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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咱们一家人真是好久没有聚餐了呢。姐姐总说忙,今天总算被姐夫拉出来参加家庭聚会了。”
这个奶油小生长相的男孩子,应该就是絮子的弟弟了,他文质彬彬的脸上架着一副非主流的眼镜,散发着二次元少男才拥有的奶气,白皙的脸庞,高瘦的身材,像极了一头长长的长颈鹿。
脖子高傲地向前伸着,很显然,少年并没有想象中喜欢自己这么高的个子。他低着头给父亲倒酒,轻轻地倾斜着酒具,唯恐酒液会溅出来。他又帮父亲轻轻地摇了下杯子,恭敬地放回原位。
少年似乎并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真实身高,有意微微地驼着背,想来超标和不达标也是一样让人不自在的,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重,抑或其他别的什么。少年轻轻地向我眨了眨眼睛,他对父亲的态度毕恭毕敬,极其做小伏低,却在面对姐姐们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姐姐们,你们想喝什么就自己倒了呀,我就不帮忙了。”
说着少年把一瓶果汁饮料递给了旁边的女士,这个应该是絮子的姐姐了,虽然是絮子的姐姐,但是跟絮子长得完全不像,絮子长得像爸爸,絮子的姐姐长得更像妈妈。两姐妹完全不一样。相对于妹妹的职场装扮,姐姐则更加的文艺,她穿着长长的素色裙子,上身穿着针织毛衣,一头柔顺的头发披散在腰间,大学的时候她应该是艺术科的学生,看第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将她与绘画联系起来。她抬头也看了看我,眼睛里充满了欢喜。
只听弟弟接着开口了。
“姐呀,要说咱全家最难请的人,那可一定是你了,你平时最忙,读书的时候,你一会儿忙着这个考试,一会儿又忙着那个考试的,工作后又忙着产品设计。一埋头苦干就是好久,家庭聚会你历来就不怎么参加的。来,大忙人,你出息得很,我给你倒杯酒。托你的福,今天咱们的家庭聚会人可算全乎了。”
这浑身都是刺的话呀,看来絮子跟这个弟弟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英俊,好了,你快坐下吧,知道你高兴,你看看,你一高兴,嘴巴就说个不停了。”
发话的是絮子的妈妈,她精致的短发,略带卷曲,很像毛发过长的山羊,害怕临时被人拉去剃毛,慌忙给自己烫了一个小麻花羊毛卷。这样看着头发还是比较密集地分布在头顶的。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小黑裙,可想而知她应该是很注重这次家庭聚会的,因为即使是一次简单的家庭聚餐,她也是特意地精心挑选了自己喜欢的得体的衣服,而不是舒服的衣服,她更多是为了美观,漂亮。
“絮子呀,你弟弟说得也对,你也不能太忙了,总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怎么行!也应该多抽抽时间陪陪家人才对。好几次我去你们家都是本岸带着梨花两个人独自吃饭,一问就是,你还在公司呢。”
每一个姐姐都有一个偏袒弟弟的妈妈,看来果真如此,有时候这种偏袒,明里不怕你看出来,暗里更是无影遁形。也许妈妈潜意识里跟爸爸的想法是一样的吧。
“好了,谁也不是故意那么忙的,瞅!絮子今天不就出来跟我们聚餐了。絮子的成绩也有目共睹,絮子好强又爱工作,不像我,让我像絮子那样,我还受不了呢。”
姐姐发话了,她伸出勺子挖出了一方杏仁豆腐放入了我的碗里。
“快吃吧,这是你最爱的杏仁豆腐,你平时吃肉也不多,越见消瘦,平时工作又那么忙,要多吃,补充补充营养才好。”
“最近一切都好吗?”
“爸爸”开始发话了,声音沉重而有力,似乎想通过这声音展示着家庭主宰者,操控者的姿态。
“爸爸”带着威严的语气,板着面孔紧紧地看着我。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他犀利的眼睛透着寒光,等待着我的答复。看来这个爸爸知道很多,扮演起来也是很到位。
本岸低下了头,开始喝他的豆沙莲子羹,他用勺子巴拉着,难道是想翻出哪一颗莲子长得不一样吗?爸爸看我沉默不语,继续追问。
“絮子,最近怎么样?”
“……还好吧。”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回答,只是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似乎这么回答应该是个最好的答案。人的世界中不就是这样吗,有些寒暄必须得学会。
大底问你“可好吗?最近怎么样?”
那回答都是“还行,差不多,还不错吧。对了,还有Fine,And you?”
除此之外有其他的答案吗?
“是吗?我可是最近听说了你很多的疯言疯语呀。”
“呵呵呵,外公,你都知道呀,是呀!最近妈妈总会说,她不是我的妈妈呢。”
梨花只有五岁却惟妙惟肖地学着我说话,连那表情和动作都跟我一模一样,看着她如此天真可爱,又感觉与游乐场的她判若两人,好似这仅仅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模仿,而后梨花把一块小小的拔丝地瓜放入自己的口里开始咀嚼了起来,边吃还边摸着那仿佛已经要冒出油的兔子。
“絮子,你看看,你作为孩子的妈妈,对孩子的影响多不好,你是想让梨花也跟你一样疯疯癫癫吗?看看你现在都说的什么话?”
“父亲”重重地将红酒杯放到桌子上,用眼神警告着我。
“在家里说这些疯话也就算了,还当着媒体,当着新闻记者大放厥词,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要干什么?你是疯了吗?”
这些杂种,串通好了一起布置一个阴谋,那么长时间逼我成为个什么絮子。而我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百分之百不是什么絮子,我是谁?也许我并不太记得,但是我确定的是我压根不是什么鬼絮子。
我恍惚的记忆里有一望无际的原野,有辽阔的大地,有低矮的云朵,还有我自己有数不清的金币,数不清的钱,钱呀,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恼怒了,我在哪里?我的金币哪里去了。我究竟还要在这个所谓的絮子身上耗多久?对,还有这个“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他说话的语气里就知道,他是在压迫我安心当这个所谓的絮子。他觉得可以掌权我,主宰我,他想让所有的人都臣服于他,听他的指挥,但是很可惜我不是絮子,我并不想听这个糟老头唠叨什么。看!这个糟老头嘴角诡秘地笑了起来,这个卑鄙小人。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絮子?”
我斩钉截跌地说道。
“啪”一只碗砸到了地上,珠玉般碎开,玻璃渣四溅。
“你再说一遍!”
父亲愤怒了。
“我不是絮子!我!不!是!絮!子!谁怕谁?你是絮子的父亲,但是对于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个糟老头。”
我一字一顿,生怕周围的人听不清,生怕这个“父亲”听不清,我还再次重复一遍,让他们可别遗漏了这重要的话。我要一字一顿好好地大声地说清楚,我睁着大大的眼睛,瞪着这个“父亲”。
一杯红色的液体向我的脸上泼来,“父亲”拿着红酒杯,气到浑身发抖,而后一只手指指着我。
“疯子,我看你是疯了,脑袋不清醒了,今天我就给你好好醒醒酒。你不是我的女儿絮子?那你告诉我,你是谁?你说你是谁?”
我愤怒的看着这个所谓的“父亲”,他坐在我的对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看着我。他看着我,像念一个不怀好意的咒语般说着,
“你是絮子,你就是絮子。”
不停地反复,不停地循环。我愤怒了,如此窒息,想让我变成一条出尽洋相的狗吗?想让我变成谁,就能随你们的意吗?我环顾着周围的脸,他们诡异着,讪笑着,得意地看着我。我被这场阴谋四处包围着。我按捺不住自己,蹭地从桌子上坐了起来。老头更加得意地看着我,这个糟老头是要好好教训下才行。
“我不是絮子!我也不是你的女儿!”
我冲了上去,没错!我就是要动手了!
“造反了,造反了,养了那么大的女儿,不认自己的老子了。快!英俊,池子,你们都傻了吗?快把絮子给我按住,她是疯了,真的疯了,她要造反了。她都不承认是我的女儿了。”
英俊像听到了什么不可违抗的指令似的,他迅速起身,从左边按住了我的左肩。池子缓缓站起来,怜惜地看着我,从右边轻轻按住了我的右肩。
“絮子,别闹了,你不是不知道爸的脾气,你先安静下来,等爸爸脾气消了,就没事了。你先冷静一下,听姐的劝。”
我推搡着身体,努力地挣脱,这个糟老头也不是我的父亲,拿酒泼我脸,我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絮子呀,你就好好的,少说几句吧,别闹了。”
我努力地挣脱着英俊和池子的控制,“姐姐”池子这边明显松动了些。
“爸爸,妹妹可能最近只是太辛苦了,所以才会有些胡言乱语。您别放在心上,哪能不认自己的父亲的,我想肯定是有什么误会的。”
我从姐姐这边挣脱出来,只剩英俊一边禁锢着我,我奋力起身和英俊推搡着,我身体失去了重心,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桌上的杏仁豆腐,糖醋里脊,红烧肉它们在我们的推挤中,从桌上砸落到了地上。一杯葡萄酒砸到我的头上,我的头上流满了红色的酒汁,我瘫坐在杂乱的地上,坐在满盘的狼藉中看着这场盛大的闹剧。
葡萄酒的汁液,顺着我的头部,流到唇部,渗入脖子,最后溜入我薄纱的裙子里,异常的滑稽。我听到梨花的哭声,我看到本岸去拉英俊依然还在死死控制着我的手。
“轻点,轻点,别伤到你姐。”
随后本岸伤心地扶起了瘫坐在一堆食物中的我,眼睛怜惜地看着我,他拿着纸巾轻轻地帮我擦拭脸上的红酒。用手把掉落在我身上的食物清理掉。本岸轻轻地摸摸我的头发,他的眼睛里有闪闪的光亮。他紧紧地拥抱着我,仿佛害怕我会破碎,会消融。他把我的头深埋在他的怀里,嗫嚅地说:
“絮子,我求你了,别闹了好吗?爸,妈,姐,弟都在,还有梨花也在。”
“母亲”坐起来安抚着“父亲”,她不停地诉说着:
“你就少动点气吧,那么大岁数了,这火爆的脾气你是一点没改。孩子还小,有时候有点胡言乱语,你就当没听到就好了。”
“爸爸,我看姐是太成功了,不但不认您了,我想我们这些做姐姐,弟弟的她也要不认了。”
英俊唯恐“父亲”没听到,大着嗓门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