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桥被人跟踪了。
呛鼻油烟味扑鼻,盖过了怀里玫瑰寡淡的香气,凌晨的城中村,寻常的嘈杂,寻常的脏乱,寻常的夜晚。
从他离开诊所不过五百米开始,身后就多了道黑色的身影,那个人跟着他路过了花店和便利店,市中心到鹊村,如影随行,却迟迟没有动作。
别是想跟他回家吧?
陈西桥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他都走进鹊村了,财政状况不言而喻,这年头打劫不看性价比的吗,看打扮应该是个瘦小的男生……
圈子里的?
不可能,他已经当了两年和尚了,而且壹的特征非常浅薄,性取向应该无限趋近于一个问号。
空空如也的胃领着鼻子精准从杂乱的气味里闻出了食物的香味,好饿,陈西桥不知道被尾随有没有精神损失费。
不过如果对方真要跟到家里,那就是强闯民宅了,他可以接受私了,或许这几天的晚饭钱都能有着落。
这样想着,陈西桥搂了搂手里有些蔫巴的花,花瓣蹭过他露出的锁骨,红与白在绚烂的霓虹灯下交相辉映,直到走进了鹊村的小巷,融入在喧嚣背后的贫瘠之中。
“砰!”
可身后沉闷的碰撞声让陈西桥的幻想戛然而止。
“放开我,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滚到了他面前,陈西桥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啤酒瓶,听到身后熟悉的细嗓,和一个音节很低的陌生少年说:“别动,我盯你一路了。”
他被人救了?
陈西桥挂断了刚刚拨出的紧急呼救,又听那少年声音冷冷地问:“这个人从你进鹊村开始就一直在你身后十几米的距离,你认识他吗?”
“我……”他真想说不认识啊,陈西桥有些头疼,“认识,他是我老板的患者,谢谢你呀。”
少年松开了抓着尾随者衣领的手,“哦,是我误会了,抱歉。”
“没有没有。”陈西桥连忙解释:“我在心理诊所工作。”
“……”他松开的手又默默抓了回去。
“谢谢,麻烦了。”陈西桥再次向少年道谢,走了几步,把手里的玻璃瓶往路边无人问津的垃圾桶扔,玻璃瓶砸在了垃圾桶的边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玻璃瓶在陈西桥的手中裂开,有几滴酒液飞溅到了他的脸上,陈西桥把花夹到了臂弯里,缓慢地抬起手腕抹了抹,走回那两人身边。
“……你是要用这个揍他吗?”他听到少年质疑地问。
“陈助理,你说过我们是朋友的。”少年手里的人愤怒地吼道:“是你说的,我们是朋友,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要跟别人一起欺负我!”
“……”
大多数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都会有逻辑和认知问题,陈西桥没搭理瞿树,只是把半个酒瓶塞到了那个好心的男孩手里,“我先给他哥哥打个电话,麻烦你再控制他一下。”
“不要打扰他!”瞿树挣扎着抗议:“他要赚钱,很辛苦,你不要找他,我只想让你陪陪我,你为什么要找他?”
“好。”
少年没说什么,一手拿着患者一手拿着酒瓶,他就这么静静地等在黑暗中。
陈西桥打开手机,黢黑的小巷里亮起一点光,他才终于看清了少年的脸——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很开,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只是皮肤被晒的有些黑,脸上的伤也有些多。
是小女生都会喜欢的长相,比他还高半个头,看着快有一米九了吧,如果再壮一点,小男生也会喜欢的。
陈西桥听着耳边悠长的“滴滴”声胡思乱想,眼睛不自觉往人身上瞟,猝不及防对上少年黑沉沉的双眼。
眼神对上就是缘,陈西桥厚着脸皮冲人眨眨眼,露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友善的笑容。
少年却收回了视线,用冷**狂躁的瞿树。
“别打给我哥,你让他别打给我哥。”瞿树朝少年嚷道:“我不想让我哥哥过来。”
“可我想。”
少年的回答让瞿树加重了呼吸,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怒音,眼眶都湿了,“我不想,我不想,求求你让他挂掉,不能让我哥哥过来接我。”
“不要。”少年继续答。
“……”
瞿树的哥哥姓吕,是带他来诊所的人,看朋友圈,好像是哪家企业分公司的管理,国庆刚过,这个点了还在加班,过了好几分钟才接电话。
陈西桥正听两个小孩儿聊天听的起劲呢,电话里深沉的男声乍一响起,他心跳都漏了半拍。
吕先生的声音显然比少年冷暴力的镇压效果要强的多,鹊村的马路都让小吃摊堵死了,车很难进来,陈西桥要看着瞿树上车了才安心,少年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到了进鹊村的路口。
同一段路,短短几十分钟,却是走出了不同的心境。
因为身边这个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少年。
零五后真是最有希望的一代,危机解除后陈西桥才回过味来,挺感动的,“今晚谢谢呀,你真是个热心肠。”
少年瞟了他一眼,“没事,我闲。”
他话冷冷的,声音冷冷的,语气也冷冷的,陈西桥笑了笑,如果今天不是十二号就好了,只要再过三天,他就可以带少年去吃顿好的,或者带他去医院,再不济也能去买些处理伤口的药。
没有报酬的感谢就跟没有加班费的加班一样虚伪,陈西桥试着提供一点情绪价值,“你闲着救了我一命啊,要是没有你,今晚指不定发生什么呢。”
少年:“……嗯。”
好吧,看来他并不想要情绪价值。
那就只能尽量给人一些清净了,无奈旁边还有个一边气到发抖一边碎碎念的瞿树,“你说过我们是朋友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你是欺骗我了吗,陈助理,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叫我哥哥来,为什么,我哥哥……”
少年到底还是个少年,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去接触这些患者,他的新奇和他的人一样低调,像马路上沉默的路灯,又高又瘦,因为长得帅所以很明亮,明亮的脑袋稍稍偏了偏,耳朵和余光凑的离瞿树更近了些。
陈西桥很乐意在少年见义勇为的经历增添一点色彩,他清了清嗓子,对瞿树说:“瞿树,我是你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对吗?”
瞿树愣了愣:“对,我们是朋友,你说过的。”
“现在很晚了,对吧?”
小病患揪住了衣服下摆,答非所问:“可是我还不困,不想睡觉!”
“没有要你睡觉。”陈西桥的嗓音很干净,他上学时还做过播客类的直播,语调似朗月春风:“哥哥上了一天班,很累了,我打电话是为了告诉他,要早点下班,和你一起回家休息。”
瞿树有些呆滞地看着面前的车水马龙,没有反应,也没有说话——他终于停止了说话和愤怒。
少年的眼睛又飘了过来,陈西桥亲和的表情没来得及收回去,但还是本能地冲他扬了扬嘴角。
这次少年没有移开视线,陈西桥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低下头,才想起一直抱在怀里的玫瑰花。
玫瑰花是在花店门口的促销篮子里选的,一束只有五朵,不是名贵的品种,品相也不是很好,但比他的晚餐贵好几倍。
陈西桥在少年的视线下抽出了最外面的一支,递给了陷入思考状态的瞿树,“喏,这是送给朋友的。”
“给我的吗!”瞿树接过花,肉眼可见开心了起来,把花晃到少年眼前,让他看,说这是陈西桥,他朋友送给他的。
少年“哦”了一声,显然没有满足瞿树的分享欲,又转头想去找路人炫耀,好在他哥的车比他快了一步,停在了他们面前。
“哥哥!”瞿树晃着玫瑰手舞足蹈,“这是陈西桥送给我的!”
车里穿着西装梳着背头的年轻男人冲陈西桥点了点头,“今晚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没有赔偿的道歉和没有报酬的道谢一样是没有加班费的加班,陈西桥礼貌地看着吕先生,“没事。”
吕先生果然很上道:“可惜今天太晚了……要不咱俩加个微信,我改天请你吃饭,再好好赔礼道歉?”
“啊,那怎么好意思。”
陈西桥手机都掏出来了,嘴上还在客套,他希望这顿饭在十五号发工资之前,可惜他们是诊所的病人,不能直接要赔偿费。
打了几句太极后,微信还是加上了,陈西桥还趁着处理好友申请的功夫,手速飞快地问老板兼大学室友临时借了二百块钱。
等吕先生和瞿树离开,他总算对着少年能说出那句:“我还没吃晚饭,有点饿呢,你吃了吗?”
少年顿了顿,“那你去吃饭吧,我走了。”
“诶,别啊。”陈西桥伸手抓住了他单薄的衣角,“你就当陪我吃点吧,你刚救了我,如果不做点什么,我的良心会很不安的,拜托了。”
鹊村街口车来车往,人声鼎沸,少年转身回望,暗红色的嘴角在陈西桥的眼睛里触目惊心。
少年发现他视线的落点,不自然地垂头伸手摸了摸嘴角,“不用,你其实并不需要我。”
陈西桥早就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所以才故意走进了那个狭小的,带有监控的小巷,报警或者呼救都可以,更何况他其实能控制住发病的瞿树。
“需要的。”
陈西桥弯了弯嘴角,看着他,“愿意伸手帮助别人的人应该被好好感谢,我需要做这件事,所以,让我带你去药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