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根本没有睡好,隔壁一直在吵,喃喃低语声让我彻夜辗转。
他们是什么时候停止争吵的我没有印象,只记得半夜两三点钟我醒过一次,那是隔壁的声音还没停下,加上那个摔门声,我就是被那个声音震醒的。
我抓了把头发翻身,按下开机键。
锁屏时间五点。
菲约多还在床上休息,好像昨天隔壁的争吵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看着手机里昨晚没有发出去的几条消息,怪不得那对兄弟让我发信号弹,岛上没有信号,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连信号也没有的岛,还有那些岛上古怪的人。
我有些头疼,将手机反扣,伸手捞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大口。
喝完后我把水瓶拧紧,准备出去走走。
给我发消息的人既然要我到岛上来,总该在我面前露个脸,否则我怎么知道一切,至于菲约多,那个神秘人总不能连菲约多的行踪都知道,刻意让我过来。
我留了张纸条塞到菲约多手肘下面,确认没惊醒他后从屋子里走出来。
阳光从破败的窗户里洒进来,虽然不算充足,但总比晚上明亮,昨天夜里我看见的、没看见的都映显在我眼前,最中间的那座雕塑,夜里光线昏暗我只大概看了个轮廓,现在才看得清楚。
事实上她比我想的更加精细。
她的上半身如同真人一样栩栩如生,无论是发丝还是面容,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一种蛇发女妖,有石化凝视之眼,这雕塑的逼真程度就宛如被石化的真人。
至于她的下半身,我想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是看一眼就会掉SAN值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楼下冒出头。穿着蓝色无袖牛仔裙,粉色半扎发,好像是昨天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女生,她昨天一直没说话,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她也看见了我,我正想打招呼时,却看见她捂着头匆匆跑了。
“亲爱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我回头,看到菲约多站在房间门口,他的头发衣裳都乱糟糟的,呼吸很重,像是刚睡醒就跑了出来。
“睡醒了,没看见我留的纸条?”我疑惑地问。
“我醒的时候,没看见你在屋子里。”他说着,从门口走出来,“你要去哪?”
“呃……我去找人。”
我尽可能用简短的语言告诉他:我还尚在精神病院时有人给我塞过信件,让我来这儿寻找记忆。
菲约多先是愣了一下,或许是刚起床,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这样。”还没等我往出走,他突然拉住我:“再重要的事情也得先填饱肚子,等天亮一点再出去,我们一起。”
菲约多从包里掏出一袋面包和几根火腿肠,那包里的量已经不多了,看来他们在这儿待了有几天,借着缝隙中透过来的光我看见角落里还放着另外两个旅行包,水和速食居多。
我的背包也在那,鼓鼓囊囊地互相堆着。
菲约多把头凑过来,问我:“你都买了什么,包里塞的这么鼓?”
“吃的,还有药品什么。”我回。
“火腿肠和巧克力你买了很多,居然还有肉罐头。”他打开背包,在表层翻看一圈,调侃我:“这些东西够你一个人吃好久,你要在岛上常驻?”
“怎么可能。”我笑着解释,“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起的这个家伙么,是他让我买的。”
“是他要的?”
“可能吧。”我掏出手机点进通讯录的页面,想把我和他之间的谈话调出来菲约多看。“奇怪……怎么都没有。”我有些急躁的在页面上来回点击,但那个熟悉的头像却始终没有出现。
菲约多看着我焦急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怎么了?”他问道。
“那个神秘人,我明明和他发过信息,但现在他的联系方式不见了。”我有些哀怨的长吁一口气,脑子胀得发疼。
“别太在意。”菲约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很自然的拿走我手里的背包,快速走到一大片碎石壁附近。小心剥开石片:那藏着一个被掩盖住的小洞口。
菲约多先把我的背包放进去,紧接着又小心谨慎的把剩下两个背包放进去,最后再把那些碎石重新堆回洞口附近。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好像不是墙被砸开了。”我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黢黢的,不像有光透进来的样子。
“密室。”
“密室?”我承认我有点兴奋了,不时地往那个洞口看:“是藏东西的密室吗?为什么你要把……放在那里。”
菲约多从地上爬起来:“上一次我们把背包放在房间地板上,你猜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脑子里有个不敢置信的想法,这令我诧异:“丢了?”
“或者说成偷走更好。”
猛然间我想起刚刚那个画面,那让我觉得有点神经兮兮的,把食物藏起来的举动,在一片碎石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知道做过多少次。
我再次看向那个隐秘的缺口: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石砖瓦堆叠形成的小塌方,看见它我不得不承认,那非常隐秘,不论是谁都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他走到我身边,很亲昵地摸摸我的头:“不要相信任何人,我们已经吃过教训了。”
“这不可能吧……”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从菲约多口中听到的一切,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遥远了,偷窃杀人等等我忘却的一切事情,这些我听起来都不吃惊的东西,居然就真实发生在我消失的记忆中,甚至还有可能发生在未来的某一段时间,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多珍贵的宝藏让他们连法律都罔顾了。
法律?
是了,这个被当地人誉为禁地的死亡之岛,早已不存在法律了。
猛然间我脑子里想起什么,是我的好邻居们,他们与我仅有一墙之隔,而在昨晚我就已经知道这一堵并没有任何隔音的效果,他们能听见这儿的一切,甚至是喘息声。
昨日她们围坐在火堆旁的平静画面,我如今再想起却感到惊恐。
“我们是不是不该在这说这些。”我的声音都小下来,用眼神示意他,希望他能听懂我说的。
“别担心。”菲约多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笑着将面包和水塞满那个不大的斜挎包,“针对某些事情,他们总是很积极。走,去找先知。”
先知?我脑子发懵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菲约多指的是他,那个神秘人,没多想,我赶忙跟上菲约多。
我不记得昨夜是否下过雨,但外头的空气很湿润,露水很重,在外面行走没到五分钟我就感觉我的衣裳变得黏腻,但事实上,外面的潮气远没有古建筑内部给我带来的不适感更强烈。
宫殿或者城堡这种叫法不太合适,某种程度上它更像一座完整的城市,然而这样宏伟的建筑却从未登报或者引来考古学家勘察是让我很诧异的事情。
说是要找先知,但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从何找起。
他给了我线索钓我上岛,然后却做了隐形人,如果不是因为包里那封信我险些要以为这都是我的幻觉。
在外头没走小半天的时间,雨就下起来了。
雨势不大,但足以让地面变得泥泞,最关键的是林子里起雾了,雾色浓稠,朦胧中能见度降低了许多,再加上雨天路滑,我们不得不互相牵着手以防在迷雾中走散。
不过谢天谢地,不久之后我们竟然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虽然不高,差不多一米的样子,但弯腰进去躲雨还是可以的。
菲约多让我先进去,然后他慢慢弓着身子爬进来。
我没怎么淋到雨,菲约多却是被雨浇透了。本来就白的皮肤更有些吓人,浑身透着冷气,这一路走过来他一直把我拢在衣服里,
“这场雨来的可真是时候,亲爱的你还好吗?”菲约多把外套脱了拧干,擦干脸上的水渍,然后突然伸手摸我的头,“还好,至少没烧起来。”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些称呼或者亲密的举动可能会是曾经惯用的动作,但我现在还有点儿不太适应。
许是我的表情太明显了,菲约多有些不自然的将手移开:“真抱歉,我又忘记了。”他好像很失落。
“我以前身体很差?”我问。
或许是为了打破僵局,或许出于某种原因我真的不想看见他失落伤心,但总之我先说话了。
他点了点头:“是,其实以前还没感觉怎么样,但自从你和我回家,就是你去G国念书以后,你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
“怎么回事?”说实话这令我很震惊。
“不知道,我找过医生,就是那次你在课堂上晕倒的时候,他给的答案太笼统了,只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天生的。”他停顿了几秒后,又补充道:“我也找过专业的营养师帮你调理身体,但都收效甚微。”
外面的雨下地更大了,雨幕连天,往外看都是灰蒙蒙一片。
菲约多手里的小土块被他一点点捻碎,一点点掉在地上,一点点归于尘土。
“甚至有医生断言,你不会活过30岁。”
我承认,在寻找过往的路上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或许我会遇到很多困难,或许我会发现也许曾经的我不像我想象中的美好,但不管曾经的我究竟做了什么样的事情,这都不该是我两天之内被雷击这么多次的理由。
如果把体弱多病四个字安在我身上我没法接受,虽然我的记忆只有精神病院的短短半个月,但我的身体很健康——至少和正常人一样。甚至于我的恢复能力很强,医生和护士都这么说。
“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你的话把我吓住了。”我太阳穴跳的厉害,“在你之前我从未觉得自己身体不好。”
“明天,我们就离开这吧。”我叹了一口气,最后下了决定。
“你就不害怕死亡吗?”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声音突然大起来:“那个医生可是说,你活不长久的,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和我说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急躁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沉默一瞬,最终摇摇头。
“你永远都是这样。”他突然转过脸,背对着我坐在石堆上,“我对你来说或许只是生活上的累赘吧,至于恋人什么的都是假的。你从来不曾依赖我,不会对我说‘我很害怕’‘我需要你’,就像那时,你只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从我身边离开。”
“我不害怕死亡。”经历短暂而尴尬的沉默后,我用坐在他身边的方式证明我的态度,“如果能为所求而死,那也算不错。那如果死的没头没脑,我想我会很不甘心的。”
他一直没有回头看我。
但这没有关系,我可以去看他。
“至于你说的有点小脾气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你。”我才刚说完,就看见他很迅速的转过头,用很生气的语调和我说:“你连撒谎骗我一下都不愿意吗?”
“听我说完好吗?”说不上来的感觉,但对他我总是很耐心。
他还是别过头,但身子却往我这边倾斜。
“其实你不必为此担忧,在楼梯上我第一次见你,我就对你有好感。”如愿以偿的,我看见他的眼睛嗖的亮了,“或许是天注定的缘分。”
我说错什么了吗?
在我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他的眼神中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眼里的亮光仿佛突然灭掉了,看得人心头一紧。
我正还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菲约多突然跳过这个话题问我:“你不打算继续找了?”
他好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若无其事。
我点点头。
“虽然我也很奇怪,但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他玩捉迷藏的游戏。我们跨越了小半个岛,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如果他真的想和我见面,在我刚刚出现时他就该找上我了。”可到现在为止,我依然没有得到任何信息。
而且,我也不再需要从他口中得到我想知道的了。
我揉着眉心,凝望着这片极有可能遇到猛兽的偏僻树林:“咱们就抓紧回去吧,把包裹留在这,我真不想掺和进这桩……。”
“亲爱的。”他突然打断我,表情很凝重。
“你为什么又盯着我身后看,我身后有什么东西吗?”
我没想到他的眼神如此敏锐,竟连我细微的视线偏移也能察觉到,看着在他身后,几乎溶于背景色的死人,我摇了摇头。
他们从不曾离开,而我也从一开始的大喊大叫惊慌失措,到现在,说无动于衷是不是有点无情?至少我能直面他们或者找到一些小细节,比如他们的衣裳:一块又一块的湿渍,在深色衬衫上尤为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