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交谈之间,有人端上了两碗面,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
“尝尝吧,正好我也挺饿。珉童我也差人给他送了一碗。”罗禹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发出一声喟叹:“还是这样的面好吃,比起府里的早茶好吃多了。”
宁羽也挑起一筷子咬下,面滑进嘴里的时候,就能够感觉到微弹的口感,温热又鲜甜不腻的汤汁,伴有一点芝麻香,一口咬下去,让人即是在热天也想要吃一大碗。
“的确不错,这种面我以前都没吃过,自带一股淡淡的咸味,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可是这家小面馆开了几十年的立身之本,不能轻易外传,我不能随意透露秘密。”
“这不算你们罗家的产业?”
“当然是,不过,这家面馆并不归罗家管,而是独属于一个我很敬爱的长辈,虽然现在她将这个面馆交给我来打理,但没有她的同意,我不能说这独家秘方。”
一碗面很快下了肚,罗禹叫人来迅速收拾了一下。
“无关的人员都清场了,来谈谈森酢的那些人的事吧。”
“他们前些日子有位蛊师被送进去了。据我的一位朋友说,他大概是某个古老的蛊师家族培养的蛊侍。他们最近活动还算频繁,实力都很强劲。我和他们也做了个交易。”宁羽拿出一块记忆石,放在桌上,“这是他们的地址,”
罗禹拿过记忆石,灵力涌动之下,记忆石中的影像进入罗禹的脑海,被好好保存下来。
“嗯,感谢。”罗禹笑了下,接着在自己身侧捞了捞,拿出一个奇怪的袋子和一个铁盒子。
“给你。”罗禹说,“这是枪套,用来放手 枪的,里面有一把。”
“给我的?”宁羽特别讶异。他拿过枪套,感觉里面沉甸甸的。
“对,这是彼乐专门送给你的,他让我传达一句话,听闻宁世子是宁家年轻一辈最出色的筑器师,送这把枪希望世子试用来帮忙改进这火药之器。这枪套里也放置了如何使用及保养这把枪的说明册。”
“这,”宁羽盯着手中的这件小巧却充满力量的武器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我尽力吧,我此前也没有过研究这种武器的经验。你把彼乐的地址留给我,我要是有什么进展,就寄给他。”
“没问题。”罗禹拿起桌上的记忆石,将彼乐地址的影像注入到这颗记忆石之中,再递给宁羽。
宁羽拿过记忆石,收好。
罗禹见他轻松的样子,不禁发出感慨:“果然他还是喜欢你比喜欢我多啊,就这么随便让你拿着枪去玩,还放心的让你给他提意见。”
宁羽挑眉,没明白罗禹为何突然变得这么奇怪,说两句话含沙射影的,他哪里得罪他了?不就是收到了把枪吗?
“怎么,罗世子和彼乐交往的不顺利,没有用过这手 枪?那我大可以借罗兄玩两天嘛 ,毕竟试新的武器,谁来都行的。”
“我用过了,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如你有才,你不知道,彼乐那个家伙在制造武器上极为疯魔,可以把自己关在自己的那间地下试验场一两个月不出门一步,每天就和火啊、铁啊、锤子啊之类的东西打交道,我每次去找他的时候他都不理我,造出来的新东西,不让我碰也不让别人碰。每次都得我求他好几天,或者答应他给他找来他一件要的东西,他才勉强允许我试一下,还总要站在旁边不耐烦地盯着看,深怕我糟蹋他的心血。”
“结果,他一听说你懂工器之事,动手能力也强,上次不还非要跟着我一起见你,见完了之后就加急把这把给你的枪做出来了,这积极的态度,让我重新认识了他,原来他不是不乐意让别人碰他的新发明,只有宁世子这样才貌双绝的人才入得了他的法眼,亏我和他认识那么多年,还给他资助了那么多财宝,在他心里竟不如你这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重要,我可太伤心了。”罗禹话越说越歪,最后不知道跑哪去了,但宁羽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就是罗禹对彼乐区别对待二人的态度不满,话里话外指责他太过分,抢走了自己好友的心。
宁羽哭笑不得,这件事又不是他能掌控的。
“你也可以去学嘛,学会了不就能够得到重视了吗?你给我哭诉,我也没法现在就教会你啊,罗公子。”
“就是学不会啊!这工器知识太晦涩了,而且还要在炉火前呆好长时间,又热又累,每天都忙的灰头土脸的。哪里有数钱有意思,坐在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做个优雅公子不好吗?”罗禹抱怨道,他是真心不喜欢需要亲手跟锻造接触的事,也对那些图样一窍不通。
更不用说,做工器之物的人,常常汗流浃背、浑身黏腻的呆在灰屑满天飘的地方很长时间,他一个有些清洁洁癖的人想想就觉得恶心,太有伤他罗家世子的身份了。
在这点上,他挺佩服宁羽的,身为世家嫡系子弟,还是当今君主家庭长大,却每天上蹿下跳,活像个泥猴。又是驯兽,又是锻造,从不嫌做这种事有失自己王室子弟的身份,一点贵族脾性都没有。
宁羽想了想,对罗禹说:“那这样,不如我到时候有信先递给你,你再带去给彼乐,如何?”
“唔。”罗禹眯了下眼睛,满意道,“这个办法不错,宁世子这个顺水人情,我得收啊。”
“对了,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罗禹脸上闪过一瞬诧异的神情,随后迅速恢复平静,轻松道:“说吧。能让你亲自开口问别人的时候可不多,我感到荣幸啊。”
宁羽看向他,说:“你还记得你上次递给我的那封信吗?”
“当然,你看出什么了?”罗禹调整了下坐姿。
“一幅图,里面有法阵能在识海里凝成记忆结晶,你见过吗?”
罗禹听见这句话,脱口而出一句:“啊,果然是你啊。”
“什么意思?”宁羽感到奇怪,什么叫果然是你?
“当初这封信送到我手上的时候,并没有指名道姓让我给谁,但是说了可能符合条件看这封信条件的人,当然我可以无条件查看信的内容。不过,我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这封信在我手上留存了一些时间后,我不得不出手交给最符合条件的人,也就是你。”
话说一半,罗禹停下来,手上光芒一闪,一颗和记忆石相似的晶石出现在罗禹手上。
“这是她让我转交给符合收信之人的秘要石,这颗晶石是记忆石锻造而来,称为秘要石,里面会永久的存储一道信息,是用来保密的,只有拿到密钥的人才能查看这里面封存的秘密讯息。”
“你就这么给我了?不再试试?”宁羽不信罗禹会如此听别人的话,当初他派人四处跟踪自己的时候,他就知道罗禹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非常执着二期善于隐忍的人。而且罗禹也有自己独立掌控的暗探组织,论情报能力,是东阿五大世家中最有优势的。
明知眼前的这颗秘要石一定藏有重要的秘密,他难道不会动心,反而轻易就将这东西交给和罗家没有什么共赢利益的他?
“你是觉得我很蠢?”罗禹白了他一眼,“我是明确知道这东西在我手里没用,只有送出去它才有用,不得不出手。而且,这里面的封存的讯息可不一定是好事情,知道了说不定会丢命。”
宁羽面色凝重,这东西真有这么不详,值得罗禹给下这么严重的论断,他不放心地开口问:“此话怎讲?”
“你知道这东西是谁给我的吗?”罗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是我的姨母交给我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姨母是谁,但你一定听过霏焉许茵的名字。”
宁羽心底大震,此人她的确听过,这位可是以前名震天下的法阵才女。不说别的,她曾作为隐世宗门霏焉宗宗主的亲传弟子,这层身份就足以令常人对她不敢小觑。
“你是说,这信和秘要石都出自于许茵前辈之手?那为什么说我符合要求?”
罗禹点头,回:“没错,就是如此的,它们都出自我姨母之手。”
“至于要求……,”罗禹迟疑了一会,似乎是觉得后面的话太令他纠结,不愿承认。最后还是放弃挣扎,伸出自己一只手,掰着手指一条条地数给宁羽听:“不是东阿国人,和鱼凛有不可调和的仇恨,善于隐忍,有未来称雄之姿。”
“在我的视线之内,除了你,恐怕没人能够同时凑齐这么多条件吧。
要符合这些要求,就必定是要和鱼凛作对的人,而且作对之后还能活的下去。那么稍微再推测下去,这秘要石和那信里真正的内容,恐怕和鱼凛手上一些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有着直接关联,你也是亲自见过这位最神秘暴戾的东阿君主的人,应当知道他究竟有多令人恐惧。
虽然最后一点我认为你还不够格,勉勉强强吧,我们家幺儿都做得比你好。”
罗禹停顿一下,打量了一眼宁羽,略带不满地说:“而且,如果不是因为第一条要求,我也不会想到你。”
宁羽从这两句话中听出了一股酸味,忍不住挑了下眉,带个话怎么还要抬高贬低的,他也是凭本事获得前辈认可的,这位罗禹什么毛病。
“我明白了。”宁羽点头,嘴上还击:“所以许茵前辈为何要交到你手上,你看上去也不靠谱啊。难不成是因为有血缘才不得不考虑你?”
“我哪里不靠谱,你不要质疑我啊。我和姨母的关系好的很,她可是我再生母亲。”罗禹望着宁羽回了一句,不和宁羽在这事上纠结。
他见好就收,继续补充刚才的话:“姨母当初给我的信里是这样写的:如果在符合要求的人里,有人能触发信封里的一个微型阵法,并在识海凝成记忆印记,就把这秘要石给他。他就是我要找的人。而关于这幅图让你产生的大部分疑问,其答案就在秘要石里。只是选择看或不看,选择权在那人自己手上。”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关于这副图的答案就在秘要石里。”宁羽再度点点头,终于放心接过秘要石。白光一闪,将秘要石收入自己手上的空间戒指中。
就在宁羽觉得到此结束的时候,罗禹却神色有些摇摆不定,看着宁羽整理衣摆,最终开口挽留道:“如果愿意的话,听我说两句别的如何?”
宁羽抬头望了眼罗禹,停下了收拾走人的动作,察觉到罗禹是认真的,便又坐了下来,说:“行,洗耳恭听。”
又觉得坐着不太舒服,调整了下坐姿,从手上变出他那把标志性的折扇,轻轻握在手里,摆出一副听故事的架势,等着罗禹开口。
罗禹见宁羽愿意留下,感激道:“感谢,如果不是今天这个机会,我恐怕也无人能讲她的事了。
我从小并不是罗家养大的,我的母亲早逝,从我记事开始,姨母就一直陪在我身边,那时我还不知道,姨母身为霏焉宗的才女,为了养育我,放弃了在宗门的修行,当时很多人惋惜她一届才女,就此沉寂十年。直到我十五岁,罗家的长老找上门,我才知道,我是罗家家主的孩子。姨母当时无依无靠,斗不过罗家,只能把我交回给罗家,但是她和罗家做了个交易,她嫁给当今东阿君主的哥哥鱼霆,在鱼家给罗家当线人,换我在罗家衣食无忧。我的便宜父亲答应了,并直接给我了一整套独立的院子。”
“一开始我回到罗家,所有人都不欢迎我。因为我的母亲当年是毁了婚约逃出府的,这对罗家来说是件很不光彩的事,而且在那位长老找到我之前,家族里也没有我的位置,被称作三世子的人也不是我,而是现在的四世子罗央。
如果不是姨母以嫁入鱼家为筹码换来父亲一个承诺,恐怕,我在罗家一天都呆不下去。即便如此,我也花了很长时间融入一个陌生的大家族。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罗家一直过的很自卑。由于我不是从小浸淫在世家的环境中长大,许多墨守的礼数仪态都不懂,一开始闹了很大笑话。就连旁支的人在族会的时候都来嘲讽我是个野孩子,不配当世家公子,举手投足都像个乡里来到没见识的土狗。被如此下面子,也没有人帮我护着我。其他三位世子,除了父亲下令的时候才看得见我,其他时间只会当我是空气。这期间如果不是姨母一直与我往来书信鼓励我,我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听到这,宁羽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丝叹息,许前辈如此才华横溢、有情有义之人也无奈沦为世家交易的筹码,这世道真是天妒英才啊。当时许茵嫁给了东阿世家之人,却没明说是哪个世家的时候,天下人都不理解,现在看来问题原来出在罗家和鱼家的身上。
鱼霆并不是个好郎君。
这个人众所周知的讨厌抛头露面,连带着身边人都常年深居简出。鱼霆不喜联姻,性格软弱,在家族中地位不高。鱼凛和其父鱼明都是嫉妒心强的人,鱼家在他们俩人治下,除了一些长老,原本鱼家主脉中的中兴一代和年轻小辈在他们面前完全抬不起头。身为鱼凛血缘关系最近的兄弟,鱼霆恐怕是平常日子最不好过的那撮人。而且鱼凛和他的父亲都一样的讨厌隐世宗门。恐怕许前辈嫁过去,也只能和丈夫小心翼翼的,深怕哪天惹到掌权的鱼家父子,更不要说她和罗家之间有场交易,抛头露面就容易被人盯上,给罗家做线人一时就无从谈起。
“后来五弟出生,我天天往五弟院子里跑,各种找机会表现,才渐渐被承认了罗禹这个名字。虽然现在过的还不错,和其他兄弟姐妹也相处表面上算融洽,可终归姨母才是对我有最大恩惠的人,而她却因此被困在了鱼家。我一直都觉得亏欠她。
最重要的是,自从几月前,她将这最后一封信和秘要石交给我之后,就突然再也没有回过我的信了。她以前不会这样莫名消失,都是会有原由的,我很担心她,觉得她在鱼家一定是遭遇了什么。
所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在离开东阿国之前,能不能去看一眼我姨母?”
宁羽听出了罗禹话语里的真挚,并为之感动,罗禹的经历算不上坎坷,但却充满遗憾和变动,这或许就是导致了他过于谨慎机敏的原因。
不过,鱼家恐怕没那么好进,但他回王都的时候,的确得去一趟鱼家,以拜访前辈的名义应该见一面没问题。
只是,值得吗?宁羽问自己,他看着罗禹与他对视的眼睛,也仿佛在问他,值得吗?
气氛变得沉寂,宁羽摇了摇手上的扇子,还是开口答应:“好,这个忙我帮了,也谢谢罗兄今日能把我当朋友分享这么多。”
罗禹笑了,即是为宁羽的答应,也是为他的那句谢谢,他说:“你只能算半个,想真的成为我的朋友可没那么容易,你也不用谢我,你今日愿意听我唠叨还答应帮忙,该我谢你才是。”
“是吗?”宁羽笑着反问回去。
随后,他站起身,今天他的目的达到了,话题止于此就最好,再往下聊和罗家扯上太多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可不想被绑上单独任一东阿世家的战车。
“宁世子这是要走了?不再多坐会?”
“不了,我还有得忙,先走了。”宁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走出房间,叫上在外坐着发呆的珉童一起打道回府。
罗禹站在小小的面馆里,一直看着俩人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
他才幽幽叹了一句:“姨母,希望他到的时候,还算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