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桥买了碘伏,棉签和纱布,药店里的白炽灯很适合上药,他得寸进尺,说了些鬼话哄少年乖乖坐下,操起衣袖亲手给他上药。
少年最突出的伤在嘴角,肿起了一块还在流血,一看就是被人打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没愈合好的深印。陈西桥叫来店员又买了一支去疤痕的药膏,药膏有些凉,陈西桥看着幻痛,不自觉地轻轻往人伤口上呼着气。
搭在柜台上的小臂上青筋都崩出来了,肯定很疼吧,少年真的很像诊所里那些原生家庭有问题的内向小孩——那些不能,也不会撒娇的孩子。
陈西桥的眼神里多了些怜爱,“很疼吗?稍微忍一下吧,脸上留疤就找不着对象了,你现在有对象吗?”
“……没。”
多好的孩子,简直是国之栋梁的幼年形态,陈西桥更怜爱了。
国之栋梁幼年版又动了动唇:“心理诊所也有儿科吗?”
“嗯?没有啊,但是有挺多年纪小的患者,怎么了?”
“你看起来像个干幼教的。”
“……”
陈西桥上大学前就经常因为泛滥的同情心和外在形象被人说娘,听的多了就会有些抵触,很难说上大学后他去当壹没有这个因素。
“抱歉啊,工作原因。”他接触的大多数小孩儿确实需要像幼教一样安抚,陈西桥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半截成年人的胸膛,“你太安静,我职业病犯了。”
少年很快地瞟过来一眼,又更快地挪开了视线,“你是在说我像自闭症还是抑郁症?”
“没有没有。”
其实是有的有的。
好敏锐的小孩,陈西桥神色认真了几分,忽悠道:“能来心理诊所的人,尤其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大部分都比较安静,不管是真的有问题还是单纯性格内向,暴躁或者狂躁的……只要不是特别特别极端,绝大多数人都会当成是性格如此,就算意识到有问题也不愿意承认,更别说找心理医生了。”
“这样。”
少年的表情连一个像素点都没变,“药涂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
陈西桥装了个寂寞,他拧上了碘伏的盖子,把没用完的药品塞进塑料袋里,挂在了少年右手的指关节上,“可以。”
少年这次没有拒绝,可能是怕拒绝了又被他叨叨,沉默程度至少高于百分之六十被家长按头去诊所的内向小孩儿。
越是这样,陈西桥就越想逗他,“等等。”
他果然停下了,冷漠,但有求必应,很有意思的小孩。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为什么要知道?”
“因为想知道啊。”陈西桥理直气壮,“这么不寻常的经历,难道不值得我回忆很多次吗,没有名字就没有回忆的落点了。”
“……”他大概不能理解也不能认同陈西桥的话,其实是有些冒犯的,但少年再一次让他如愿了,“赢筝,风筝的筝。”
“好霸气的名字。”陈西桥笑着走到赢筝面前,“我叫陈西桥,东南西北的西,小桥流水的桥。”
他的笑容懒散而促狭,霓虹灯在柔和的五官上染上了几抹艳丽,清朗与糜烂同时在一个人身上绽放,而他自己却只以为是夜色迷人。
“你又帮了我一个忙呢,赢筝。”陈西桥说着,把手里的四朵玫瑰都塞进了赢筝怀里,“这是谢礼,希望你明晚也开心。”
可他根本没问过赢筝今晚开不开心。
也根本不问,那束玫瑰愿不愿意跟着一个这样狼狈的少年回家。
……
这晚的经历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工作事故。
陈西桥把被瞿树跟踪的事儿上报给了姜洱宁,试图把那两百块钱变成工伤赔偿,果然先得到了老板的一通说。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接触患者时要保持距离,他们跟我们思维模式完全不同,根本不算一个世界的人。”姜洱宁瘫在皮质沙发椅上,揉了揉紧皱的眉心。
“我知道啦,以后不会了。”陈西桥根本不敢说他还哄了瞿树的事。
他把刚磨好的咖啡轻轻摆在姜洱宁身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比他出租屋还大上一倍的诊室里再次弥漫开黑咖啡独特的酸苦味,陈西桥自己也有一杯边角料,只是他的杯子里放了满满的冰块和燕麦奶,凑近了闻,只能闻到淡淡的燕麦香。
“我总是很难把他们当成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陈西桥感慨般陈述着:“明明我们离的那么近,有着同一种生理结构,却要因为不同的思维,就把他们当成另一个物种的人类。”
姜洱宁:“这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有什么问题?”
陈西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用更古怪的眼神看杯子里自己的倒影,人类可以有两个物种吗?
这有违他的理念和信仰——如果人类可以因为不同的思维模式就变成两个物种,那不是同一种生理结构却有着相同思维模式的生物能不能也算作人类?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没办法接受这种妥当的‘默认’,所以才干不了这一行吧。”
“嗐。”姜洱宁摆了摆手,“钱难挣屎难吃,想那么多干嘛,好好生活就得了。”
陈西桥斥责老板:“你是个浅薄的人。”
“那不浅薄的人记得还钱。”
陈西桥夸奖老板:“您是个摆脱了铜臭味的高雅人士。”
姜洱宁哼笑,“出息。”
“有那二百块钱工伤费比什么都出息。”
其实陈西桥的工资真不算低,至少比他大部分同班同学都高,只是支撑不起他澎湃的物欲和想法。
如果昨晚是十五号或者十六号,他说不定会带赢筝去潮牌店买两身新衣服,再给他买个手机,他们就能加微信好友了。
想到赢筝,他就想到那一身伤。
要是还能再见的话,或许难得的缘分会让那个少年愿意和他倾诉些什么。
陈西桥下班后又去了鹊村,用剩下的钱买了三个胃才能勉强装下的小吃,坐在路口的石墩子上守株待兔。
“嗨,小哥哥,我注意你好久了,是在等女朋友吗?”
有女孩子带着小姐妹上来搭讪,陈西桥从善如流,“对呀,我女朋友今天加班,我等等她。”
女孩子窘迫地扯了扯姐妹的胳膊,脸有些红,但还是祝福道:“打扰了!你女朋友好幸福,九九呀!”
这个世界真美好,陈西桥笑着递给她两个钵仔糕,“谢谢。”
可惜今夜他一直等到昨晚的时间也没能等到那个“女朋友”。
赢筝或许根本不住在鹊村,陈西桥有些失落地想,或许昨晚真的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嚼着早就冷掉的锅盔,拖着步子往小鸟巷走,小鸟巷离鹊村只有两条路,陈西桥的出租屋在九号,是最偏僻,也最便宜的一栋。
凌晨的小鸟巷比鹊村要安静的多,只有一巷挨着马路,里头密集的建筑里只零星亮着几盏灯,陈西桥其实不喜欢走太黑的路,所以每次回来的晚就会打手机的手电筒。
他走过一巷,二巷……到小鸟巷四巷的时候看到二楼窗台上郁郁葱葱的月季花,心情也如月季花旁边蘑菇形状的小夜灯般明亮了起来。
陈西桥喜欢那盆月季和那盏蘑菇灯,他每天都在许愿四巷201的租客不要搬走,愿望每天都在灵验。
如果他许愿再遇到一次赢筝呢?
他其实只是想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善良沉默的孩子会比昨夜过的更好,想到这件事,心里说不定就会多一盏蘑菇灯。
陈西桥路过四巷,又走到六巷……走到八巷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站着那个他等不到的少年,人为的缘分在天意面前不堪一击,陈西桥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他的愿望再次灵验。
只是那个少年身上的伤更多了。
来人停顿的脚步让他抬起了头,那双好看的眼睛被手电筒的光刺地微微眯起,陈西桥把光挪开,赢筝才看清面前的人是谁。
“好巧。”陈西桥的心情有些微妙,“又碰到了。”
“是你。”
赢筝立马站直了身体,又抬手摸了摸脸上多出来的伤,低下头看向另一边,低低应了声:“好巧。”
昨晚的伤不是偶然,他今天又被欺负了,想要的新蘑菇灯泡汤,陈西桥叹了口气,走到赢筝面前,用食指指腹轻轻挪正他的脸。
“你又受伤了。”他眉头轻蹙,有些可惜地说:“看来我昨晚的祝福没有灵验呢。”
赢筝薄唇抿了抿,没看他,垂着的眼睫毛颤了颤,“抱歉。”
陈西桥莫名,“什么?”
“你的花……”赢筝眼睫毛的颤抖愈发频繁,像一个没写完作业的学生,站在老师面前难堪地认错,“花瓣都掉了,脏了,我没保管好,抱歉。”
“那是我送给你的花,已经是你的东西了,应该是我安慰你才对,不用向我道歉的。”陈西桥说。
对赢筝来说,其实不过是一束陌生人送的廉价玫瑰花而已。
陈西桥心里软了一大块,又扬起温柔的笑容,“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我们很有缘分。”
赢筝:“嗯。”
“我今晚吃的买太多了,吃不完怪可惜的,你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吃宵夜嘛,一起去医院吃点吧?”
赢筝:“……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