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琴云星选记

不远处被惊天一骂叫出身份的,正是鬼鬼祟祟前来、想要讨口饭吃的老臭虫。

他似乎也颇为熟悉这位攻击性很强的女人的作风,被当众指着骂也没甚所谓,还敢回嘴:

“叫什么?叫什么!”

“今年你那个死鬼老公的家书,老子不是捎给你了么,还有什么事?”

“不会是终于他妈良心发现,知道老子辛苦,要请我吃饭罢?哈哈哈吃饭好说,八大碗配四碟儿凉菜一壶花雕酒,你爷爷指定赏光!”

这话逗笑了不少看热闹之人,一时间亭子周围洋溢起快乐的氛围。

老臭虫也沾沾自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本来是想趁人多来混两口折箩,倘若运气好遇上桌上有剩菜的,坐下吃两口残羹冷炙也不错,

没想到运气这么背,碰上孟方氏这个泼妇、讨了一通好骂。

骂就骂!对骂谁还怕了?

反正坑这孤儿寡母十来年了,一个疯婆娘还能把他怎么着?

谁知刚想正眼瞧一瞧十几年老对手的丑态,就看到旁边站了一个他最不想遇见之人:

“我操!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老臭虫像见了鬼,连声道歉还不够、甚至跪下磕了两个头,嘴巴里是颠三倒四的道歉,

“大师!辰戌大师!我错了!求您别咒我!!我这就滚,这就滚…”

人群里有不少人或亲眼得见、或耳听传闻得知了辰戌的所做所为,见了此等大乐子,纷纷夸赞起辰戌的神机妙算。

孟方氏头一次见到不在自己眼前作威作福、挟恩图报的老臭虫,惊得好半天说不出话,左顾右盼才找到话题的中心就在自己身侧。

于是她满脸惊讶,回头仔仔细细像检阅什么名品珍宝似的、仔仔细细打量辰戌。

周围有认得她的,开口打趣:

“喂,孟方氏,你那个当家的不是说去从军,不知是死是活么?你问问辰戌大师呀,求大师帮你算算。”

“是呀是呀,大师很灵的,算啥都准。”

“放你娘的屁!你老子才死了??老孟活得好好的!年初还给我写家书嘞!说在外一切都好。”

被驳斥的人不高兴了,反唇相讥:

“你那信是假的吧!老孟要是活的干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

“是啊是啊,怎不给你寄银钱?小孟可一看就是他的种啊,长得一模一样。”

“我要是在外头吃香喝辣,我老婆在老家给别人浆洗衣服养儿子,我半夜都要吓醒起来给自己两巴掌的。”

“滚滚滚!”孟方氏像发疯了似的左右驱赶,让四周的嘴都四散逃开,不准聒噪:

“谁说老娘没钱日子苦的?没钱敢来这琴云阁里吃饭?下馆子!”

没人敢一对一敌这样的泼妇,见周围人跑了都觉得没趣,不再斗嘴。

斗鸡似的孟方氏叉着腰,狠狠喘出几口恶气,这才有空回头看默默远离自己的儿子。

“你就这样看着旁人欺负你老娘?!!不争气的讨食鬼,和你老子一样!”

小孟更加不敢吭声了,鹌鹑一样尽可能往连廊的柱子后头躲。

孟方氏怒其不争也没用,只能站在原地平复。缓了口气,这才狐疑的看辰戌,似在怀疑他神棍的含金量。

辰戌也坦然接受审视。

“你真算这么准?”

“真的,要找我算八字么?告诉我你丈夫的生辰年月就可以。”

辰戌心想,等我去找老臭虫,花两个钱替你明白。

“不必,不必。”女人下意识回绝,又舍不得送上门来的机缘:

“能不能求你帮我儿子算算?卦金多少?我出得起。”

“不用卦金,白算,等下吃完饭我就出摊,就在主楼前面不远处,人围起来的就是。”

孟方氏略微迟疑了,像是心里在天人交战,想了有一会儿才痛下决心:

“今天不行,下午要带小孟去看花魁舞,明天已经排满了活儿…大后天行吗?”

她似乎真的很想占这个便宜,眼睛里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点哀求。

“行,也是下午,这个时辰,你们来就行。”

小桌两位——客人请用餐————

孟方氏发现是在叫自己,忙不迭拎起鸡仔儿似的儿子,肘开所有人就往店里冲,引得周围人纷纷抱怨不止。

林青女仔仔细细上下打量辰戌,像见到新品种了似的,好奇道:

“你今天出门带的是善良人格,比格人格落家里了?她那样刻薄你都没有怨言?”

辰戌移开眼,苦笑两声:

“独身带小孩过日子,要吃的苦头太多。她能立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能体谅,我妈也这样。”

林青女有点摸不着头脑,“陈大师不是你…吗?我还以为你是长得特别像妈妈。”

“不是,我的姓是星辰之‘辰’,陈大师那是耳东陈,只是读音一样,我爸妈很早就离异了。”

林青女看辰戌没有深聊之意,很默契的没有多嘴,恰好此时有空位了,两人就往店里去吃饭去了。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没人再点和大柴猪有关的菜肴,只点了些鱼虾、清炒时蔬。

“再加一个莴笋炒虾仁,就这些。”

“好嘞!”

小二脚不沾地刚要走,被辰戌拦住了:

“我能再问一句么?你们这儿每天都这么忙?还是只有星选期间这样?”

“嗨,哪能啊!平常忙成这样还得了?今天有花魁娘子演出才如此的。”

“来传菜!”厨房有人叫唤。

“抱歉啊客人,劳您久等!”小二抓住机会脚底抹油,火速溜了。

店小二一语点破迷津,周围人的热议自然而然就串联出细节来了。

“快点儿吃!不然等下一楼没空位,我可没闲钱去买楼上的雅座。”

“今天人肯定海了去了……”

伙计没工夫管茶,茶还是林青女添的。辰戌假装品鉴那杯白水泡高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锁定了不远处————

有三个男子,吃得文雅,桌上菜色也较周遭更丰盛些,其中有个戴纶巾,看起来衣着最体面的,正被另外两位敬酒,辰戌凝神细细分辨声音来处:

“都是沾了于兄的光啊,能让我们也去三楼雅座看花魁一舞。”

“是啊是啊,能和于兄同席实在脸上有光。我看于兄上次于雅座间,一口气打赏出去五十缗!那气度,我看花魁娘子见了于兄也要倾心啊!”

两位陪客轮流说好话,只是最后发言的不知哪句话刺到主宾了,这位‘于兄’讲话阴阳怪气、意有所指起来:

“我也是昨日黄花啦,哪比得上最近新晋的那位曾公子,凡出手就是一百缗起,厉害哟。”

“哼!强撑罢了。谁知道他钱哪来的?”

“是啊是啊,打听了这么久,他一没产业二没来路,早晚要散尽家财,哪比得上于兄,家底殷实,对花魁娘子的爱慕细水长流……”

啪嗒、啪嗒。

“二位请慢用,还有一道烧黄鱼稍后给您上。”小二将两盘菜、两碗饭放上桌。

“咱们等下不去摆摊了,赶个热闹,去看香晚恋演出,怎么样?”

“好哇好哇。”林青女不明觉厉。

……

等他两个慢悠悠赶到主楼时,一楼早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无立锥之地了。

辰戌花钱买了三楼的雅座,视野绝佳。

“两位请用点心。”仕女又上了点心,随后又用托盘盛了一块木牌:

“两位客人,如需要餐食酒水、或为花魁赠花,可以随时唤我过来。”

辰戌屏退仕女,拿起木牌。

饭菜和酒水都比午餐那家贵了五倍不止,甚至整个牌子的结算单位都是‘缗’而不是‘文’,令人望而生畏。

林青女拿了一块白皮的不知道什么酥品尝,咬了一口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将内馅展示到辰戌眼前:

“卧槽这手艺可以的!这鲜花饼里蜜渍的玫瑰好香!”

她不知道从拿掏出块手绢,将各色点心都取了一块仔仔细细包好了。

“可惜今天听竹说了要去练她的比赛曲目,她要是能来听她女神演出就好了,她肯定爱吃这点心。”

辰戌失笑,将价目表递过去:“那你直接给她再点一份打包回去得了。”

“你还不知道她的个性?只能捎带,如果是特意准备,她一定得当场还回来才行。”

下头乐声忽然停了。

显然周围一圈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三层几乎所有人都将头往外伸,要看看是不是即将开演。

辰戌看到隔壁的后脑勺有点奇怪,总感觉很熟悉。

对啊这不是短发么,现代男性标准发型啊,隔壁坐的是老乡?

辰戌分了几分注意力到他身上。

底下的大舞台上还未有舞者上台,但却牵上来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

那团黑东西上系着一根金闪闪的牵引绳,呆在原地蜷成一团,被牵绳的拖拽了一路、连滚带爬了一路,不住的伸出手拉扯捆在脖子上的金项圈。

主持人大约是等烦了、怕没节目效果,自顾自开场:

“各位看官客人们,问您午安,我们花魁娘子现下正在准备!马上为您献舞。”

“在此之前,我们准备了新鲜节目!”

他手持铜锣一敲,鲜红缀金红飘带的棒槌往那团黑一指:

“此乃黑熊精怪化人形,虽脱了熊身——是能爬又爱滚,来!”

那牵‘熊’之人抖出一团鞭子,狠狠抽在‘熊’身上。

乐声适时响起,天然的下沉乐池让数十器乐所奏的雅乐上升、扩大,盖过了那声短促的惨叫。

‘熊’挣扎着扭成一个圆形,手抻长握住小腿,身体向前挺,就这样向前翻滚起来。

在场惊呼声、叫好声连成一片。

辰戌闭起眼不愿再看。

哪里是熊?这分明就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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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柳
连载中●匿名 /著