回手,指尖从他掌心缩回来的动作快得像被烫到,带起一丝微凉的风。她起身走到壁灯旁,反手把旋钮拧到最大。暖黄色的灯光唰地铺满整个房间,把刚才那层暧昧的红光挤得干干净净。空气仿佛都换了一个温度,从闷热黏稠变得清爽干燥。
她拿起酒瓶,倒了半杯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纱。坐回沙发,后背陷进靠垫里,仰头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出一点灼烧感,压下了胸口那阵莫名的慌。
她又喝了一口,手指攥着杯脚,指节微微发白。
凌蓝坐在对面,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收进了眼里。她抽手时的仓促,调灯时指尖的轻颤,喝酒时刻意放慢的节奏,还有那从耳根蔓延到锁骨的绯色,像一朵开得太急的花。
凌蓝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点局促和慌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被人捏住了后颈,又狼狈又可爱。
明夜放下酒杯,抬眼看他,声音努力绷成惯常的慵懒调子:"说吧,主动来找我干什么?"尾音还是没压住,漏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颤。
凌蓝看着她,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邪气的笑:"我救了你,你还欠我一句感谢。"
说着,他把身体稍稍往前倾斜,离明夜近了一点。
这个距离能让她闻到他呼吸里的清香味。
"我说我来收这句感谢,可以么?"凌蓝说
明夜一愣。
呵,这是来讨债来了,行,是她欠他的。他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要句感谢,还主动送上门来。这人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比她多。
"你肯定不是为了一句话,说吧,要怎么感谢你?我能做到的,都可以。"明夜淡淡地回答,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敲着。
凌蓝的眼神变冷了。那种冷从骨子里渗出来,刺骨的,令人害怕的那种。
"我要一个答案。"
"哦?答案?"明夜看着他,"说来听听。"
凌蓝没再开口。他的视线落在床头的药箱上,起身走过去。
明夜想跟着站起来,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她皱了皱眉,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踝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使不上半分力气。
怎么回事。
是凌蓝。
给她下药了?什么时候?
她脑子里飞速倒带。是他握她手的时候,指尖那一点异常的凉。还有这杯酒,她喝得太顺了,顺到没尝出酒液里那丝极淡的腥甜。大意了。
凌蓝背对着她,心想黑羽的腾蛇毒液效果果然不错,声音平静的说到,"不用挣扎了。蛇毒的麻痹效果,至少一个小时。"
他走到床头,缓缓打开药箱。里面躺着那些蓝色药丸,精细包装上印着特供编号。他拿起一颗,在指间翻转,拇指按在编号上,指腹来回摩挲了两遍。
凌蓝回到沙发边,在明夜面前蹲下来。他捏着那颗药丸举到她眼前,压低声音,愤怒被死死压在喉咙底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无可奉告。"明夜咬着牙。
她确实不知道来源,更对凌蓝无声无息给自己下毒这件事怒到发疯。她恶狠狠地盯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门外传来阿肆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撞进来。"阿夜,你怎么了,回答我!"
阿肆的喊声里带着慌。他感觉到了明夜的情绪波动,那种紧张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撞得他心口发闷。
没有得到回应,阿肆后退两步,猛地撞向门板。一声闷响,门锁纹丝不动。他又撞了一次,这次用了全力,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凌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凌蓝把药丸凑近鼻尖。那股熟悉的铁锈味钻进鼻腔的瞬间,依然那么难闻。
是他的血。
他每个月被抽走的血,被做成了这种东西。而眼前这个女人,每天吃它。
他心里翻起一阵恶心和愤怒,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掺了兽人的血。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不简单。"
凌蓝不能透露这是他的血,更不能暴露自己早就知道。他还不确定她都知道些什么,不确定她吃这东西是自愿还是被迫。
明夜心头一紧。凌蓝和那些抢本源血的人是一伙的?他问这药丸是为什么?他来到明娱,绝不会只是当练习生那么简单,他另有目的。
"有人在抽取兽人的血做这种东西。"凌蓝浅琥珀色的眸子直直锁住她,"告诉我,是谁?"
“你问这个做什么?”明夜试着动下身子,还是麻痹的状态。手脚沉得像绑了沙袋,只有手指还能微微弯曲。
"就说你知道的,别的少打听。"凌蓝把药丸收回来,两根手指捏着,慢慢收紧。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她时间反悔。
药丸外层包装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随时会被捏碎。"快回答,别逼我把它捏碎,看看没有这个,你能撑几天?"
明夜看着他捏着药丸的手指,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计算。
他在意药丸背后的人。
非常在意。
在意到不惜接近她、给她下药、翻她的东西、蹲在这里逼她开口。
那他找的,和她要找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控制她的人,提供药丸的人,背后那条线。如果凌蓝也在查,那他就是一把现成的刀。
明夜心里冷笑一声。
行,那就陪你演,借你这把刀。
她面上慢慢松了力道,眼神从愤怒变成一种复杂的疲惫,嘴唇动了动。
"鹿鸣。陆希暴走最后带走他的那人。"
"鹿鸣?"凌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这么干脆就交代了。"
明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鹿鸣当然不是真正给她药丸的人,真正的人只不过是借鹿鸣之手监视和控制明夜而已。但药丸每月是从鹿鸣那拿的,也不算完全骗他,一半真一半假。
"不信?但我劝你相信,你的威胁不至于让我死,最多就是让我难受而已,信不信由你,我言尽于此。"
凌蓝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底那层审视慢慢收拢。他站起来,把药丸放回她手边。"行,我先查查看。若不真,可不是身体麻痹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碎裂的木屑从门框上簌簌掉落。阿肆撞开碎裂的门板冲了进来,银灰色的头发被走廊的风吹得凌乱。他一个箭步跨到沙发前,单手钳住凌蓝的双臂,将他牢牢制在身前。另一只手扶起明夜,让她在沙发上坐稳。
"要怎么处理?"阿肆的声音冷得像刀刃刮过冰面。
明夜靠在沙发背上,喘了一口气。胸口还在发闷,蛇毒的麻痹感从脚踝往上蔓延,像潮水一寸寸吞上来。
"放开他,让他走。"
阿肆的眉头拧成死结。他手上又紧了紧,低声道:"阿夜,你让他走?这人刚给你下毒。"
明夜点点头。
凌蓝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这毒一个小时后自动解。"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碎裂的门板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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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