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戌就像个奖杯托一样被传来传去。
一只又一只手扶着他肩把他来回移动传递,他举着两截断开的许愿柳,
每每传递到某个地方,先靠近的永远是各式各样的灯笼、随后是各异的笑脸、惊叹。
他都不知道自己被传递到队伍的什么地方了,想趁热议沸腾渐熄时问问周围人,这根金色的许愿柳到底能兑换什么样的奖品?
还没开口,就听到队伍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号子声:
“江河水负舟——”
队伍四周霎时亮起一队灯、两队灯。
先吸引辰戌目光的是一只硕大的鱼灯。
到底是哪位能工巧匠的杰作?
鱼头硕大无朋、鱼身艳红、明黄、碧绿、青黛交错,无数丝帛被夜风吹拂,像鱼在浮潜、又像水波潋滟,漂浮在空中。
柔和的暖光从鱼身接缝处洒下,透过无数垂落的宫绦、绸缎,为那些白天不得见的浮游尘土提供了短暂的光明领域。
随后大鱼率领的一长串看不见尽头的小纸灯鱼又齐齐冒头。
“虎啸龙抬头——”
队伍另一侧,几只醒狮应声跃出。
这一出又与那些漂浮的、处变不惊的游鱼截然不同,狮一跃起,锣鼓喧天、吹拉弹唱样样都前来助阵。
两只队伍都蓄势待发,如同两只斗牛直冲人龙而来。
“穿恶浪哟——踏险滩————”
“千里人龙衔金枝————”
“与恶虎鲲鹏斗!!见蟾宫金门——”
这一声令下,可了不得:
一队鱼、一对虎,打着旋,蜿蜒冲人龙冲过来!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金枝在这里!!”
辰戌大骇:卧槽有叛徒!!不会都是来抢我手里的金枝吧??
不是这到底啥奖品啊??
领奖前还要玩一个小逃杀?
能不能先给我揭秘奖品内容我再决定要不要认真玩————
显然没有人给他退出机会,锣鼓声近,是两只吊睛的醒狮先至!
不知舞狮之人是不是真的见过狮子或者虎,但将狮虎的捕食天性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那醒狮先是高高跃起、狮头下探、左右嗅闻,似乎在寻找那根金枝到底身在何处。
它的头每探至一处,必有孩童、男女惊呼,左右又笑又闹,人流被冲得来回波动,辰戌在其中随波逐流,难以逃离。
不多时它便锁定目标,将人群清开一条通路,三人叠起罗汉,从高出一跃而下朝着辰戌扑过来!
辰戌还没来得及惊叫,
身后忽然支起四五只手,有托他两侧肋下、有生扶他腰腿,竟将他托起,往前用力一抛——
“接住咯!”
辰戌一下落在前方由一只只有力手臂编织成的拦截网,
他被安安稳稳放在地上,
随后又有一条通路被自发让开。
一张张笑脸转向他,一句句话都对着他吐出:
“跑快点!金枝!别被抓住嘞!”
辰戌就像一片快活的金鳞,在人龙身上自由游走。
一狮难敌,鱼群来助战。
鱼群与醒狮不同,醒狮如钉、一粒千钧,一跃就将人群凿出窟窿,咬住一点便不松口。
鱼灯如线,长长一截穿人群而过,如刀断水!
辰戌沿着人群手中灯所引之路线奋力奔跑。
“别笑啦小哥!小心嘴巴漏风跑不动!”
路过女子的调笑被他狠狠落在身后。
只是人体力终有极限,而软刀拦截又穷追不舍。
辰戌骤然刹停,距离前面鱼灯下伸长的抢夺之手只有堪堪几寸:
他猛一掉头,又往回跑。
没跑几步,恶虎又至。
这醒狮像是预备得胜,洋洋得意地叠罗汉起来,左顾右盼,像要看猎物挣扎无助的丑态,就等辰戌绝望认栽。
辰戌环顾四周,确定无路可逃。
他咬咬牙,忽然转身,从周围一堆小童中挑了一个看起来最皮实机灵的:
“去!”辰戌把金枝塞他手里,拍拍他肩。
小童立刻会意,像一只灵活的猹反身一躲,竟然从鱼灯下抢金枝之人的□□逃窜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愉大笑。
醒狮顿觉难堪至极,像人无能狂怒一般摇头晃脑,大跳向前,又匍匐向后。
辰戌站在原地气还没喘匀,之前那个号令三队、统筹全局的号子又在前面大喊:
“金枝何在!!”
“蟾宫近在眼前——”
“速来————”
这下鱼也不围、虎也不追了,又一条灯光围砌的通路一盏盏排好。
“快去!快去!”
一只只手掌又推着辰戌往前快跑。
金枝在前头击鼓传花,辰戌在后面拔腿猛追。
周围的景色、脚下的路都已经顾不得了,从辰戌的两侧快速闪过。
眼前有一颗柳树由远及近逐渐放大。
辰戌气喘吁吁跑到队伍最前时、那根金枝也恰恰好由旁边之人传到他手里。
“接好啊小孩哥?”
是林青女和听竹手拉手笑眯眯看着他。
辰戌跑得脑子都放空了,呆呆接过,问:
“蟾宫?金门?月呢?”
铛铛!!
两下锣结结实实敲在他眼前。
他的视线顺着红色的棒槌头指向夜空,空中悬着一轮皎皎明月。
“天上月是蟾宫月”,
“金枝所归处是金门”,
他缓缓放下挡在眼前的铜锣,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女子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楼阁前,脚下是一大片空阔平台,上面放着不计其数的孔明灯。
“眼前人是——”
辰戌忽然看到那高楼上站着一人影。
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飘动,背后遥月一衬,像月下仙人。
是那个无面的历史投影!
“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哎!哎!小哥你别跑啊!”
那个号子死死拉住辰戌的手不让他走,一边嘴里还说:
“小哥!你还没体验完呢!还要和花魁娘子一起放灯许愿呐!你跑啥啊!??”
辰戌知道不给个交代脱不了身,灵机一动,把身后眼巴巴的听竹推出来说:
“让她放灯吧!这金枝本是她的,是她折断后怕跑不过,特意与我换的。”
“我不好再占她的愿望。”
听竹满脸震惊,但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像被巨大礼物砸中的、手足无措的孩子,老老实实接过金枝。
“去吧听竹!你的好运来咯!”
林青女兴奋极了,与即将圆梦的听竹同喜。
号子接受了这个变动,管他呢,有傻子不领天大的好处关他屁事。
新的金枝被人们簇拥着继续向前。
辰戌得以脱身,快速向楼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