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摇动手中铜铃,清脆的声音传至整座山庄。
铃声很快召集来了听到何安铃声在各处躲着,和其他被关在另一些别院的仆役,在法阵被频繁攻击的颤动中,所有的人脸上表情惊惧着、动作慌乱地集合到何安所在的这个院子。
白祁、谢临、珉童跟在人群中一起来,顺便保护引导人群,不至于在慌乱中发生踩踏事故。
“何老。”白祁一脸自来熟地和何安打了个招呼。
”您?”何安看见白祁的脸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随后激动了起来,他和白祁是有深厚友谊的,白祁在这里研究的时候,顺手帮了他很多忙,譬如他手上的摇铃就是白祁的炼金造物。但是当初炼金山庄事出突然,白祁也在那惊天爆炸中莫名消失,杳无音讯。让他一直放心不下对白祁安危的担忧,今天见到他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这里,何安自然是兴奋到难以言表。
白祁摆手打断回过神想要开口的何老,道:“我们先不慌着叙旧,何老,现在保命要紧,您看看人还有缺吗,没缺我们马上跟着宁世子离开。”
正说着,他们感知到千珏山庄的法阵又被破了一座,如果不是这座山庄经过了百年经营,恐怕这些护庄法阵根本不够那些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们破的。三支紫级小队的破坏力仍旧惊人,时不时还能感受到金樾的攻击被他们引导着落在层层叠叠的法阵上,在宁羽看来山庄的防卫已经是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门户大开任人冲杀。
“好,就听白大师的。”何安并不是个老糊涂,眼下的情况他还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作为一个东阿国人怎么会不认得那些将他们赶进院子里,一路上威吓打骂,甚至出手杀人的冷酷杀手们,就是东阿君主鱼凛治下凶名外露的特别小队呢?
更不用说来救他们的四人都是浑身血迹、满是伤痕,一看就是废了很大力才从那些杀神的手下给他们争来的一个活命的机会。里面还有他熟识的白祁和谢临,他们伸出了援手,他自当是愿意跟着白祁一起走的。他们身后的那些身形萎缩着,不敢抬眼往外看的众多仆役,不住的往四人身上瞟去的希冀的目光让他更加下定了这个决心。
千珏山庄共分为七处,每一处都有一个管家,对他这个山庄大管家负责,何安将各处负责的管家立刻喊了出来,让他们把自己负责的人数都点一遍,还缺了十四个人,有两个人已经在路上被杀掉了。不明下落的还有十二个。
但宁羽知道他们没有时间继续慢慢等,让何安号令眼前到了场的所有人跟着他们一起走,到了地继续摇铃,还不来的就只能让人自求多福,他能救几个是几个。
至于为什么宁羽这么看重这些人的性命,非要救他们,那就要说到玄机大陆里的一些政治潜规则了。
玄机大陆的仆役并不是那种卖身契一样像奴隶性质的仆役,而是雇佣合同工。东阿律法里,请一位仆役一次雇佣的时间是不能超过三年的,还必须要支付律法规定的最低薪水。换言之,在东阿律法里他们的生命和收入是受到保护与其他人无异,但是少了一定的自由活动权。官府人员或者主人家随意打杀是违反法律的,刑罚极重。玄机大陆的百姓们对于任何人的性命问题都是格外在意的,没有确凿的判据就连刑讯都不能轻易启用,要是有一例草率的判决一经传出,那将会激起全大陆的民愤,被天下人所唾骂,还会遭到各大世家甚至是天空的问询。
这也就导致在世家斗争中,拿对手在平民性命的问题上打法律擦边球的事来做文章,是一种堪比杀手锏似的存在,通常用这种手段来扳倒对家在朝堂上的人员。
就算是杀人如麻的特别小队在行动之前,也都有完整的定罪证据,不给其他人留下把柄。这里面是鱼家主家到鱼凛的祖孙三代经营多年,凭借君主特权,布置出了一整套布满整个东阿国的“合律定罪”链条,让其他人难以反抗鱼凛指挥特别小队的每一次出手,这才造就了特别小队黑影杀手的凶名。
除了律法规定和民众观念,另一股维系这种局势不能动摇的势力就是各大隐世宗门。这是因为修行天赋是不看出身,随机分布的。这些宗门曾联合起来做过几次统计,统计的结果就是大陆九成的修行天赋异禀及以上的修士皆来自于布衣,其中三成左右祖上或者本人都有过仆役经历。任由布衣的性命被“特权”们随意摆布,那就是在动摇这些宗门的根基,他们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玄机大陆上的。所以,他们会派人监督各国制定律法的还有刑狱有关的人员,保证律法和审判对于所有人的性命一视同仁的保护。
如果有什么达官世族胆敢在明面上无视律法,枉顾人命,肆意残害其他人,隐世宗门就会让他们好好长记性。
这也就是这方世界里修士们最为特殊的地方,他们秉持的不是出世无为的理念,反而要积极入世。信俸民以载舟,亦能覆舟的理念,他们会致力于维护修士与平民之间,王宫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相对公平,也会不停的去打击各种滥用禁术、邪修之类的破坏修行秩序的行为。之所以宗门之前加个隐世,是因为修士修行时的动静对平民来说太过于危险,所以全部的修行宗门都约定搬到深山老林里,减少因为修行造成的对普通人的伤害。
在这三角互动的关系里,东阿国的达官世族是最有怨言的。不是别的,是东阿国境内的隐世宗门实在太多了,足足七个宗门,五个都是大陆上的名宗,这让他们在政治上长袖善舞的空间极其狭窄,争来争去都是局限在世家、各部官员之间。想要扩展点斗法的范围,把手伸出去,得先问那些隐世宗门同不同意。他们在外对这种现状是不敢多非议一句的,关起门来那是对着宗门中人从上到下,从小到老骂了个遍。
一大群人熙熙攘攘的跟着宁羽几人在各苑之间穿走,宁羽凭着记忆迅速找到了藏在山庄东北角的“后门”。
跟着的人群里老少男女皆有,短短几百米的路,对他们来说却好像下一秒就要毙命一样,停下的时候,双手双脚都止不住的颤抖着。
这并不能怪他们,“咚。”又是不知谁的一击重重落下,像是有重锤敲在了地上,震的山庄里是一阵天摇地动。而这样的动静在他们跟着何管家还有四个不明人士跑动的时候已经发生了不下三次。
虽然他们不知道带着他们跑的四个人是干嘛的,但他们都是知道山庄有护庄法阵保护,而且也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金樾和奇怪的野人打斗,知道这是有他们惹不起的强手在山庄上打斗,还有那些特别小队的黑衣人想要他们的命,不论哪一方都对他们来说是无法抵抗的致命危险,跟着何管家跑,是唯一的出路。
七拐八绕之下,宁羽终于停在了一个院子里。
“就是这?”白祁见宁羽停下,在这院子里搜寻着什么,开口问到。
“对。”宁羽简短回了一个字,继续在这周围寻找着什么。
按着记忆中宋居珙的描述,他很快地找到了入阵物所在的位置。
这入阵物放置在承重的廊柱里,与整个建筑融于一体,仿若浑然天成。
宁羽对法阵也是颇有钻研的,轻声的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叹了一句:“不愧是法阵宗师啊。”
空间法阵的布置很麻烦,相较于其他只需要两种部分就可以组成的法阵,空间法阵有法阵铭座、阵基、入阵物和口诀四项基本组成部分,少了一个,空间法阵就无法正常运行。
其中入阵物是最令人头疼的部分,入阵物是空间法阵操控的核心,也是联通空间次元灵力的钥匙,没有入阵物,就无法操控空间法阵,所以布置空间法阵的法阵师千方百计的将入阵物藏起来,不让其他人能轻易找到,以保证空间法阵的隐蔽性、安全性和完整性。
通常空间法阵的入阵物都必须独立布置,放置在雕像、石柱等与建筑不联通的独立景观里。否则,打开的空间通道非常容易受到建筑干扰,入阵物本身也很难做到和建筑完全贴合,相较于独立的景观,将其放置在建筑里会显得很突兀。
但显然这种困难对布置此地的法阵宗师来就不是问题了。也只有对法阵布置的技艺炉火纯青的宗师能做到将入阵物如此完美的贴合建筑物。
宁羽将手放上去,灵力和灵识同时涌动,流进入阵物中。
随着宁羽默念口诀,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在院落里闪过,紧接着银灰色的半透明铭文在近地的空间中依次浮现。随着铭文快速展开,无形的空间波动也随之产生,直到最后一个铭文亮起,空间的波动才停下。最后在铭文形成的法阵上空隐约浮现出一片树林的景象,这昭示着两地空间已经联通可以传送。
这座法阵在建造时已经考虑了要传送人数庞大的问题,所以设置了最大的一次通过率为八十多人,院子内外的四百多人只需要六次就能够送走。
但现在这个布置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些捉襟见肘,在场的四位紫薇境修士都能清晰的感知到,千珏山庄布置的各种法阵正在快速的被暴力砸开,要不了多久,那些家伙就要冲进来了。他们现在状态可不算太好,还要护着这么多人,若是没有在那之前成功转移走,他们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时间非常的紧张,这导致宁羽的精神力压力和灵力输出的压力非常大。
由不得他们犹豫,四人迅速商量出了眼下合理的安排:白祁和谢临先传过去,保证另一地的安全,其他人在何安这位大管家的安排下被分成六批快速的通过空间法阵,宁羽维持法阵运转,珉童掠阵随时代替宁羽操控法阵。
随着银光闪烁不断吞没走进法阵的身影,从远处传来的法阵被击破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宁羽和珉童紧张地看向山庄大门的方向。
“砰——!”远处,最后一层法阵被打碎,一大片的建筑物直接倒塌,扬起一大片的灰尘。
紧接着一道煞气冲天的气息迅速朝着这处院落接近,宁羽感知了一些法阵的状态,发现法阵剩下的一点力量足够将最后还没入阵的人送走。
于是,他松开手中的入阵物,直接冲向还在往法阵处奔来的两名杂役。
他拎起两人的一瞬间,一道充满血腥煞气的刀光闪过,宁羽险之又险的避过,但来者显然不想放过他,直接提刀欺身而上,就势砍向他手上拎着的一人,宁羽见势不妙,本能将人往身后一藏。
一旁珉童也反应过来,在刀刃碰到宁羽肌肤之前,一剑刺出,逼迫对方收回一击。
宁羽趁机将两人顺手往后一丢,和珉童一起专心对付起来人。
来人全身被灰雾覆盖,一双充斥血色的眼睛,只剩一点墨色瞳孔盯的人不寒而栗。这是一种叫作狂血化的邪术,以献祭自身生命力为代价,自毁道心,仅留一丝理智,在不改变境界的前提下,强行提升自身的战斗力,直至生命力枯竭。
然而此人身上的状态又和狂血化的表现不太一致,他的境界忽上忽下,不断的有血气从不知名的地方飘忽而来汇入他的身躯之中仿佛在为他续命。
宁羽侧身看了一眼法阵,估计了一下其闭合的时间,随后手上变出自己的折扇,全身的灵力在他的催动下疯狂的涌入扇骨中。宁羽的经脉撑不住如此爆烈的灵力涌动,让他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在这样堪称自杀的灵力调动下,风水灵力以他操控的折扇为中心,形成了一道庞大的剑影,青色和蓝色的灵力流动缠绕在剑身之上,不断的汇聚,让剑身凝实。
“tuang!”两种灵力相凝成的灵力剑和血色身影挥出的一道巨大的血色刀光撞在一起。
强大的灵力对撞将近身的珉童和宁羽直接震飞,震飞的方向,正好是空间法阵所在的地方。
还没完!宁羽不能任由这疯子离开千珏山庄的范围。
还有天上那些跟过来的金樾仍就过于兴奋,状态良好,若他们俩个现在就拍拍屁股传走,附近的村落可就要遭殃了。
要知道,以一个紫薇境巅峰修士的脚程,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冲到离乾珏峰最近的一个山庄,金樾的速度更快。而眼前人的生机至少还能撑一天,放出去这样一堆凶物,他于心是过不去这一关的。
宁羽一掌将措不及防的珉童拍进法阵,手中一道木牌也跟着珉童的身形一齐被吞没。
“公子!”珉童挥着手,大叫一声,想拉一把宁羽,但他已经不可能碰到自家公子了,宁羽在拍出珉童的下一秒就反念口诀,将这一侧的法阵迅速关闭,珉童只能绝望的看着宁羽的身形再度迎上那古怪又实力强劲的灰色雾人。
感知到那边珉童已经脱离空间通道,宁羽放下心来,将那位金耀修士留下的反击手段激活。
凭空的,一道粗壮的石柱携着惊人的声势猛地朝着灰雾身影的头顶砸了下来。
这一击来到悄然、隐蔽,对方毫无防备之下,被砸了个头破血流,灰雾身影毕竟还是紫薇境修士,身体扛不住金耀境攻击,直接被压倒,趴在了地上。
被石柱砸中之后,那笼罩全身的灰雾散去了一些,露出一个人脸,宁羽是认识的,正是特别保障小队的队长,代号为二的家伙。
看着他周身涌动而来即将枯竭的血气让这位队长迅速在这一击下保下命来,甚至还让他又稍稍的提高了些境界高度,宁羽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这家伙用了祭灵术!
不过,由于狂血化的缘故,祭灵术只能让他强行把境界提升到紫薇境巅峰,剩下的祭灵术能量全部都用来补充他飞速流逝的生命力,这也难怪他的气息一直飘忽不定。
看到“二”以刀柄拄地,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来,宁羽不打算给他机会,他要速战速决,将他短时间内解决掉。
“咚、咚咚、咚。”宁羽一遍催动着那位金耀修士留下的攻击手段,他则藏在这些攻击中,闪电出手,狠辣的击中在那道金石攻伐中躲闪不及的身影。
但是这一击下去,却未能有更多实感,他感到自己这一击命中之后突然触感一轻,二明明选择了硬接一击,但身影却立刻莫名地消失在他感知里。
宁羽立刻感到后背汗毛倒竖,心中一阵警铃大作,奋力转身,要挡下身后这一击。
“噗。”刀身前端穿过宁羽的胸膛。一张令人心悸的笑脸从那团浓雾中主动现身,他看着宁羽的眼睛,仿佛再说:你死定了。
宁羽不加思考,立刻挥扇后退,刀身离体,血流如注,他快速掏出一些药粉捂住自己胸膛上那穿胸而过的贯穿伤口。
“哇。”的一声,宁羽嘴里不受控地大出一口血。
同一时间,宁羽看到一颗杀伤力十足的巨石裹挟着金色的锐利光芒重重落下,正中二的身体,随后传来“pong!”的一声巨响,那道被砸中的身躯,其中躯在巨石的强击之下,烂成了一滩肉泥,随后无数金石细柱像雨一样落下,将他扎了个透,激荡起的烟尘和修士死亡时的灵力暴雾将这片区域变得弥蒙,宁羽就趁机往他的尸体上丢了些毒剂和小法器。
待烟尘散去,在天上盘旋的几只金樾就俯冲下来,朝着那倒地不起,血流如注的身躯扑去。
宁羽因为之前吃下去的丹药,还未引起金樾太多的注意,但此地不宜久留,他身上血腥气太重,吃完了二的身躯,下一个就是他,趁着金樾分神抢食的空当,宁羽与终于回过神、鼓起胆子闯进山庄的凶兽潮擦肩而过,离开山庄。
他强撑着模糊的神智,找到之前刻影走过的小路。随后一路淌着血,狼狈地远离已沦为凶兽狂欢猎场的千珏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