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电梯,林遇君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燕赫云:“你们先上来的,点菜了没?”
燕赫云那双眼睛立刻亮晶晶地望过来,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劲儿,像只被冷落了好一阵的大狗:“你没有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呀……所以我只点了红烧排骨和红烧肉。”
林遇君沉默了半秒。
“……行吧。”
“那你们怎么又下来了?”他又问。
燕赫云仰起脸,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理直气壮,以及毫不掩饰的“快夸我”:“当然是看你们那么久没上来,担心你们呀!”
说完还微微扬了扬下巴,像一只叼回了飞盘、正等着主人摸头的大型犬。
林遇君在心里默默给出评价:谁家傻狗。
电梯到了楼层,四人回到餐桌前。林遇君又加了三个菜,把他和许清野平时爱吃的那几样补上了。
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算不上冷清。燕赫云一个人就能撑起三分之二的对话量,剩下的三分之一由林遇君偶尔回怼和许清野简短补充构成。谢秋落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筷子没停,吃得比看起来认真。
饭后,四人在校门口各自分开。
走出不到十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燕赫云追上来,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二维码的界面,笑得一脸坦荡又无赖:“加个微信嘛,刚好我可以把吃饭钱转给你们呀,而且万一以后有什么事我还可以帮忙啊!”
有钱人谁会在乎那点钱,纯借口而已。
林遇君看了许清野一眼。许清野没说话,但已经默默掏出了手机。
林遇君:?。
最后两个人都被燕赫云死白赖脸地加上了微信。谢秋落站在旁边等他的时候,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也没有拒绝添加林遇君和许清野的好友。
回去的路上,许清野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燕赫云,附带一个太阳emoji和一个笑脸。
他没有立刻回复,但也没把手机收起来。
许清野没回那条消息,倒是林遇君手指动得飞快,打字速度跟上课记笔记似的。许清野仗着自己5.0的好视力,好奇地往林遇君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
哦,在骂燕赫云烦人精。
许清野和林遇君住在同一个老破小区。虽是老破,但胜在离学校近,也接地气,烟火味十足。两人住一块儿,当初买的是三室一厅,其中一间客房堆了杂物,真正住人的就两间。好在地方宽敞,采光也好,各自卧室还带了独立洗浴间。
两人到家以后,各去了自个的房间互不打扰,
许清野回屋翻开书本写作业。那些对别人来说难如登天的超纲题,到他这儿顶多算有点难度。把作业写完了,又洗了个澡,就上床准备睡了——早睡早起身体好,他一向这么觉得。
而林遇君这边还在跟燕赫云耗着。问题是骂燕赫云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对方不疼不痒,反而自己越骂越来气。林遇君耗到最后,情绪无处发泄,当即做了个决定——
作业不写了,燕赫云也不理了。
洗洗睡吧。
…………
谢秋落一天的视角:
谢秋落以前不信一见钟情。
他觉得那是一种被文学和影视剧过度美化了的生理反应——多巴胺、肾上腺素、再加上一点氛围感的加持,跟爱情没什么关系。他在国外念书的时候,有人在他储物柜里塞过情书,有人在派对上当众跟他表白,也有人默默跟了他一整个学期,他连对方的脸都没记住。
他不是冷漠,他只是觉得那些人身上没有任何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东西。
直到今天。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习惯性地用最快的速度扫过整个空间——这是他在社交场合里养成的习惯,先看清所有人的位置、表情、大致态度,再决定自己坐在哪里、跟谁说话、保持多大距离。
然后他看到了许清野。
那个人坐在靠门口前一排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灰色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很淡的影子。他坐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安静,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不需要任何外界反馈的安静。周围的人在交头接耳,在兴奋地打量新同学,在发出各种细碎的声响,而他像是和这一切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谢秋落的目光停住了。
这在他的社交扫描流程里从未发生过。他的视线应该匀速扫过每一排、每一个人,然后平稳地落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但今天,他的视线在某个坐标上卡了一下——就像一段流畅的程序突然遇到了一个未定义的变量,系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暂时中断。
那个灰眼睛的人抬了一下头。
他们短暂地对视了。可能只有一秒,甚至不到一秒。但谢秋落清楚地记得那个瞬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讨好,没有任何好奇,没有那种“新同学来了我要好好看看”的社交本能。只有一种很淡的判断,像冬天结薄冰的湖面,底下沉着看不清的东西。
然后那个人移开了视线。
谢秋落站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燕赫云在旁边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的大脑在那个空白瞬间里快速地、几乎是本能地做了一件事——记住这个人的样子。灰色的眼睛,安静的侧脸,微微偏头时下颌线利落的弧度。阳光落在他肩膀上的位置,他校服领口微微敞开的程度。他低头时额前碎发垂下来的角度。
每一个细节都被谢秋落的大脑自动存档了,速度快得不像话,像一台从未启动过的机器突然被按下了开机键。
他后来只说了三个字。“谢秋落。”
不是他不想多说,是因为他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那个人。他的注意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应付眼前的一切,另一半固执地留在刚才那个对视的瞬间。他甚至没听到燕赫云是怎么替他把场子圆回来的,只知道四周响起了一阵尴尬的沉默,然后燕赫云开始说话,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入座的时候,他特意选了靠走廊那一侧的位置。
不是因为靠走廊方便,是因为坐在这个角度,他的余光刚好能扫到许清野的后脑勺和右侧肩膀的轮廓。
燕赫云戳林遇君后背的时候,谢秋落在翻课本。他翻得很慢,不是因为他看东西慢,而是因为他每隔几秒就会抬一下眼睛,看一眼前面那个人的背影。许清野的肩膀线条很松弛,是一种很自然的端正——像一棵长得笔直的树,不需要用力就已经是那个样子。
林遇君被燕赫云烦得不行,转过头来警告了一句“再问打死你”。许清野在旁边微微偏了一下头,大概是在听,但没有回头。谢秋落注意到他的耳朵——不是刻意去看的,是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耳廓的轮廓很好看,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很淡的光。
谢秋落垂下眼睛,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在他是极少发生的事情。他的笔记还在写,字迹工整,内容完整,但他的意识完全不在这上面。他的大脑像一个被分成两半的屏幕,一半在自动运行“听课记笔记”的程序,另一半在循环播放一个画面——许清野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灰色的眼睛,薄冰一样的目光。
他甚至在某一刻想到了一句很不像他会想的话:原来一个人可以不说话就这么吸引人。
放学后去食堂的事,他本来可以不去的。燕赫云一个人就能搞定所有社交,不需要他跟着。但他去了。不是因为饿了,也不是想喝汽水,而是因为许清野也会去。
在电梯口分开的那一小段路,燕赫云和许清野在说汽水口味的事。谢秋落站在旁边,垂着眼睛,假装在看手机。他在听许清野说话——那个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起“汽水比较多”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
后来于礼出现,说了那句话。
谢秋落当时在回工作消息,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更理性的东西。就像有人在你不怎么在意的东西上划了一道痕迹,你不在意那道痕迹本身,但你在意“有人敢在你面前划这一道”这件事。
他抬起头。
许清野已经冲出去了。那一拳又快又狠,和他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谢秋落看着他挥拳的侧脸,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更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类似于“原来如此”的感觉。那个人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温吞、克制、什么都不在乎。他是在乎的。他只是把很多情绪压得很深很深,深到你以为他根本没有情绪,然后在你触碰到某条底线的时候,它们会像岩浆一样涌出来。
谢秋落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看了燕赫云一眼。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燕赫云负责开口,他负责收尾,这是他们多年相处形成的默契。燕赫云用那种恰到好处的欠揍语气把场面稳住,他在旁边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等他确定自己开口的时机是最合适的。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他不是在说给于礼听,也不是在说给许清野听。他是在说给所有人听——包括他自己。因为在他看到许清野挥出那一拳的瞬间,他心里产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他不喜欢看到别人欺负他。
于礼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的时候,谢秋落已经转身了。他走得很快,但没有超过燕赫云。他保持着和前面两个人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听到他们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跟着。
然后他听到了粤语。
许清野和林遇君在用粤语对话。谢秋落听懂了每一个字。他在国外长大,但家里一直说粤语,这是他跟自己语言系统最深的联结。他听到许清野用粤语顶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人说粤语的声音比说普通话要低半个调,尾音更软,带着一种说普通话时不会流露出来的、近乎倔强的任性。
“但系佢咁讲,就抵打啦。”
谢秋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声音。许清野说这句话时语调里那股又硬又软的劲儿,像一把裹了丝绸的刀。
燕赫云插嘴进来问处分的事,林遇君和许清野同时回头,满脸震惊。谢秋落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幅画——四个人站在一起,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他没有参与后面的对话。燕赫云说“佢都识讲”的时候,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许清野在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夕阳的暖光里染上了一层琥珀色的调子,正看着他。
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判断。更像是一种……重新审视。
谢秋落把目光移开了。不是因为他不敢对视,是因为他觉得如果再对视一秒,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露出那种表情——那种,怎么说呢,那种“看到一个人就觉得今天一整天都值了”的表情。
回到住的地方,燕赫云在客厅里翘着腿刷手机,时不时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谢秋落坐在沙发上,拿着那瓶一直没怎么喝的葡萄味汽水,瓶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小摊水渍,洇在桌面上。
他盯着手机屏幕,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
许清野。
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灰蓝色的天空,看不清是哪里的天际线。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谢秋落看了很久。久到燕赫云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干嘛呢?”
“没什么。”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有一盏很普通的吸顶灯,光线白得有些刺眼。他闭上眼睛,发现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许清野的样子——灰色的眼睛,安静的侧脸,挥拳时攥紧的指节,说粤语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谢秋落,你可能完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和许清野的聊天框。对话框里一片空白,光标在最开头安静地闪烁着。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什么都没打,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明天还能见到他。这就够了。
谢:我已坠入爱河,勿扰
燕:打是亲骂是爱,四舍五入是不是等于我的理想型爱我!
作者表示:震撼首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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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谢秋落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