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圈绕每一层爬楼真是给辰戌爬力竭了。
好在这楼的金顶是装饰性建筑,并没有什么阁楼之类的,只在四面各开了一小窗,辰戌很容易就翻出去了。
脚踏上屋顶琉璃瓦,瓦片相接发出清脆的喀哒喀哒声。
屋外的空气似乎都被月光沁染了,变得清冽好闻。
辰戌向着能看到月亮的方向走去,果然那个历史投影还站在那里。
“你好。”辰戌伸出手。
“你好。”
无面人善解人意的伸出手。
没有温度、没有实体、也没有手掌移动带来的风,
仅仅只是在视觉层面上,他们完成了一次握手式破冰活动。
可惜了……
好想摸摸这个很帅的外观到底啥手感。
辰戌好奇地上下打量,这个投影真的很大一只……
本来自己应该会完全覆盖在它制造的阴影里的,可是他身上、头上倾泻的月光完全没被阻挡,脚下也只有他一人的影子。
看起来是一只非常温和的实体呢,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打量,没有露出一点点肢体或者语言的抗拒,声音也很好听。
喂,系统,辰戌在心里问:
你这个历史投影是哪个年代产的?我们中土礼仪之邦可没握手这个社交礼节啊。
系统装死。
哇塞,还是个回避话题。
“要不要坐下聊?”历史投影礼貌发问。
于是他们排排坐下,辰戌觉得月光有一点晃眼,就把自己的兜帽戴上了。
兜帽设计很巧妙,前面有两条挂坠,靠重力让兜帽不被风吹翻飞。
“为什么戴上帽子?”
“因为你没有以本来面目示人,所以我也遮一遮,这样更公平,不是吗?”辰戌反问。
“……”无面人静默。
“对。”
辰戌力竭了。
完全不接招啊。。。
他在心里权衡,如果对面问一次就变脸消失的话,是先提问“为什么帮自己”、还是“你来自哪里”、还是“我下次怎样才能见到你”,
他一时半会也分不清who、what、why这三个w哪个更重要。
之前诈骗本土人是他一个现代人在利用知识降维打击了,可面对一个新物种要怎么沟通呢?
“你应该放完灯再上来的。”
“为什么?”
无面人以手支头,像是在看向下方的广场:
“她很美,不是吗?”
辰戌决定还是先顺着这个无面人的沟通欲往下聊:
“是,出乎意料。我还以为花魁应该是更美艳有风情的,没想到这么,甜美。”
辰戌也微微偏过头向下看去。
兜帽微微扯开一部分,从上往下看,月光沿着辰戌白皙的鼻梁洒落,恰好落在他的嘴唇上。
“嗯。经济萧条期,人们会更倾向追求“圆润”、“无攻击性”的幼态感。”
“如果你想和我探讨这里的历史、经济或者文化,我可以直接回答你。”
这就直接自曝了,古人皮套当场冲进下水道?
“只能聊‘这里’吗?”
“为什么不?你很喜欢这里。”
辰戌铁了心要把话题往历史投影身上引:
“当然,这里简直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独立游戏”,
“偶尔还能定点刷新出真人不露相的、乐于助人的无面人NPC,简直像为我这个游戏主角量身定制的一样。”
“那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辰戌坦诚道:
“独立游戏才是封建大爹的现代化表达范本”,
“我能做的一切探索、预测和出千都像是孩子在合法调皮。”
“所以…”
辰戌一下转向无面人,
“像你这样的关键伏笔角色,我要怎样触发?或者联络?”
“是剧情节点或者危险场景触发么?”
无面人没有回答。
“我想也是。如果是剧情节点触发的关键NPC或者幕后黑手,不可能只有我看得见你。”
“所以你是那种…额,我的个人羁绊NPC?”
“那我把你的好感度刷高,是不是就能随时联系到你?”
辰戌目光炯炯。
仿佛是为了应景,或许也是这个抢金枝活动需要一个惠及全民的大众奖励,一片烟火适时飞上天,在不远处炸成了无数绚烂光点。
可惜。
那个无面人看起来好感度并没有升高,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维持着原坐姿。
辰戌绝不是一个容易气馁的人,好容易让他找到的乐子,他是万万不能放过的。
所以他像打不败的牛皮糖一样,又开动脑筋找新的攻略办法。
他“蹬蹬蹬”跑到屋檐边缘,从眼前漫天放飞的孔明灯里捉了一个,又“蹬蹬蹬”跑回来:
“你刚刚提到放灯,我跑下去再放也来不及了,所以我决定在这里放,”
“请问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外貌和联系方式的投影先生,”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放灯呢?”
“哎呀,哎呀!”
“这个火烛十分烫手,我只能再坚持拿五秒钟,”辰戌拿眼睛瞟向无面人,发出明示:
“五秒钟之内不站过来的话就再也抓不到这个孔明灯啰?”
这里面不知道到底哪句话起了作用。
无面人终于站到辰戌旁边。
尽管只是投影,他还是很认真地“拿住”了纸灯底部的竹编环。
漫天烟火和纸灯明灭丁火相映,辰戌似乎勉强透过无面人脸上流动的星云看到,他脸颊上有两个对称的深色小点。
如果按照比例放在正常人脸上,可能有点像两颊盈泪?
“这位投影先生,我刚刚仔细想过了,排除赌博生死局这个烂选项,我刚刚见到你之前还折许愿柳许过愿”,
“你觉得折许愿柳召唤你这个猜测对不对?”
“或者换个说法,你觉得这个召唤方案是否可行呢?”
“要不要我念点什么召唤咒文之类的?”
历史投影的嗓音仍然很平和、略带笑意、不像偷偷落泪的样子:
“你说是许愿,就不担心愿望失灵么?”
“这位许愿柳先生”,辰戌得逞,
“其实我是天降幸运星来的,”
“所以?”这位新晋的许愿柳先生稍微偏了一下头,向辰戌展示关注,
“所以当我折断许愿柳召唤你的时候”,
“我觉得我召唤成功的概率应该有99.99%”,
“你觉得呢?”
简直是人皮子讨封,辰戌自己都有点心虚了。
但是讨价还价么,最忌开价太低,总要给许愿柳一点砍价空间对吧。
辰戌又把刚虚的心夯实了。
“好。”
许愿柳果然在关键时刻爆发好运,许愿柳直接给出了一次无伤通关。
幸运星心情大好,连带着放飞孔明灯的动作都轻柔不少。
这只不知道从谁那里截获的孔明灯迎着风晃晃悠悠往天上飞去。
夏夜烟火接近尾声。
辰戌回到广场上时,现场已经演变成了斗灯鉴赏大会。
他的蜡烛已经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懒得去找。
林青女看到辰戌路过,凑上去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发出清脆的“啪!”
“你去哪里了小孩哥?你亏了,血亏!你没赶上放灯,也没看到烟火!”
“你怎么回事?”
林青女本来做好了要和辰戌再打一场嘴仗的准备。
听竹自从和花魁放完灯就一副进入贤者时间、忘却凡俗的样子,她早被晾得无聊。
谁想辰戌也活人大变样,完全没反驳,一下从比格模式进入慈祥状态了?!
家里闹鬼了……救。救救。。
“那,那咱们再四处逛逛?”林青女谨慎建议。
不是说小孩魂丢了,去之前去过的地方能把魂叫回来……
“行。”辰戌依然诡异的没有反对。
没走几步,路过那颗大柳树。
远看还不觉得,近看巨大无匹、树上缠绕着各式各样的同心锁、许愿牌、彩色丝绦。
“咱们今天掰的许愿柳都是从这棵树上取的树枝?”
辰戌见听竹不答话,劈手佯装要夺她手里的两截金枝,吓得听竹一下子回魂了,往后跳了两三步,这才恍若大梦初醒。
“怎么可能?今天少说发了几十上百斤许愿柳。”
“我说也是,这树看着也不是人彘形态。”辰戌了悟。
林青女发出惊天大爆笑。
听竹举着手里树枝,展示横截面:
“只有这种内里是金丝木质的柳枝才是从这颗树上取的,每年只取三次,除了星选之外,就还有一次中秋、一次元宵。”
“这棵树生长极其缓慢,别的树百年有合抱之围,这颗长百十年也不过碗口粗细。”
“所以才有人许愿?看维度,这棵树小时候应该抱过山顶洞人……噗嗤。”
林青女成功给自己逗乐了。
“所以这棵树也很值钱?”
辰戌想到金丝楠木有价无市尊贵无双的排面,心里默默计划半夜来偷几根的可能性。
糟糕,忘记和许愿柳先生约定召唤物材质了。
他不会只认金丝楠木版特供许愿柳吧。
听竹纠结良久,依依惜别后,最终还是把那两截柳枝还给辰戌。
“是,这是很贵重的木材”,听竹咬住下唇,直到嘴唇微微发白,
“凡节日集会抽到的金枝,都会有人高价收购,做成挂坠、发钗,一是代表幸运,二是、在开幕夜晚抽到的金枝也代表…”
“代表星选上岸,成为未来之星,是吧?”辰戌替她接上话,
“那你还说出来,别还给我,自己留着不好吗?反正我们两个外乡人又不知道。”
“对呀对呀”,林青女也小鸡啄米、频频点头。
“不要,我想堂堂正正得到结果。”听竹有一丝犹疑,但又逐渐坚定。
“妈妈支持你,听竹宝宝!”林青女追星爱妹基因上头,抱住听竹就开始揉搓。
……
刚到修习苑坡前的台阶,一阵食物香味就从高出飘散下来。
辰戌肯定饿了,林青女确凿饿了,听竹大概饿了。
林青女振臂一呼,指挥所有人向食物来源处进发,嘴里说着什么不减肥了就往前高歌猛进。
青竹摸了摸干瘪的荷包,大约是兜里的每一分钱都规划好了用途、实在挤不出余裕来,最后还是晃晃林青女的手:
“我,我不饿,姐姐你们吃吧,我先回去休息啦,明天还要准备星选呢。”
林青女自然不会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主动提出先和听竹回去。
她隔空给辰戌递了眼神,
左眼写着:买三份,右眼写着:回去刷姐的credit card。
辰戌顺从地屈服于富姐之威,毕竟已经把人家的超贵辣绿半山半水翡翠手镯预安排了,这点服从性还是要有的。
大约是住在修习苑的练习生在乎身材管理,修习苑外摆摊卖的也都是清淡的汤汤水水。
辰戌不想吃饼,找了一家卖泡泡馄饨的点了三份。
摊主支的灶甚简易,就是一个炭盆上架起一口锅,所以馄饨不是现买现下,要排队等位。
辰戌又往前溜达,买了一斤绿豆红豆、白糖桂花混合糕点,在路尽头发现一个热门摊位,不少人在排队,等摊主用柳枝编手环。
排队之人都面露期待,七嘴八舌说着“许愿柳”、“明天顺利”之类的。
辰戌:“给我来几根许愿柳枝,再编两个手环。”
两个手环是给听竹和林青女的,剩下的一把便宜货许愿柳存着试验 有备无患,
反正许愿柳先生看起来挺好说话的,说不定廉价许愿也可以接受?
反正也就自己一个人在许愿,礼轻情谊重啦,许愿柳也不想看到幸运星半夜偷盗金枝被人抓住遗憾退场吧,求求咯。
等辰戌买宵夜的时间里,林青女也没闲着,她把听竹哄到了自己的住处,先留人、等饭来了再半推半就一起吃。
确实好饿啊……一天就吃了半个饼,等等,
林青女忽然想起之前在黄健那里买的没吃完的半个饼,在宵夜前先垫垫饥。
“我这里还有一点之前没吃完的干粮,妹妹你要不要和我分着吃?”
听竹知道并非是特意破费就安心了,也不嫌弃林青女,期待看着林青女从纸包里取出半个饼——眸色忽然暗淡了。
“怎么啦?是,是嫌弃不好吃吗?”林青女迟疑。
“不是的不是的”,听竹连忙解释,
“我出来学艺,已是好久没回家啦……我爹最擅长蒸白面饼子……”
林青女了然于心。
今晚相处,她怎会不知道听竹是何等自尊之人?她认定父亲做的饼最好吃,就绝不会再看得上别人做的饼。
请她吃小摊随意买到的白面饼,岂不是让她更思念双亲?
她把饼随意一丢称要当作早饭,绝口不再提还要吃什么饼啊馍啊的。
还好辰戌回得及时。
辰戌像超绝平衡力戏法大师,一只手用木托盘托着三碗馄饨、一只手提着纸包点心、许愿柳、手串,在二人震惊的目光里把东西安全放上桌。
桌子不过三四寸宽,本就是给住宿者一人化妆用的,被三个馄饨碗塞满,勉强还放得下一包点心。
“这是许愿柳手串,我看好多人在买”,辰戌把手串递给二人,
“你还我金枝,我也借一点运气给你,祝你明天选拔顺利。”
听竹没有推拒。
林青女觉得手串和自己的贵货手镯戴在一起显得太寒酸,但是确实无论如何一根树枝环成的手串也无法与金玉匹配。
但是她对友谊又有着无比的看重,所以她郑重的把手串戴到没有手镯的手腕上,
心里暗自庆幸这次出门前为了防止气杂相冲刑,把那些木佛珠蜜蜡手串全褪了没带,能让这手串在手上一枝独秀。
看着她莹润皓腕上挂着的许愿柳手串,听竹又看看自己:
一样的手串挂在自己略干瘪、以朴实大地的土黄色为基调生长出来的手臂上,心里连嫉妒都生不起几分,
只剩无穷无尽的惭愧,既对自己,也对手串。
林青女显然无法察觉这一切,不如说在她看来,察觉到造成的伤害可能比恍若未觉大得多,所以她仍旧亲亲热热的晃了晃手臂展示手串的存在感:
“我也接好运!宝宝妹妹你也是!”
辰戌去隔壁屋搬凳子,这里就一个凳子,不好让两个女孩子都坐床上吃吧。
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林青女和听竹都戴着手串在热气腾腾里吃泡泡馄饨。
听竹边吹气凉勺中的馄饨,一边大颗掉泪。
吃完饭,林青女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向听竹发出邀请:
“宝宝,我们包了整个院子、还有一个房间是空的,这个月你要不要搬过来和咱们一起住?”
“还能省一个月房租不是?”
听竹羞赧的轻轻摇头婉拒:
“姐姐放心,我们不用立刻交租的,这里住宿是记账,只要星选通过就可以结清。”
“不用为我担心,我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